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的女儿她清楚,若非真有要紧事,不会特意屏退左右。
沈栀没有绕弯子。
她迎着母后的目光,声音很轻,“母后知道于清雪吗?”
“是。” WWw.5Wx.ORG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还带着些许暖意的面容,变得一片空白。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沈栀,那眼神复杂得让沈栀有些读不懂。
良久,皇后才轻轻叹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气都吐出来。
沈栀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指尖掐进了柔软的布料里。
原来秦初昕说的,竟然是真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现,让她整个人都有片刻的恍惚。
她原本还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或许是秦初昕为了某种目的,编造出来的谎言。
可母后的反应,彻底打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父皇,她那个看似威严又慈爱的父皇,真的在外面养着一个女人,甚至还有一个儿子。
那她算什么?
她的太子哥哥又算什么?
她尊贵无比的母后,又算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沈栀脑中翻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秦初昕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认这件事的全部真相,以及它会带来的后果。
如果秦初昕所言全部属实,那她、母后、还有哥哥,确实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了。
沈栀稳住心神,将秦初昕今日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了皇后听。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地陈述,包括那个叫于清雪的女人,那个只比太子小一岁的儿子,以及……
父皇打算为那个儿子谋划太子之位,甚至想要害死母后,哥哥,还有她。
随着她的叙述,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放在扶手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保养得宜的指甲在名贵的紫檀木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直到沈栀说完,殿内又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呵。”
皇后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于清雪……本宫当然知道。”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愤恨,“那个女人,本宫与她斗了快二十年了。”
沈栀心头一跳。
皇后慢慢抬起眼,看向殿顶那繁复华丽的藻井,目光悠远,像是在透过它看很远的地方。
“我原以为,他不过是无情,这些年对我、对你们兄妹冷淡,只是因为帝王心性凉薄。”
“我原以为,他就算再宠爱那个女人,也不会昏聩到动摇国本。”
“虎毒不食子,我总想着,昭渊是他的嫡长子,是储君,你是他唯一的嫡公主,是他的脸面。他再如何,也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
皇后一连说了三个“我原以为”,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这个在大阳国最尊贵的女人,这个无论何时都端庄得体的国母,终于在自己女儿面前,露出了最真实的情绪。
“没想到啊……没想到……”皇后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泛红,“他为了那个女人,为了那个贱种,竟然可以做到这一步。”
她转过头,攥住沈栀的手,力道大得让沈栀都觉得有些疼。
“不,也不对。”皇后眼神骤然清明起来,那其中的冷光让沈栀都感到心悸,“其实那个女人也不过是他的幌子!他真正忌惮的,是我,是你哥哥……”
“他怕的,是我们秦家!”
这段话像惊雷一样,在沈栀耳边响起。
“我们秦家手握兵权,你舅舅镇守北疆,你外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坐在这个皇位上,睡不安稳!他怕,怕有一天我们秦家会功高震主,怕太子太过倚重外家,将来会架空他这个皇帝!”
“所以,他需要一个听话的、没有根基的儿子来做太子!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名正言顺废了昭渊,打压我们秦家的理由!”
“那个于清雪,那个私生子,就是他准备了二十年的刀!”
原来是这样。
沈栀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爱恨情仇,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阴谋。
她的父皇,不仅仅是一个薄情的丈夫,更是一个冷酷的君王。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他可以牺牲妻子,可以牺牲儿子,也可以牺牲她这个女儿。
和亲,是为了拉拢朔苍,得到草原的军事支持。
一旦草原成了他的盟友,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北疆的舅舅动手。到那时,秦家倒了,太子也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废储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栀从未见过母后这个样子,她凌厉,愤怒,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雌狮。
但沈栀想,如果是她自己,在知道少年夫妻、多年枕边人不仅心有所属,甚至还处心积虑地策划着要害死自己全家,害死自己的儿女后,她一定做不到母后现在这样,还能清晰地分析出这背后的利害关系。
她只会觉得冷,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冷意,几乎要将她冻僵。
原来她从小到大享受的父爱,太子哥哥所拥有的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当那把刀举起来的时候,随时都会破碎。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母女二人各怀心思,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个太监压低了的声音,恭敬地禀报:
“娘娘,公主,太子殿下来了。”
听到宫人通传,她放下剪子,回头看过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允阳来了。”
沈栀握住皇后的手,轻声说:“儿臣好久没见到母后了,今日想跟母后说说体己话。你们都先退下吧,哥哥到了再来禀报便是。”
空气中弥漫的安神香,在这一刻好像都失去了作用。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息,才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母后。”沈栀上前,规矩地行了礼。
皇后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细细打量着她的脸:“怎么瞧着清减了些?可是近来没好好用膳?”
她问:“你怎么知道了?”
这句反问,比任何直接的回答都更有力。
她这话说的自然又带点女儿家的娇气,听不出任何异样。
皇后向来宠爱这个唯一的女儿,闻言更是宠溺地笑了:“都听允阳的,你们下去吧,昭渊到了再来禀报。”
没了外人,她也就不再维持笑意,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
宫人们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殿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些,只剩下母女二人。
等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皇后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开口问道:“栀儿这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母亲说?”
既往的熏着安神香,味道清雅悠长,一踏入殿中,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心神。
皇后正临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长势极好的兰花。
“女儿没有,只是许久未见母后,心中挂念。”沈栀顺着母亲的话,语气亲昵。
她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她们一个个都低眉顺眼,存在感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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