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暗堡药剂师的痛苦,是日复一日的,是琐碎而钝痛的,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实验体在眼前哀嚎、痉挛、溃烂、死去,而后将数据记录下来,擦干台面上的血迹,迎接下一个编号。
若没有近乎偏执的信仰,他们撑不过三十余载的岁月。
......
站在后来者的角度,很多人无法理解,为什么当暗堡被下令解散时,那么多药剂师会选择自缢。
痛苦的哀嚎声,虽然被隔音层削减得微不可闻,但那一张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面孔,却迎面撞入平头中年的眼底。
平头中年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眼底,落下了一抹不忍。
流火药剂虽然已经成功推出,但第一次大规模实战应用中,所暴露出的问题,远比实验时更多。
药剂的稳定性、剂量的个体差异、灰雾覆盖范围的边际衰减、死士意志残留时长与雾化速度之间的平衡......方方面面,都还需要在后续的实验中反复调整。
而调整,则意味需要大量的资源以及大量的实验品。
宋词的级别并不高,只是挂名在纪察总处的一个小科长。
暗堡这个部门太过特殊,虽然因为流火的横空出世,外界对它多有吹捧与敬畏,但真正与暗堡产生深度接触的军官,等同于被下达了一份死亡通知书。
军部太大了。
山头也太多了。
暗堡实际工作的开展中,单靠还不到三十岁的宋词,难以玩转这片盘根错节的政治丛林。
“老师,我拜在了一位战死的伯字辈将官名下,现在也改姓为姚了。”姚词脸色苍白地笑了笑,“学生可以扛住压力的。” WWw.5Wx.ORG
在远东,姚氏属于政治正确。
改姓姚之后,跟各个兵团、各个部门打交道的时候,会方便很多。
“嗯?拜义父了?”平头中年眉头皱起,“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按理来说,宋词若要拜义父,应该拜他,不该舍近求远。
“老师,我爷爷曾当过那位将官的副官,是老交情。当时拜他为义父时,您正在研制流火药剂,故而没有告知。”
“你爷爷还是军人?”平头中年诧异。
“是的。”
“小词。”
“老师?”
“你是不是认为暗堡登不上台面,所以才跟我保持距离?”平头中年严肃道,“流火药剂是我研制成功的,后续的一切,都应该由我承担责任。”
“没有。”温文尔雅的青年,笑了笑,“不让您来暗堡,是因为学生也有一些事业心,想凭着自己的努力做出一些成绩。”
平头中年站在门口,看向身后的白色走廊,意味深长道,“你自己扛不住的。”
“老师,学生能扛住的,您放心的去帝国修院任职吧。”
“过段时间,我打算辞掉修院的职位,以后就待在远东了。”
“老师,您说笑了。”
姚词直言道,
“大陆战争失败之后,四大财阀都盯上了帝国修院这块蛋糕。您必须代替军部,在修院拿下一个院长职位,以此来保证每年的修院毕业生,还能流入远东。”
帝国修院是强者摇篮,是帝国未来高端战力的源头活水。
军部绝不能放任财团在修院一家独大,必须安插一位足够分量的大人物坐镇,与各地财团分庭抗礼。
如若不然,军部的新鲜血液就会被财团派层层截留。
“这点为师想过。”平头中年沉吟片刻,“我打算让姚长康去战争修院任职。”
“老师,您的建议,姚氏肯定不同意。”姚词笃定道。
“放屁,老子是姚氏家主,他们还敢不听我的命令?”平头中年一瞪眼,那股子横劲儿冒了上来。
“可问题是,您太重要了。”姚词无奈地叹了口气,“您不会打仗,又不是原修,在前线待着,不是等着被刺杀吗?在您个人安危方面,别说姚氏不会听您的,就连木伯都不会听您的。”
言罢,姚词的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
木伯的身姿如一棵老松。
他听到姚词点了自己的名,笑眯眯地开口,“老爷,去帝国修院吧。张宗望还在等着您呢。”
平头中年没好气地笑骂道:“老木,你这话让张宗望听见了,他得蹦起来骂娘。”
“宗望不会骂人的。”木伯依旧笑眯眯的,“他做不出这么失态粗俗的事情。”
“那我就会了?”
“咳咳。”
王与他的影子,在纯白的走廊里斗着嘴。
王的学生,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三人一路行走。
走到暗堡最外层的金属大门前时,平头中年转过身,看着姚词那双空洞的眼神,以及因为吃不下饭而愈发消瘦的身体。
他沉默片刻后,突然道,“小词,你愿不愿意真正拜我为师,当我的传承弟子?”
风从门外灌进来,姚词的白大褂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风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老师,我的天赋比不上您,无法在您的基础上,去改良流火药剂。”
“流火药剂的整改,多是子药剂,以后暗堡就交给我吧!”
