洪秀全到了。
天王今日身着一件绣满龙纹与云彩的黄袍，头戴金冠，身后跟着大批侍从。
与前些日子接见臣僚时相比，他显然特意打扮过，连胡须都修整得十分齐整，只是脸色仍然有些苍白，眼窝也比从前深了不少。
洪仁玕见他端着酒杯看得认真，笑道：“罗先生在看什么？” ＷＷw．5Ｗx.ＯRG
“好，好！天父保佑，天兄扶持，我天国圣兵连破清妖，今日诸卿齐聚，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殿中诸将连忙称颂天王，又有人带头高呼天父天兄的恩典，声音此起彼伏，热闹了好一阵。
洪秀全听得十分高兴，亲自举杯敬了众人一回。
洪秀全听完，笑着说了一句：“洋妖也不过如此，昔日何等猖狂，如今还不是见我圣兵便望风而逃！”
“不过崇明还在洋妖手中，尔等切不可懈怠。天兄早有明示，扫尽清妖洋妖，我天国才能永享太平。”
李秀成赶紧称是，表示前线正在整顿水师、准备军械。
洪秀全听罢，似乎十分满意，殿中气氛很快便活络起来。
酒过数巡，诸将之间便开始互相敬酒，不多时，陈坤书走来向洪仁玕敬酒。他跟随李秀成转战苏南，眼下虽未封王，在军中却颇有资历。
“干王，今日这杯酒，某家得敬你。”
洪仁玕见他过来，连忙起身回礼。
陈坤书接着说道，“先前你在天京弄新军，某家这才晓得这兵练得齐整，到了阵前确实省事。”
洪仁玕笑着摆手，“这些法子是西北方面帮着定的，又有两位教习费心操练，陈将军今日倒把功劳都算到我头上了。”
陈坤书笑道，“若非干王中间张罗这些，事情也办不成，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仰头喝尽杯中酒，洪仁玕只得陪了一杯，周围几个将领见状，纷纷笑着起哄。
陈坤书刚退开，刘官芳便端着酒杯过来了。
“干王，我敬你一杯，顺便也想托你办件事。”
洪仁玕听完便笑。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白白过来敬酒。陈将军刚夸完新军，刘将军又想要什么？”
“干王，眼下大战刚过，眼下各营急需补充枪弹，若是后续物资持续补充上来，干王可得优先考虑我老刘才行啊！”
说罢，他也饮尽杯中酒，向洪仁玕和罗砚秋各拱了拱手，这才回到席间。
李世贤见他们接连过来，索性也带着酒杯走了过来。
“陈坤书拍马屁，刘官芳要物资，我若空着手回去，手下的兄弟怕是要埋怨我不会办事啊干王。”
周围众人听见，顿时哄笑了起来。
李世贤也跟着笑，“本王先来敬个酒，省得干王日后说我只会伸手要东西！”
众人越说越热闹，洪仁玕发现自己简直像被各路将领围住讨债，只得举起酒杯讨饶。
“今日是庆功宴，庆祝天国将士们大捷，可不是来灌本王的！再这么下去，明日本王便要带着罗先生躲出天京了。”
李世贤大笑，“干王躲哪里都行，先把枪炮留下！”
还有一人补充，“对应的弹药可不能少！干王替兄弟们把这东西准备好，这仗打起来才不烧心！”
这番话惹得众人笑声更大。
罗砚秋看着洪仁玕一边喝酒，一边应付各路将领，心里忍不住有些好笑。
几个月以前，洪仁玕在天京的处境还远不如现在，就蒜硬挤进来也是橘外人。
可如今已经远不同于以往，枪炮确实买来了，新军也练出来了，原先对他颇有意见的多数将领，如今都愿意端着酒杯过来称赞几句。
不多时，殿中的乐师换了一支曲子，舞女们再次入场，手持彩绸与花篮缓缓起舞。洪秀全看了片刻，忽然兴致大好，指着殿中的舞女向近臣说道：“今日天国大捷，理当普天同庆。你看这些女子，穿得如此华美，都是天父赐下的太平景象！”
近臣连忙称是。
洪秀全笑着拍了拍桌案，又让人将乐声奏得响些，可歌舞刚进行到一半，他却忽然皱起眉头。
“她们唱的什么？”
旁边的近臣一愣。
“回天王，唱的是天父护佑圣兵、江南诸郡归顺天国……”
“朕怎么听着都是江南诸将的功劳？”洪秀全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这词是谁写的？”
近臣赶紧跪下，表示歌辞是宫中依照庆功宴的规矩编地。
洪秀全听完，脸色稍稍缓和，却又低声念叨了几句，像是在同自己说话。
“江南、江南……一个个都想着江南。上海拿下来了，苏州拿下来了，便觉得天下都是他们打下来的。”
洪秀全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殿中。
