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脑后传来阵穿透灵魂的痛,然后,思维开始变得缓慢。
“我是被刺中了吗?” WWw.5Wx.ORG
又是一痛,刺入脑中的武器被拔了出来,晁安君感觉全身的力量似乎都消失了,生命正从脑后的伤口中流失。
晁安君的大军到来,正在厮杀之际,一声声温和柔婉的声音响彻在战场之上。
紧接着,腰部又是一麻,他本来想走到梅娘面前问问她怎么会在这里,问问她刚才是不是失手了才不小心刺到自己,可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了,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拦腰斩为了两截,上半身从腰上慢慢滑落下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倾斜、坍塌了……
最后的一瞬,晁安君看到梅娘哭喊着奔向自己,可是他却什么也听不到,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和黑暗。
“啊——”
她只是想阻止他继续助纣为虐,她觉得用什么方法都不过分,因为他是杀不死的,打不倒的,可是今天他竟然真的死了,还死得如此惨不忍睹。
她后悔了,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排山倒海的悔意与悲痛一瞬间令她觉得天昏地暗,一头栽倒在喊杀震天的战场上。
主将被杀,朝廷大军纷纷倒戈,赤眉军势如破竹,夺得了胜利。
当夜大雨,梅娘在雨中慢慢苏醒,雨渐小,她恢复了点力气,一只鸟飞过来,落在她身旁啄食着什么,转头望过去,晁安君断为两截的身体就躺在他的身旁,而她的头正枕着他的一只手臂。
晁安君的胸膛处一片血肉模糊,露出了白骨和内脏,一只乌鸦落在上面,正在大口地啄食着他胸前的肉,吞下几块肉以后,乌鸦探头进去,衔出一截肚肠。
“啊——”
梅娘跃起,尖叫着驱赶乌鸦,然后伏在晁安君的尸体上大声痛哭。哭累了,脱下斗篷包裹着晁安君的尸体,用尽全身力气背起来,踉跄着离开了战场。
话说道仙鬼谷子曾将自己羽化之前机缘所得的《天书》传与后代,梅娘原是鬼谷子之后人,虽然已掌握《天书》精髓,可是平日里只以医、卜两项技能糊口度日。所以即使是已经与之结为夫妇的晁安君,也以为她只是个略懂医术的寻常女子。而此刻,她突然想起了《天书》中有关遣送怨魂回归嵩里的记载。
有些人在死前遭受过极大的痛苦或者愤怒,死后执念不消,怨念不去,于世间飘荡寻觅,伺机报复,这一类灵魂很难找到去嵩里的路,天书中则完整地记载了如何送这一类灵魂回归嵩里。
但是晁安君与其他灵魂不同的是,他的主灵灭了。
那是死时过于痛苦,是心中愤怒实在难平,更是在死后无边的愤怒即将要转化为复仇之恨的时候,他怕自己会伤害到梅娘,于是自己选择散掉了主灵。
梅娘将晁安君的尸体带到了一处废弃的寺庙中,扯下寺庙的黄色帐幔,以血为墨画下锁魂之符,再以这符为线,将晁安重创的灵魂缝合起来,最后强行剥离自己的主灵放入锁魂符之内。
梅娘在自己的灵内留下一个十分强烈的执念:一定要找到嵩里。
梅娘带着晁安继续朝嵩里的方向而去,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在没有主灵的情况下,她终于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失去意识之前,再次加深了那缕主灵的执念:一定要找到嵩里。
找到嵩里,转世轮回,灵魂不散,来生做个快乐的人,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女人。
这就是梅娘最大的愿望。
醒来时,晁安已不见,而自己正身处一片荒凉的绝地,此时的梅娘身心俱损,送走晁安万念俱灰,只想停留在这里静静等死。可是她很快发现,这片死地拥有一种极为诡异的力量:她的身体已经死了,可是她却仍然活着。
“你们现在知道事情的始末了……带他回嵩里吧,除了轮回,永远不要再出来。”
梅娘说着转身便走。
原来刚才那些幻象不止是我自己看到了,唐辰和晁安也看到了,很显然,梅娘对我们是有事相求,所以才会将这些过往呈现给我们看。
“梅娘!你就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的吗?”晁安不满地问道。
“我想解释的事情经过,你已经都看到了,我对不起你,可是这一句并不够弥补我犯下的错误。”
梅娘想了想,将已在体内停稳的主灵再次剥离了出来,放入了晁安的灵魂之内。
“你现在灵魂完全,好好去轮回转世吧,转世,才是这世上最宝贵的。”
“不,我不要……”
晁安君很是气愤,想要将那缕主灵拿出来,可是奈何自己的修为远远不够,完全没有办法挣脱梅娘施加在上面的压力。
“额,我说……晁大哥,要不你就留着吧,你看,我们以前那么辛辛苦苦的,不就是为了找回灵吗?”
唐辰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也实在是要为了晁安着想,于是劝阻道。
“你滚开,这不是我的灵,我不要……”
“晁安哥哥,在你知道是我杀了你之后,在你想起了这千年来在世间漂泊的孤苦,你……还像当年一样喜欢我吗?”
