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
杜休看着眼前的师父,心中宛如刀绞。
记忆里,那个和蔼又充满活力的老姚,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臂细如枯枝,青筋根根凸起。
“回来的路上,没少吃苦头吧?” WWw.5Wx.ORG
“师父,我手里有很多可以...”
话未说完,姚伯林摆了摆手。
“没用了。”
姚伯林转过身去,面朝庄园内外黑压压的人群。
他深吸一口气,枯瘦的胸膛微微鼓起。
亦如当年拜师晚宴的那般。
当众宣布道:“从今日开始,老夫将姚氏、远东、军部,甚至整个帝国,就交给杜休了。”
老人的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不会驳老夫的这个面子吧?”
话语落地的刹那,整个姚氏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齐刷刷地挺直了脊背,行了一个军礼。就连姚念,也将小胳膊放到胸前,朝着杜休行了一个不太准确却又格外认真的军礼。
承认杜休在远东姚氏的正统领袖地位。
但除了姚氏外,其余很多势力都没有动弹。
杜休缓缓转身。
充满侵略性的视线越过姚氏族人的身影,落在后方那片如钢铁丛林般矗立的人群之中。
黄金一代里的头牌天骄们。
姜野、文虎、彭浪、沈浪......昔日的天庭骨干,现如今的时代骄子们,看到杜休投来视线的刹那,如同一体同心,瞬间绷直了身体,齐齐向杜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就像当初修院毕业时,他们因为杜休的一句话,献上了自己的青春那般。
现如今,杜休的一个眼神,他们也不介意献上生命。
杜休的视线继续移向远处。
看向财团的方向。
张雨、桑叶、桑葚、姜寒、万霖等一众刚刚上位的财团权贵或者准确的说是财团残党,有的行军礼,有的弯下身躯。
视线再移。
远方。
从东陆万余座堡垒城市赶来的数千位黑暗权贵,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一般,从前往后依次躬身,脊背弯成一道道弧线。
那些手握重兵、立场摇摆不定的城市豪强,在见到杜休的瞬间,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颅,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以最卑微的态度,献上忠诚
只要杜休上位,他们便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刀刃。
因为,他们拥有的一切...无论是黄金一代成员还是堡垒城市的亿万公民,都会无脑支持杜休。
若是杜休想要血洗他们,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那些拥有战力的公民,就能将他们吃干抹净。
最后。
杜休抬起头,望向苍穹。
高空之中,一排排部落权贵、东陆四族权贵,纷纷从各自的领域内显露出身影。
他们站在半空,如群星列阵,衣袍翻飞,同时朝着下方的那位青年低下头颅、弯下身躯,献上自己最高的尊重。
杜休目光所至。
整个东陆上层阶级,里里外外,从地面到云端,无一例外,全部低下了头颅。
见此一幕。
站在杜休身后的姚伯林,精神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徒儿还需要他撑腰,还需要他出面镇场子,还需要借着他的光环,才能使得别人重视。
曾几何时,他以为只有自己在世人面前举起徒儿的手,才能帮助徒儿坐稳远东新王的位置。
可现如今。
杜休仅仅是一个眼神扫过去,从地面到苍穹,从姚氏到黄金一代再到财团与黑暗权贵、东陆各方势力,如山河归位、百川入海,瞬间臣服。
也是这一瞬间,姚伯林才后知后觉。
自己的徒儿不是远东新王。
他。
是东陆之王。
是时代之主。
而这个身份的确立。
不是因为“姚伯林之徒”,不是因为“流火药剂继承人”。
而是“杜休”。
前脚回到帝国,后脚便收割帝国的意志、整合东陆的力量、降伏时代的群雄。
这一切。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命令、没有任何言语。
只需要一个眼神。
仅此而已。
时代主人想要的东西,无人可以拒绝。
姚伯林在心底喃喃:“真的长大了啊......”
多年前,杜休还只是个身板单薄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望着满堂权贵,小心翼翼的问他,“能不能护住他”。
而现如今......
