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殿内,只有沈栀平稳的叙述声。
说完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沈昭渊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阴影。
还是沈栀开了口。
他从小敬畏的父皇。
那个教他为君之道,教他权衡之术的男人,背地里却为他准备了这样一条死路。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此事,我会立刻去查。”
沈昭渊又看向沈栀:“今日之事,还有谁知道?” WWw.5Wx.ORG
“只有我们三人。”沈栀答道。
“那个秦初昕……”沈昭渊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会派人处理。”
“哥哥,”沈栀却叫住了他,“暂时不用,她既然敢来说,必然有所求。留着她,或许还有用处。”
沈昭渊看了妹妹一眼,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便不再坚持:“好,都听你的。”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殿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下来。
午膳被宫人流水般地呈了上来,菜品精致,香气扑鼻。
三人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皇后温和地为儿子女儿布菜,沈昭渊和沈栀也如常地与母后说着一些宫中的趣事。
只是谁都知道,这顿饭,食之无味。
…………
两天后。
沈栀正在自己的宫殿里临摹一幅前朝的山水图,灵霞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太子殿下来了,屏退了所有人,正在书房等您。”
沈栀握着笔的手停住,一滴墨汁从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刺目的黑点,毁了整幅画。
她放下笔,一言不发地起身,走进了书房。
沈昭渊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不知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
“哥哥。”沈栀轻声叫他。
沈昭渊看着她,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我查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父皇的计划,比我们想的还要狠。”
“他怕你嫁过去,会真的与朔王结盟,让秦家在北疆的势力得到草原的支持,从而威胁到他。”
沈栀安静地听着,心脏却一点点往下沉。
“所以,他的计划是,让你在抵达草原之后,就死在那里。”沈昭渊的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以一种看起来是朔王失职,或是草原内斗导致的方式死去。”
“你一死,大阳便占尽了理。父皇可以此为借口,向草原问罪。届时,父皇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同时还能向北疆的舅舅施压。”
沈栀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传遍四肢百骸。
原来和亲是假,送死才是真。
她这位父皇,不仅要用她的婚姻去算计,还要用她的性命去做筹码。
就在这时,皇后也闻讯赶来,她显然是在外面听到了只言片语,一进门就急切地问:“昭渊,你刚刚说什么?”
当她从儿子口中听到完整的计划时,这位一向尊贵的皇后,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敢!”皇后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怎么敢!那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冲到沈栀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栀栀,你听母后的,这亲绝对不能和!”
沈昭渊也上前一步,挡在沈栀身前,态度坚决:“母后说得对,你不能去。”
看着挡在身前,一脸激愤的母亲和哥哥,沈栀终于回神清醒。
只是……
她轻轻拨开哥哥的手,然后轻轻说:“不。”
“我去。”
“我必须去。”
“栀栀你疯了!”皇后低声。
“我没疯。”沈栀看着他们,目光清明得可怕,“父皇怕我与朔王联合,这不正是我们的机会吗?”
她转向沈昭渊:“他越是怕什么,我就越是要做什么。”
“只要我活着到达草原,只要我能见到朔王,父皇所有的算计,就都成了一个笑话。”
“可是太危险了!”沈昭渊反驳道,“他既然计划好了,就一定有万全的准备,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我不是一个人。”沈栀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还有哥哥,还有母后,还有舅舅。”
她走到沈昭渊面前,缓缓说:“哥哥,你一定有办法,可以私下给舅舅传信对不对?让舅舅派人在我去草原的路上,悄悄护着我。我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需要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保住我的命。”
“只要我不死,他的计划就落空了。他想用我的死来拿捏朔王,那我就活着,好好地活着,和他联手,成为父皇最忌惮的存在。”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皇后和沈昭渊都震惊地看着沈栀。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在他们羽翼下长大的,温柔娴静的妹妹(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但这是一场赌博,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出意外,更不能保证朔王会站在他们这边。
“不行,我不同意。”皇后第一个摇头,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沈栀走过去,替皇后拭去眼泪,语气坚定。
“母后,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与其坐以待毙,等着父皇对我们一个个下手,不如主动出击,去博那一线生机。”
她抬起头,目光在母亲和哥哥之间流转。
“我相信你们。”
“只要我能争取到一点时间,你们一定能在大阳赢下这场仗,对吗?”
…………
三日后,朝堂之上,大阳皇帝正式宣布了与草原和亲的决定。
消息传到后宫,安清宫内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所有人都听说,皇后和太子为了此事与陛下降至冰点,坚决不同意让允阳公主远嫁。
皇帝对此也十分头疼,他没想到一向温顺的皇后和识大体的太子,这次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就在他准备强行下旨时,允阳公主亲自来到了他的御书房。
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说的却都是“为了父皇,为了大阳,儿臣愿意和亲,请父皇不要怪罪母后和太子哥哥,他们只是一时舍不得儿臣”。
最终,还是这位“贴心”的女儿,亲自去“说服”了皇后和太子。
当和亲的旨意正式颁下,所有人都称赞允阳公主深明大义,不愧是大阳最耀眼的明珠。
皇帝看着盛装前来谢恩的女儿,她穿着繁复的宫装,妆容精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张酷似她母亲年轻时的脸上,带着顺从和恬静。
皇帝的心划过一丝不忍。
这毕竟是他唯一的嫡女,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朝堂之上,秦家那盘根错节,几乎要将他这个皇帝架空的权势。
心中最后那点温情,被权力的冷硬彻底覆盖。
他脸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亲自扶起了沈栀。
“好孩子,委屈你了。”
沈栀低眉顺眼:“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让他进来。”皇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片刻后,身着太子常服的沈昭渊大步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沈昭渊走到二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有暴怒失态,只是沉默着,消化着这个足以颠覆他过去二十年认知的消息。
父皇。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沉稳。
一进殿,他就发觉了气氛不对。
他转向皇后,又看看沈栀,语气恢复了正常,“母后,栀栀,在我查清楚之前,你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切不可露出任何异样。”
皇后看着儿子沉稳冷静的模样,翻腾的心绪总算被压下去一些,她点了点头:“我明白。”
没人说话。
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她倾注了所有心血,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他们一家在那个男人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当沈栀说到父皇打算为了那个私生子,要对他们兄妹、对母后下手时,他放在身侧的手终于收紧。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将秦初昕的话,以及母后的推测,用最简练的语言叙述了一遍。
每多说一个字,沈昭渊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皇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将脸上那份失控的悲愤与冷意尽数收敛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端庄雍容的国母。
沈栀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又恢复了平日里温顺无害的模样。
母后虽然坐得端正,但眼角还有未褪尽的红,而妹妹沈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平日里总带着浅笑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心头一沉,挥手让身后跟着的内侍退下,并亲自走过去,将殿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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