看着一旁拼命聚集力量想将梅娘的灵逼出体外的晁安君,梅娘突然问道。
听到这句问话,晁安君安静了,似乎是在想着什么,脸上慢慢平静下来,没有了初进嵩里时的那般痛苦和失魂落魄,没有了初见梅娘时的惊喜,也没有了得知事情前后经过时的愤怒。
“在我们死去的那一刻,前尘往事也就已经随之化为云烟,而我为你所做的这些,只是想留住你的灵魂,找到嵩里,找到轮回的路,因为这是我欠你的,至于其他的,早就已经化为乌有,是爱是恨,都不要再执着了。”
梅娘继续道。
“就是,晁安大哥,你已经不爱她了,她欠你一条命,这灵你就拿着吧?”
唐辰乘机又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劝着晁安。
晁安狠狠瞪了唐辰一眼,梅娘却笑了,道:
“历经千年,轮回十几世,你的副将还是没有任何原则地只为你着想,你们的缘分极深,来世定为亲兄弟。你为长,他为幼,你会一生照顾呵护他。”
梅娘盯着唐辰,然后转身看着身边被我定住的两具行尸,那个女人和小孩。
“何君,你是否再看一眼千年之前的妻儿?”
“你说什么?!你、你叫谁何君呢,别以为你厉害我就怕你,晁安大哥可是帮我的。”
唐辰看了一眼旁边全身腐烂肮脏的女人和孩子,厌恶地道。
“既然这样,那我就带她们走了。”
梅娘说着化解了我定住那两具行尸的符箓,带着她们转身便走。
“呃,梅娘!你……”
我想问问她要去哪里,还想问问她这片绝地、死地的数千行尸她将如何处理,可是却突然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嵩里之主,你是想问我接下来想要如何,我不如何,继续留在这里,带着这些行尸,他们正是千年之前死于战乱之人,有我的朋友,我的亲人……嵩里之主是不是想要带走我的灵魂?”
“我不是嵩里之主,嗯……那个……”
我本来是想说,嵩里要收归一切游荡在外的灵魂,这是规矩,可是却突然瞥见她的脑后竟然闪着一圈微微的金黄色的光。
这是,她即将踏入尸皇的境界了。
世上行尸众多,尸王也不少见,可是无论这世间如何广大,天上地下,尸皇却永远只有一个,行尸一旦修行步入尸皇,便有机会接受雷劫,踏升仙界。只有上一位尸皇已经飞升为仙,才会诞生新的尸皇,因为天地之间所有的福灵气运有限,不足以同时滋养两位尸皇,否则便会令五行失衡,这也是造化与天命的规律。
“呃,不用了,你留着吧。”
我笑道。万载难逢一个的尸皇,除了苦心修炼以外,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超越世人的善心,否则是进入不了这样的境界的,不收她的魂魄,也并不违背嵩里的规矩。
“梅娘,这个送给你。”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走上前去,自口袋中拿出一只瓷瓶,并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真的?!”
梅娘看似有些惊讶,一直淡泊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惊喜。
我点点头。
“此恩深似海,容梅娘他日再报。”
梅娘朝着我深施一礼,衣袖一拂,带着两具行尸几个闪烁间愈来愈远,直至消失。
那是一个个平和快乐的日子,池塘树下,房前屋后,两个总角小儿不管何时何地都在一起嬉戏。岁月如梭,转眼少年,两人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妇,无数的海誓山盟,真心不老。
不久后,战乱起,平静的日子被打破,生活开始穷困甚至进入了一贫如洗的境地。男子去参加了武举考试,一举拔得头魁,然后便是一路加官进爵,女子在家中依然安于简朴的生活,日日在院中树下烹着莲子茶。
在大军即将围城之际,梅娘换回女装,令赤眉军的一干将士震惊不已。
他忍着剧痛慢慢转身,看到的是一身彩衣的梅娘,她的手中正握着一支长枪,枪尖滴着血。
“梅、梅……”
女子就是梅娘,男子就是晁安君。
战乱越来越盛,灾民遍野,十室九空,唯有梅娘的生活依然恬淡安稳。可是她却没办法无视别人的痛苦了,对晁安君多次相劝,希望他不要再助权贵剥削百姓,无效。于是梅娘女扮男装,提着药箱,以一位悬壶济世的医者身份加入了赤眉军。
梅娘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大叫,一头栽倒在晁安的尸体旁。
她只是想阻止他,因为他战无不胜,军中一直传说他是不会被杀死的战神,可是今天,自己竟然真的杀死了他,杀死了自己结发十余载的夫君,先是煞费苦心地发明了留声纸鸢,然后用纸鸢发出和自己一样的声音迷惑他,紧接着再亲手取他性命。
“我此去必退朝廷重兵,但是我与诸位的兄弟之谊,亲人之情,也终结在今日了,前路漫长,各自保重!”
梅娘说完带着一众将士转身出了城。
晁安君停止了厮杀,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可是这声音竟然来自于四面八方,飘忽难寻其根源。一时之间,他竟然停在马上愣住了。
“晁安哥哥,晁安哥哥,晁安哥哥……”
“这是梅娘的声音,梅娘怎么会在这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虽然我没有触摸过梅娘的灵魂,可是脑中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场景。
梅娘本是鬼谷子之后,极为擅长医卜之道,且通兵法,辩才无碍,在军中很快便受爱戴并得到重用,后位居三老之列。
在一次极为重要的战役中,已身为大将的晁安君奉命率大军前去围剿作乱的暴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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