躲在他身后的徒儿,站在了他的身前。
或许,部落与东陆四族的大人物齐至远东,为他送行,除了“姚伯林”本身,更多的是因为姚伯林是杜休的师父。
父母是子女年少时的靠山。
子女是父母年老时的靠山。
这句老话,此刻出现在佝偻老人的心里。
他笑了。
像是欣慰,又像释然。
事实而言,中老阶层战死后,帝国快进到青年一代为主导的时代天空下,无论是影响力,还是人心,都无人能与杜休争锋。
就连远东王也不行。
杜休早就不是躲在旧王羽翼下的雏鸟。
他的成就,早已经超过旧王,飞向了更高的天空。
现如今。
不是杜休需要帝国。
而是帝国需要杜休。
回廊下。
“都散了吧!”姚伯林笑骂道,“我老了,没多久可以活了,最后让我跟徒弟相处会儿吧!”
闻言,周围的东陆权贵没有动,反而是看向了杜休。
后者微微颔首。
四周的众人。
或是消失在原地。
或是有秩序离去。
顷刻间,人去楼空。
“小休,走!我带你认识几个人。”
姚伯林卸下一身重担,声音里都带着几分解脱。
......
远东与大陆走廊的分界线。
特赞河。
宽达数百里的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浮冰。
河水从外海注入,最后流向东西大陆的内海之中。
在这个过程中,特赞河或因极其悬殊的地势落差变得波涛汹涌,或因进入平缓地带而收起力量变得波澜不惊。
空间通道打开。
一老一青出现在河岸。
姚伯林将手中的鲜花投入特赞河里。
“雪儿,我来看你了。”
“这是我徒弟,杜休,你应该是第一次见到他吧!”
旁边。
杜休冲着特赞河深深鞠了一躬。
师母是师父一生的痛。
老姚很少提及师母,他对师母为数不多的了解,都是与几位兄长聚餐时,听到的一些琐碎信息。
“你师母姓余,名叫余雪。”
姚伯林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他迈开步子,沿着河岸缓缓往前走,杜休跟在他身侧,界灵远远缀在后面,
“我与你师母是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为师还闹出乌龙,连她的名字都搞错了。”
“你师母是一个极其注重家庭的人,把整个姚氏都照顾的特别好。”
“同样,你师母也是一个传统的远东女人,只要求我回家时干些家务,别让几个孩子跟我生分了。远东这个地方,从来不是一个特别注重亲情的地方,可你师母,硬是给家里添了许多人气。”
提到爱人,姚伯林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笑意下面压着沉甸甸的缅怀。
“不过,为师并不是一位称职的丈夫。”
“938年,大陆战争失败。”
“八子去,四子回。”
“你师母整日以泪洗面,身体愈发羸弱,最终大病一场。”
“那时候,为师服下了禁药,流火药剂的研制也到了关键时刻,无暇顾及你师母。”
“等我从暗堡出来时,你师母已经去世了。”
说到此处,姚伯林停下了脚步,望着特赞河,怔怔出神。
良久之后。
他嗓音沙哑道,
“你师母的骨灰撒在了特赞河里。”
“因为你另外四位兄长,便是战死在了特赞河。”
杜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老人身侧半步之后,安静地听着。他知道此刻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在场。
“对了,你应该对这四位兄长不了解。”
“为师有八位子嗣。”
“我第一个儿子叫姚罡。他从小就是一个混世魔王,有时候急眼了,连我都骂,但不可否认的是,小罡的原修天赋与军事天赋都很高。为师的性格,你也能看出来,有时候有些优柔寡断,小罡没少帮我。小罡在世的时候,军部与财团的争斗之中,咱们一直占据上风,是姚氏力捧的嫡系门面。小罡对你师母最好,也最听你师母的话,他这一辈子,唯一一次没听你师母的话,就是没能从前线活下来。小罡死后,对你师母的打击最大。”
“我第三个儿子叫姚戎。他与西瓜的关系最好,两人的性格都是大大咧咧,经常厮混在一起。他战死前,刚与一位中将的女儿订婚,小戎很喜欢自己的未婚妻,两人是青梅竹马,但小戎虽然看着性格挺外向,但在感情上,却是一个胆小鬼。当时,我问他愿不愿意娶那位姑娘,小戎羞着一个大红脸,那时候,我心里就有数了,第二天,我去找女孩儿父亲,促成了这门婚事。小戎死后,他的未婚妻去前线找他,一去不返。”
“我第五个儿子叫姚恕。他与姚罡一样,都是暴脾气,他们经常在神墟世界里绑架财团子弟,每次要到赎金后,就会嬉皮笑脸的交给我,再让我去给他们平事。小恕虽然脾气不好,但他是那种心眼都写在脸上的傻孩子,你夸他一句,他都能开心半天。莽撞又质朴,暴躁又单纯。”
“我第六个儿子叫姚肃。他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有事不喜欢跟外人分享,什么事情都自己默默承受。每次我回家,其余孩子都来找我,唯独小肃站在人群外,不过,你师母是一位心思细腻的女人,她经常开导小肃,长大后,小肃的性格开朗了很多,曾几何时,我认为小肃的潜力很大,未来好好培养,绝对能成为姚氏的顶梁柱。”
“......”