“忠王！”
李秀成正在同几名将领谈话，闻声立即起身。
“臣在！”
“苏州那些兵马，如今听谁号令？”
李秀成一时不知天王为何突然发问，不过仍然按照军中情况，如实禀报了各处统兵将领及驻防安排。
洪秀全听完，缓缓点头。
“好，好。各营分兵驻守，互相照应，都是天父的兵，原该如此。”
他说着，又将目光转向洪仁玕。
“干王！”
洪仁玕连忙起身，“臣在。”
“方才诸将都在敬你的酒，朕看你倒忙得很。”
洪仁玕连忙解释：“诸将刚从前线回来，少不了谈起军械和粮饷的事情。”
“军械、粮饷……”
洪秀全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又笑了。
“原来朕今日设宴，倒成了你们商量军械的地方。”
洪仁玕正要再解释，洪秀全已经抬手示意他坐下，脸上的笑容也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好，好！诸将肯同心协力，朕自然高兴。来，满饮一杯！”
众人赶紧举杯。
洪秀全也满饮了一杯，随后忽然站起身，走到御座前方，朝殿中众人高声说道：“尔等须知，我天国今日有此大胜，全赖天父显灵天兄护佑！若无天父天兄，任凭你们有多少新枪新炮，又能济得什么事？”
众人纷纷称是，齐声颂扬天父天兄的恩典。
洪秀全听得十分满意，挥手让大家继续饮酒，自己也回到御座上坐下。
李秀成找准机会端着酒杯来到御座前，向洪秀全敬酒，感谢天王对前线将士的赏赐。
洪秀全见他过来，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忠王此次破清妖，功劳甚大。朕心里都记着，往后还要重重封赏。”
李秀成连忙谢恩，随即又禀报起了如今局势，洪秀全起初听得十分认真，忽然却打断了他。
“忠王，你说这些新枪新炮，究竟是谁赐给天国的？”
李秀成略一迟疑，随即答道：“自然是天父护佑又蒙天王圣明，才有今日之局面。”
“这就对了！”
洪秀全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大得连殿中乐师都吓了一跳，他站起身，手指着下面的将领，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激动。
“朕早就说过，天父天兄必会保佑天国！当年朕在花县，天父便已向朕显明天命。后来金田起义，永安封王，直到今日打下江南，哪一步离得了天父的指引？”
洪秀全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你们以为几条洋枪几门洋炮，就能打下苏州、上海？若非天父准许，清妖早已将这些地方守得铁桶一般！朕昨夜还得了天父明示，叫朕提防那些忘恩负义、只认兵权不认天国之人！”
说到后来，他突然将阴冷的目光转向洪仁玕，
“干王，你可记得当年天京城里的那些事情？”
“臣自然记得。”
“当年那些人，也曾口口声声说为天国立了大功。到头来如何？一个个都想骑到朕头上！”
洪秀全说这话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了宽大的衣袖。
“如今江南打了几场胜仗，便有人忘了旧事！朕今日坐在这里，看得明明白白。谁在敬酒，谁在称功，谁把谁当成了天国真正的主心骨，朕都看见了！”
殿内的将领们终于意识到不对，纷纷放下酒杯。
洪仁玕赶紧起身。
“天王，诸将今日只是因前线大捷，一时欢喜。大家对天父天兄的恩典，对天王的忠心，从未敢忘！”
“从未敢忘？哈哈哈哈哈——”
洪秀全突然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声音却猛地停住，脸上的神情也随之阴沉下来。
“朕问你，今日这些胜仗，是谁给的？”
洪仁玕低头答道：“自然是天父天兄护佑，天王圣明诸将效力，才有今日之胜。”
“诸将效力？朕看你们今日都忙着称颂诸将，倒把朕这个天王忘了！”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酒杯，朝殿中掷去，瓷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乐声戛然而止。
