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干干净净。电视柜上有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卫生间很小,淋浴和马桶挤在一起,地漏边上有几根头发。
这间屋子从案发到现在,至少住过两拨客人,保洁打扫过不止一次,能留下的东西不会太多。
“老板娘能问话吗?”陆诚问。
床板背面落满灰,灰尘上有几处明显的抹痕,靠近一侧的边缘,有半个手掌的印子,五指张开,像是有人从下往上托过这块板子。
老板娘姓胡,五十出头,烫着小卷发,裹着一件枣红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一杯热水,杯子在手里一直抖。
“警察同志,我在这开了八年旅馆,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啊。”胡姐一开口嗓子就哑了,“我这店以后还怎么开……” WWw.5Wx.ORG
“胡姐,先别想店的事。”陆诚在她对面坐下,“306这几天都住过谁,登记本拿给我看看。”
“十七号呢?”
“十七号……”胡姐往上翻,“十七号晚上十点四十一分入住,叫王建军,第二天一早走的。”
“几点走的?”
“这个系统里没有,我们退房不一定来前台,钥匙卡放屋里就行。”胡姐想了想,“第二天中午小刘上去打扫,说人已经走了。”
“小刘是保洁?”
“对,就在后面洗床单呢。”
保洁员小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听说要问306,脸都白了。
“十八号那天,306你进去打扫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陆诚问。
小刘使劲回想:“没什么不对劲……就是床上少了一条床单。我们每个房间都是一条床单一条被套两个枕套,那天床单没了,我还以为是客人弄脏了不好意思,自己带走了,这种事以前也有。”
“你跟老板娘说了吗?”
“没说,一条床单也不值几个钱……”
“还有吗?”
“还有……”小刘迟疑了一下,“床垫好像有点歪,往外错出来一点,我当时就往里推了推,没多想。”
陆诚和方磊对视一眼。
那条床单,现在正裹在死者身上。
“十八号你打扫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没有,啥味道都没有,屋里还挺冷的,窗户开着条缝。”
陆诚点点头。
十一月下旬,夜里只有几度,窗户开着,箱体床封闭,尸体腐败速度会被压得很慢。后面两拨客人住进来,只要没开大暖风,很难察觉。今晚钱老板一开三十度制热,几个小时就把味道逼出来了。
凶手开窗,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只是巧合。
“监控呢?”陆诚问胡姐。
“有有有,门口有一个,前台有一个。”胡姐赶紧说,“硬盘能存七天,十七号的应该还在。”
“楼道里呢?”
“楼道没装……”胡姐声音低下去,“装了怕客人有意见。”
这时候,楼上技术员探出头喊了一声:“陆队,你上来一下!”
陆诚快步上楼。
技术员蹲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物证袋,袋子里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死者牛仔裤右前方那个小表袋里发现的,就是装硬币的那个小兜。”技术员说,“东西都被拿走了,就这个没被发现。”
陆诚接过物证袋,对着灯看。
那是一张热敏小票,被叠了四折,边角已经有点发黄。
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楚:
“茶语时光·东湖路店。杨枝甘露(大杯)×1,合计16元。2023-11-17 21:52。”
陆诚盯着这张小票,看了很久。
东湖路在城东,离西站十五公里。
十七号晚上九点五十二分,她还在城东买奶茶。
十点四十一分,她已经被人带进了城西这家旅馆。
中间这四十九分钟,她是怎么过来的,跟谁过来的?
……
凌晨一点,市局法医中心。
解剖室的灯白得刺眼。陆诚和方磊换好隔离服进去的时候,法医已经在台前站着了。
是个年轻女人,个子高挑,口罩上面露出一双很冷静的眼睛。
“姚颖,上个月从省厅法医中心调过来的。”秦海在旁边介绍,“这是陆诚。”
“江海来的破案大神,久仰。”姚颖朝陆诚点了下头,手上没停,“你们来得正好,初步结果出来了。”
“说吧。”
“死者女性,年龄二十四到二十八岁之间,身高一米六二,体重约五十公斤。”姚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死因是扼颈导致的机械性窒息。颈前两侧有对称的指压出血,舌骨左侧大角骨折,甲状软骨上角有骨折。凶手是正面用双手掐的,力气不小。”
“死亡时间?”
“尸体在低温封闭环境里放了几天,单靠尸僵尸斑不好判断,要结合胃内容物。”姚颖示意助手把一个托盘推过来,“胃里有未完全消化的烤肉、韭菜、少量米饭,还有芒果和西米。”
“杨枝甘露。”方磊脱口而出。
“对。”姚颖说,“按消化程度推算,死亡时间在最后一次进食后六到八个小时。如果她九点五十左右喝的奶茶,死亡时间大概是十八号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
陆诚心里对了一下。
十点四十一分入住,凌晨四点到六点死亡。中间有五六个小时,两个人一直在屋里。
“血液酒精浓度是多少?”他问。
姚颖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他会先问这个。
“心血里测出来一百七十多毫克每百毫升,死后会有一定变化,但生前醉酒是可以确定的,而且醉得不轻。”
“有没有性侵迹象?”
“没有。”姚颖说,“衣物完整,内衣没有被动过,没有相关损伤和检材。”
“抵抗伤呢?”
“这个是重点。”姚颖抬起死者的右手,“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皮肤组织和少量血迹,已经送DNA室了。她死前抓过凶手,抓得还挺狠,有一片甲油都崩掉了。凶手身上大概率有抓伤,位置应该在手腕、手背,或者脖子、脸上。”
陆诚点点头。
醉成那样,凌晨四五点还能拼命挣扎,说明她中间醒了,而且醒过来以后意识到了危险。
“还有一点。”姚颖说,“死者手腕上有轻微的皮下出血,是被人抓握留下的,时间和颈部损伤接近。”
“她挣扎的时候,凶手先抓住了她的手。”陆诚说。
“应该是。”
从解剖室出来,已经快三点了。
走廊里,方磊打了个哈欠:“陆队,你觉得是什么情况?醉酒的女的被人捡尸带去开房?”