佝偻老人站在河边,声音越来越低,絮絮叨叨地念着每一个儿子的名字、性情、喜好。
杜休站在旁边,看着师父枯瘦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个残忍的问题,当初下令让八位兄长都上前线的时候,师父心里到底翻涌着怎样的煎熬?
他不敢问,也不忍问。
姚伯林看了特赞河许久。
“小休,等为师死后,把我的骨灰也撒在特赞河里,我去陪陪你师母。”
“我欠她的,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还给她。”
......
本部城市的火车站早已停运。
站台上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铁轨被风吹出的嗡鸣。四通八达的轨道上,数百辆列车安静地搁置着,车顶积了厚厚的灰。
空间通道打开,一老一青走出来,靴子踩在落灰的地面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姚伯林环顾四周,目光里满是时光沉淀后的感慨。
“这里,是为师年轻时经常坐车的地方。”
“那时候,战舰稀少,而且因为没有原粹灵粹,催动战舰都得靠着原修输送原力,但那时候的原修太珍贵了,因此,为师每次来往远东,都是搭乘这些运货火车,一坐就是几天几夜。”
姚伯林在杜休的搀扶下,登上了一列火车。
杜休将座椅擦干净,姚伯林坐了上去,笑道,“几十年没坐过火车了,还是这么硌屁股。”
“还好,现在帝国资源很多,之前可望不可及的战舰成了运输主力,后人们不用遭这份罪了。”
姚伯林撑着座椅扶手起身,穿过狭长的走廊,来到驾驶室门口。
他隔着玻璃望去。
窗外是绵延无尽的永久冻土层,褐灰色的地表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从近处铺到天际线,寸草不生。
他看了好一会儿,唏嘘道,
“我第一次离开远东时,因为好奇,来到了这里。”
“当时开车的是一位大胡子军人。”
“我第一次抽烟就是他教会我的。”
“当时,离开远东时,为师看着路上的景色,发誓学成归来后,一定要改变远东的处境。”
说到此处,姚伯林忽然收了声。
他微微侧过头,恍惚间,这列空无一人的火车仿佛坐满了人:穿着绿色军大衣的回乡军人,在一位退役少校的指挥下齐声唱着军歌,调子跑得东倒西歪,笑声却震得车窗嗡嗡响。
大胡子司机回头看着他们,在众人唱到最高潮时,猛地拉响了汽笛。
一声长鸣,裹着风声、雪声、歌声和他许下的誓言,回荡在青铜色的天幕之下。
俊秀青年迈步前行,两侧的权贵们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呼吸。
时代的视线随着青年的前行而移动。
“昨天,为师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那时候,你的个子还没这么高,身板也单薄得很,风一大点,为师都怕把你吹跑了。”
他嘴角颤抖道,“师父,您的身体......”
“还有一天的时间。”
青年走到那位佝偻老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姚伯林仰起头,踮起脚尖,伸出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双手,将青年的衣领抚平。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收起,换上了少见的疲惫与认真,“而且,小休,为师累了,很累,让我走吧。”
言罢。
他边说边伸出手,拍了拍杜休的双臂,透过制服,感受到宛如钢铁浇灌的肌肉。
老人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你师母死后,我就再也没有下过厨。”
姚伯林放下手,看着徒弟,似乎在寻找伤痕,见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转而问道,“饿不饿?为师去给你下碗面条。”
“你师母最在乎家庭,每次我回家,她都会让我给家人做顿饭,但这么多年,我也就会下个面条。”
庄园内。
一老一青之间的人潮,像被无形的手掌拨开一般,从中间闪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高了,壮了。”
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笑容满面。
阅读第九帝国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