正在起舞的女子吓得纷纷跪倒，刚才还在相互敬酒的将领们纷纷离席跪下，原本热闹的大殿，顷刻间只剩下洪秀全急促的声音。
“今日朕设宴，是要尔等记住天父天兄的恩典！可朕坐在上面，听了半日，谁又提过天父天兄的恩德功绩！”
他指着跪在下面的众人，越说越激动。
“那些洋枪洋炮算什么？天父若是不肯保佑，给你们金山银山也守不住天京！你们竟敢把天国的江山，算到几件洋人的器械头上！”
李秀成赶紧俯身奏道：“天王息怒，诸将今日确有失言之处，还请天王宽恕。前线将士蒙天恩得胜，自当更加尽忠！”
洪秀全突然转头，目光死死盯住李秀成。
“朕封你为忠王，便是要你忠于天父、忠于朕！可你今日回京，连朕问你天父的恩典，你都答得不痛快！”
洪秀全却像仍然觉得不够，他忽然指向殿中那些跪着的舞女，厉声喝道：“还有这些女子！朕原是要尔等庆贺天恩，谁叫你们唱那些争功邀赏的词？天父赐下大胜，你们竟敢用这些俗曲玷污圣殿！”
负责歌舞的宫中人员吓得面无人色，连忙跪地叩头。
洪秀全突然离开御座，沿着台阶走下几步，指着殿中众人继续训斥。他一会儿责骂将领贪功，一会儿又指责宫中人员不敬天父，转眼间又提起清妖尚未剿灭，仿佛今日庆功宴的每一件事情都成了触怒上天的罪过。
说到后来，他竟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殿顶，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殿中跪着的众人都不敢出声。
洪秀全站了片刻，脸上的怒意渐渐退去，神情却变得有些恍惚。
“天父……”
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即又抬起头，像是忽然听见了某种旁人无法察觉的声音。
“朕知道！朕都知道！”
他说着，竟朝殿中空处拱了拱手，神情极其虔诚。
“天父放心，孩儿绝不会让这些奸心之徒坏了天国！”
洪秀全望着满殿跪伏的将领，神情却忽然缓和了一些。
他站在台阶上，慢慢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朝众人说道：“朕并非不念尔等功劳。你们打了胜仗朕自然高兴，只是人心最容易被富贵迷惑，若忘了天父天兄，将来便要招致祸患。”
说到这里，他竟像突然悲伤起来，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朕为天国操劳这些年，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天父把如此重任交给朕，朕日夜忧心，唯恐尔等误入歧途。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江南大捷，你们却只顾着饮酒作乐，叫朕如何放心得下？”
殿中众人只能继续俯首称罪。
洪秀全抹了抹眼角，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怒容。
“朕今日便把话说在前头！无论是谁，立了多大的功，若敢忘了天父天兄，忘了朕这个天王，朕绝不轻饶！”
他猛地一甩袖子，朝殿外走去。
“散了！”
侍从们慌忙跟上，几个负责仪仗的宫中人员甚至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碎瓷，便赶紧追了出去。
直到洪秀全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跪在地上的将领们才陆续起身。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大殿，此刻只剩下桌上尚未吃完的酒菜。酒壶里的酒仍然温着，乐师却早已收起乐器，舞女们也低着头退到侧殿，谁都不敢再提继续宴饮的事情。
其他将领也没了宴席的兴致，陆续散去。
罗砚秋一直坐在旁边，几乎从头到尾都未出声，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便又放了回去。
洪仁玕这时终于坐下，目光扫过那一桌几乎未动的酒菜，忽然露出一丝苦笑。