“您去帝国修院,我相信,总有一天,您能在那里遇见比学生更优秀的弟子。”
“届时,让他去传承您的衣钵吧。”
闻言,平头中年看着姚词。
心中只有无尽的愧疚。
那一日。
暗堡真正的主人,送走了自己的老师。
而后。
他转身,返回暗堡。
那里。
白色的走廊。
白色的墙壁。
白色的天花板。
白的像雪。
白的像药。
白的像一场注定要举行的葬礼。
身着白大褂的姚词先生,行走在这片纯白的天地之中。
走廊两侧的密闭房间里,一道道痛苦的呻吟声,透过隔音层,化作模糊的、绵延不绝的低响,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声音来不及传到外面。
暗堡的金属大门,便轰然合拢。
通过大门完全闭合前的缝隙里。
可以看到。
姚词先生的背影,在白色世界里,愈行愈远。
自此。
他的一生,都被囚禁在了这里。
“老师,暗堡,脏。”
......
帝国历940年。
姚伯林去帝国修院任职。
姚伯堂上位副军主(军主之位一直悬空)。
次年。
四大财阀与姚氏四子闪电联姻。
姚伯堂与姚半北,背刺了远东王,联手将其架空。
站在宏观视角,背刺王的原因有很多。
首先。
虽然流火出世,镇压了一个时代,但姚氏也确实燃尽了,需要靠着四大财阀的输血,才能恢复些许元气,要不然后面的仗根本没有办法打。
而与四大财阀联姻,一直都是一条不错的路子,而联姻的过程中,军部与财团哪方能占据上风,全靠高层的政治手腕。
之前,姚伯堂就有信心将四大财阀压制住。
拥有流火后的姚氏,更是在政治博弈中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当然,流火药剂开启的黑暗纪元,也使得远东大熔炉的火焰愈发滚烫。
说白了,站在动态的时代视角里,现在联姻利大于弊。
其次。
若是抛开流火药剂的贡献,其实,姚伯堂确实比姚伯林更适合当姚氏的一把手。
自始至终,姚氏只是感觉姚伯堂的思想有点“极端”,所以不让他当一把手,但从来不是他的能力不够。
之前,“德”字辈族老还能压制住姚伯堂,但大陆战争之后,支持姚伯林的力量,都死的差不多了。
故而,姚伯堂才能上位成功。
着重强调一点,虽然在人心与声望方面,远东王冠绝时代,但耐不住他是真“文盲”啊!
战略布局、人事任免、资源调配、派系平衡......这些繁琐而具体的军务,姚伯林几乎一窍不通。
这也是姚伯堂能上位成功的核心因素。
最后。
是老生常谈的安危问题。
姚伯林对于远东而言,活着的价值,要远远高于他主政的价值。
若是担任太多职责,来回往返远东与修院,安危方面就是一个大问题。
况且,帝国的大人物并不好当。
劳心劳力、处理杂务、琐事缠身。
因此,姚氏才把姚伯林架空。
说白了,这也是“保护性”架空。
至于姚伯林自己被气的够呛......这也没办法。
说实话,老姚别的哪都好,就是脾气太犟。
......
将视角铺展开来。
从930年至960年期间,这三十年间,还发生了许多值得一提的事情。
致胜一代在这三十年里,开始陆续发力。
933年,姚伯堂、张甫、桑庆、戴礼行相继加入【第一人称】。
帝国分部的【第一人称】,以姚伯堂提出的“假死计划”为基础,向后推演出了“薪火计划”,而后再衔接“同化计划”。
934年,因为当时发动大陆战争,确实不合理,故而张甫父亲反对发动大陆战争,张甫二话没说,当场背刺了自己的老子,以二十四岁的年纪,成功上位张氏隐家主一位。
张甫,致胜一代之中的领袖级人物,黑暗帝国的极致拥趸者,自此登上历史舞台,以冷血而精准的手腕,拉开了属于他的时代幕布。
935年,同为帝国王炸组合的姜志权,想要推翻姜妇人的双家主霸权,结果被反手镇压,被囚禁数十载。
938年,戴礼行进入西大陆,匍匐在神座之下,与神共处了七日。
938年上半年,二十八岁的桑庆,血洗了精英一脉,上位隐家主一位。之所以背刺上届隐家主,一是对方也反对大陆战争,只是张甫老子的下场“珠玉在前”,他不敢太过反对。二是因为薪火计划的需要。
上半年上位,下半年桑庆便带着两千万族人,在戴礼行的帮助下,离开了帝国,抵达云渺大陆。
自此,薪火之王登上历史舞台,桑庆亲手缔造的无上文明,在下下个时代里,绽放出了无与伦比的魅力。
939年,流火出世,姚伯林登神。
同年,原本假死计划里的诸多分支计划,例如:嬴氏准备请出一尊神代生灵将古族屠戮一空、神墟世界的填海造陆、帝国卧底在教廷传播“部落威胁论”、帝国精英的蛰伏安排......