“没有性侵。”陆诚说,“如果是冲着人去的,五六个小时,不会什么都不做。”
“那就是冲着钱去的?”
“项链、手机、包、外套,全拿走了。”陆诚说,“但一个人抢一个醉鬼,在路边就能抢,没必要大半夜开车十五公里,再花钱开个房。”
方磊愣了一下:“对啊,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除非他要的东西,路边抢不走。”
“什么东西?”
陆诚没回答,只是说:“先看监控。”
……
早上七点,专案组会议室。
小宋把安顺旅馆的监控视频投在大屏幕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门口这个摄像头角度还行,前台那个是鱼眼的,画质很差。”他敲了下键盘,“十七号晚上二十二点三十九分,这里。”
画面里,一个男人扶着一个女人从巷口走过来。
女人穿着米白色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头低着,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男人身上,脚步一深一浅。男人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棕色的女式挎包。
男人戴着一顶深色棒球帽,口罩,穿一件灰色夹克,下身是深色工装裤。
两人进了门。前台的鱼眼画面里,男人让女人靠在墙边,自己走到柜台前,从夹克内兜掏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又掏出一沓零钱付了房费。
整个过程,他始终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前台当时是谁值班?”陆诚问。
“胡姐的外甥女,叫小芳,十九岁。”方磊说,“我早上问过了,她说那男的说女朋友喝多了,要开个房让她睡一觉。身份证刷了,系统显示正常,照片看着年纪大点,她问了一句,那男的说是十几年前拍的,她就没再问。”
“他摘口罩了吗?”
“没摘,说感冒。”
陆诚盯着屏幕:“往后拉。”
小宋把进度条往后拖。
凌晨五点十三分,男人一个人从楼梯上下来。
这一次,他身上多了一个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拎着那个棕色挎包。他没有走前台,直接推门出去,往巷口快步走了。
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没有再出现。
“羽绒服应该塞进双肩包了。”方磊说,“这个包是他带来的?进门的时候没看见啊。”
“进门时他夹克后面是鼓的。”陆诚指了指屏幕,“折起来塞在衣服里了。他是有准备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一个有准备的人,出门带个空背包,用别人的身份证开房,全程不露脸。
“身份证查了吗?”秦海问。
“查了。”小宋调出一份资料,“王建军,五十二岁,户籍在本省清河县,身份证是二零零五年换发的长期证件,照片是三十四岁时拍的。”
“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邻市一个工地上扎钢筋。”方磊说,“我凌晨打电话让当地派出所去核实的。十七号晚上他在工地宿舍,十几个工友能作证,工地门口还有打卡记录。他说身份证去年春天就丢了,在城北劳务市场找活的时候丢的,后来补办了一张新的。”
“丢了的旧证件,挂失了吗?”
“补办新证以后,旧证在系统里就作废了,但很多小旅馆用的读卡器只读芯片信息,不联网核验。”小宋说,“所以刷出来还是显示正常。”
秦海揉了揉眉心:“又是一条死路。”
“也不完全是。”陆诚说。
众人看向他。
“一张捡来的身份证,被人用来开房杀人。说明这个人手里有这种证,而且知道小旅馆核验不严。”陆诚说,“这张证丢在城北劳务市场,先记下来。”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黄振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
“秦支,陆队。”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们分局连夜排查了旅馆周边,巷口有一个摄像头,拍到那男的十七号晚上是从巷口走进来的,凌晨五点多又从巷口走出去,往西站方向,之后就看不到了。附近全是城中村,摄像头很少。”
“来的时候呢?是步行还是开车?”
“巷口那个角度拍不到马路,只能看见人走进来。”
陆诚点点头,把那张小票的照片调出来:“她十七号晚上九点五十二分还在东湖路。我们得先搞清楚她是谁。”
“这个难。”黄振说,“全身上下没有证件,指纹库里比对过了,没有前科,没录过。失踪人口报案也查了,这几天全市没有符合条件的女性报失。外地来打工的女孩子,一个人住,几天不见都没人发现,太常见了。”
“她是做美甲的。”陆诚说。
黄振一愣:“什么?”
……
黄振点头:“跟我判断的差不多。”
陆诚的视线往下移,停在死者的手上。
“床板拿出来了吗?”他问。
“缓过来了,在前台。”
……
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指甲做过美甲,酒红色,每个指甲上点着两颗小水钻,做得很整齐,边缘干净,没有起翘。
他把死者的右手轻轻托起来,翻到侧面看。
胡姐翻出一本塑料皮的登记簿,又打开前台电脑。
“我们这登记是刷身份证的,系统里有。”她手指头哆嗦着点鼠标,“306……十八号白天到十九号,住的是一对小年轻;十九号到二十号,住的一个出差的男的;今天就是钱老板。”
“在门后。”技术员指了指。
床板是一整块刨花板,一米五乘两米,表面贴着木纹纸。陆诚让技术员把床板翻过来,用手电筒斜着照。
他站起来,环顾房间。
“这个提取。”陆诚说,“还有箱体内侧的边框,全部过一遍。”
“明白。”
“这是什么?”方磊凑过来。
“项链。”陆诚说,“从后面被硬扯下来的时候,链子勒进皮肤留下的。前面有扼痕,后面有扯链子的痕迹。东西是被人拿走的,不是她自己没带。”
右手食指的第一指节侧面,有一层薄茧。指甲周围的皮肤偏干,有些细小的倒刺,指腹微微发白。
陆诚看了几秒,没说话,把手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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