“罗先生，今日让你见笑了。”
罗砚秋摇了摇头。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宫中人员正匆匆穿过走廊，显然又是天王那边有什么吩咐。洪仁玕听见动静，下意识朝殿门望了一眼，等脚步声远去，才重新坐稳。
宴席渐渐散尽，殿中只剩下少数侍从和负责收拾的宫人。洪仁玕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告辞。
罗砚秋跟在他身后，沿着宫中长廊慢慢往外走。两旁灯火仍然明亮，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城里庆贺胜利的锣鼓声，与方才殿中的情形相比，显得格外讽刺。
走到宫门附近时，洪仁玕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天朝宫，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拱手告别，登上了等候在外的轿子。
罗砚秋目送他离开，随后也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驶出宫门时，街边挂着彩灯，酒肆里有人高声谈论苏州和上海的胜仗，几个喝得半醉的太平军士兵正搂着肩膀往住处走，嘴里还哼着刚学会的庆功歌。
对于这些普通士兵和百姓而言，江南大捷确实值得欢喜。
车子行到街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声，街边几个孩子欢呼着跑了过去。
罗砚秋朝窗外望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
粉饰太平，不外如是。
天京百姓已经许久不曾听见这样密集的好消息。城里各处陆续挂起彩灯，商铺门口贴上庆贺的红纸，连平日舍不得花钱的人，也愿意买些熟肉和糖食回去给家里添顿好饭。
孩子们拿着竹竿在街上追逐打闹，卖烧饼和米糕的小贩把摊子摆到天黑，生意仍然不错。
罗砚秋看得颇有兴致。
他进入大殿以后，先是满面笑容地朝两侧将领点头，又特意在李秀成和李世贤面前停顿勉励了几句，这才缓步登上御座。
众人行过礼，洪秀全抬手示意免礼，随即望着满殿的酒席，笑得颇为畅快。
天朝宫内从下午便忙碌起来，各处都在张灯结彩。到了掌灯时分，殿中已经摆满酒席，鸡鸭鱼肉接连送上，侍从捧着酒壶往来其间，乐师也早早坐定等待天王驾临。
罗砚秋随洪仁玕入席，座位安排在干王旁边，平时见惯了王府里的规矩，却还是头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宫廷宴饮。
李秀成向他禀报了各处驻军和粮饷的安排，洪秀全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又问起上海城的情况。
“回天王，上海县虽然已经拿下，洋商与各国侨民已经多数撤去崇明岛，洋人的炮舰仍在江海间往来。”
他对十九世纪的宫廷歌舞谈不上有什么研究，只觉得这些服饰和仪仗颇为新奇。
批判性的欣赏封建主义的舞蹈！
两人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众人纷纷起身。
“天京庆功，场面倒是办得很大。”
“各路将士苦战数月难得回京，天王自然要好好犒赏一番。”
这几日的天京，难得有了几分太平年月的气象。
如今的苏南，崇明岛虽然还被洋人控制着，可从天京到上海，太平军的旗帜已经插遍了沿途的所有重要城镇。
殿中诸将大多穿着华丽的礼服，彼此交谈时仍带着浓重的广西、湖南、湖北口音，偶尔还能听见几句战场上的粗话，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不多时，乐声响起，一队盛装女子从侧门进入殿中。她们身上的衣饰繁复，舞步中还夹杂着许多天国特有的礼仪，唱词更是句句离不开天父、天兄与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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