等诸多计划,随着流火兵团的现世,而相继叫停或是放缓。
那时的帝国虽然没有完全放弃假死计划,但综合考虑之下,决定再稳一手。
古族不知道,它已经在帝国的生死簿上,走过好几遭了。
言归正传。
其实,站在客观角度。
假死计划是极其成功的。
首先,它将戴礼行送到了教廷,戴神厨登上历史舞台后,为帝国办了多少事,自不必多说。
其次,薪火计划得以展开,938年射出的子弹,将会在三十三年以后,成为万载最强帝国出世的基石。
假死计划执行了,但帝国又没亡国,这种结局反而是为这个计划,画上了最完美的句号。
例如,万载最强帝国能解锁,第九药剂功不可没,但认真剖析第九药剂的价值,它是能让万亿公民都拥有战力,由量变引起质变。
若是帝国真假死了,第九药剂也就没啥价值了,而离开万亿民众的庞大基数,四大财阀也生产不出来如此多的军备。
只能说,时代是一个闭环。
帝国落下的每一颗棋子,在诸多大人物前赴后继的推演与努力下,最终都能形成一个完整的棋局。
唯一的遗憾,是那十亿姚氏族人,以及姚伯堂背负罪孽、苟延残喘的一生。
同样,这也是“三”没怎么露面的原因。
自始至终,姚伯堂都没有原谅自己。
940年,姚伯堂上位帝国副军主。
五年后才得以转正,之所以拖这么久,主要是因为登上神坛的姚伯林,民心过于恐怖。身为昔日政敌,姚伯堂也深受影响,不得不以渐进的方式逐步接掌权力。
而姚伯堂上位后,一方面守护东陆门户,一方面与万秋文为首的财团派,在远东展开虚空斗法。
941年,姚半北代理姚氏家主。
六年后转为姚氏家主,原因与姚伯堂一样,背刺之举让姚半北半辈子没抬起来头。
同年。
姚氏四子与四大财阀联姻。
姚半北与张淑婉。
姚振动与姜娴。
姚西瓜与万茜娜。
姚天南与桑柔。
这场被定义为政治联姻的婚姻、这四位不被看好的姚氏夫人,就此拉开了她们悲惨人生的序幕、是远东寡妇团体的典型代表。
但视角尚未聚焦,暂且按下不表。
940至950年,因为大陆战争战死了太多帝国强者,万兵韬、张默、姜志荣、桑岳,相继上位。
相较致胜一代于血色中披荆斩棘的上位之路,这十年里真正令史官落笔颤抖、令天地垂眸凝视的,是帝国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黄金大世。
继中兴一代以脊梁撑起残局、致胜一代以铁血劈开迷障之后,又一批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帝国的黎明与黄昏。
姜早早、连若飞、张生、张观棋、方启星、马君豪、萧筱、桑天佐、赵帝、姚稷、姚胤天、姚泽天、随春生、张雨、桑叶、桑葚、姜寒、朱正轩、万霖、赵林、袁月、郑俊一、姚泽义、万兆一、姚泽春、姚喜军、遇苏、奚小燕、姜野、文虎、彭浪......
这些名字,此时只是族谱上墨迹未干的新添笔画、母亲唇边柔声的呢喃、父亲骄傲的轻唤。
可数十年后,每一个名字都将嵌入史书深处。
而在这一长串足以令任何时代惊艳的名字当中,有一人,如同万星簇拥的皓月,又如整卷史诗于高潮处铺展开来的那一页。
黄金大世缔造者、时代主人、世间天灾、远东新王、长青意志最终背负者、第一人称领导人、帝国最后的军主、万载最强帝国掌舵者——杜休。
当这个名字落于纸面时。
他带领的新时代,挥出的那一剑,横贯天地,震荡的不只是历史长河的水面,而是整个河床。
那一剑之下。
过去的恩怨被重新丈量。
未来的道路被劈出万千支流。
时代彻底暴走。
帝国,从那一代人起,进入了一个远比此前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加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岁月。
帝国列车穿过漫长的黑暗,碾过旧日的废墟,扬起漫天尘土。
朝着黎明驶去。
无数史官沐浴更衣,焚香净手,正襟危坐于桌前,蘸满浓墨,悬腕良久,而后屏住呼吸,以毕生最稳的笔力,于史书开篇处缓缓写下四个大字——
【黄金一代】
相反,它通体纯白。
白的墙壁,白的地砖,白的穹顶,白的灯光。
......
身着白大褂的平头中年,站在单向观察窗之后,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房间实验台上的躯体上。
实验体的四肢被金属环扣住,皮肤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传感贴片,管线如蛛网般延伸至四面八方的仪器。
每一寸角落都被无死角的光照填满,连影子都无处藏身。
进入这里的人,宛如躺在手术台上。
旁边的宋词,注意到了老师的细微失态,推了推眼镜道:“老师,以后暗堡您别来了,学生会将暗堡运转好的。”
平头中年的目光从观察窗上移开,缓缓转过身,“暗堡还没完全进入正轨,单靠你和小余、小钱,扛不住压力的。”
流火兵团创下的耀眼战绩,如一道惊雷,让暗堡药剂师们陷入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之中。
从那以后,流火成了他们唯一的信仰。
流火死士的痛苦,是肉体上的、是有时间限制的。
唯有真正踏入过暗堡深处的人,才能明白其中缘由。
所谓痛苦,暗堡药剂师比流火死士承受的,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明。
暗堡。
并不暗。
它像一座巨大而冰冷的白色棺椁,将所有进入的人都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刺目与洁净之中。
可偏偏这无瑕的纯白,又比任何黑暗都更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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