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向狄知逊,眼中满是苦涩。
「明府,您是知道的。长安县虽是京县,品级高,事务繁,但税赋上解————向来是全额。」
狄知逊没有接话。
最後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堂内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每年的流程都一样。
八月初,县衙张贴榜文,告知百姓今年租庸调的数额。
九月初,各里正、村正督促百姓将粟米、绢帛送至县仓。
长安县是京县,是天子脚下。
每一石粟、每一匹绢,都有人盯着。
京兆府衙门每旬都会派人来查验仓廪,民部的度支司每月都要核对帐目。
稍有差池,轻则申饬,重则问罪。
去年秋征,因为连续阴雨,百姓送来的粟米有些受潮,仓廪使当场就发了火,指着原来的县令鼻子骂了半个时辰,民部最後罚了他三个月俸禄。
这就是京县县令的处境一看似品级高,实则处处掣肘。
王实往前挪了半步,低声道:「明府,下官这几日算了又算。」
「按去年实收,长安县租、庸、调三项,折合钱约————三十二万贯。」
这个数字,狄知逊心里有数。
长安县与万年县分治长安城西、东两半,并辖有西郊大片乡里。
仅城内部分,在籍户便有四万余,口二十余万。
若加上宫廷、军府、寺庙、胡商等不入户册的各类常住与流动人口,平日需县衙维系、服务者,常不下四十万众。
这还不算所辖郊乡的农户。
如此庞大的人口,每日里产生的治安、诉讼、民生、修缮等事,如潮水般涌向县衙。
这些,都要上解。
「地税呢?」狄知逊问。
「地税亩纳二升,全县在册田亩约四十万亩,应收八千石。」王实答道。
「按制,地税存义仓,备荒年赈济,不得挪用。」
狄知逊沉默。
这就是现实。
租庸调—全额上解。
地税存义仓,不能动。
那长安县自己能支配的钱粮,从哪里来?
「户税。」赵康道,「按九等户徵收,全县年收约————三千贯。」
「此外,还有公廨钱息钱、市税零星,合计不过五千贯。」
五千贯。
狄知逊闭上眼睛。
长安县衙,官吏、胥役、杂工,加起来近两百人。
每月的俸禄、伙食、笔墨纸砚、车马修缮,就要耗去近三百贯。
一年下来,便是三千六百贯。
剩下的,还要应付衙署修缮、道路桥梁维护、官学束修、赈济孤寡、迎来送往————
五千贯,够做什麽?
去年冬天,城南永阳坊的一段坊墙倒塌,压坏了三户民宅。
修缮费用,县衙掏了四百贯。
今年春天,县学屋顶漏雨,修葺又花了一百五十贯。
上月,京兆府发文,要求各县整修境内驿道,长安县分到五里路段,预估需三百贯。
这些,都是临时支出,没有预算,只能从公解钱里挤。
可公廨钱的本金,是朝廷拨的,只有一千贯。
放贷取息,年息不过百贯。
根本不够。
「明府,」王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按预算制度,从明年起,所有支出都必须提前规划,列入预算。」
「未列预算的支出,不得动用公款。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艰难道:「像去年修坊墙、今年修县学这类突发之事,如果没列在预算里,我们就没法从县衙帐上支钱。」
「要麽————自己掏,要麽————不办。」
狄知逊睁开眼睛。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阴影。
「不办?」他重复道,「坊墙倒了,压死人,能不修?县学漏雨,学子无法读书,能不修?」
王俭低下头。
是啊,能不修吗?
修,没钱。
不修,出事。
这就是县令的困境。
「还有更麻烦的。」赵康补充道。
「细则第十条说:各县预算需列明具体项目、用途、金额、工期。审核时,民部会逐项核对,若认为某项目非必要」或金额过高」,可直接削减甚至删除。」
他拿起案上另一份文书。
那是京兆府衙门刚送来的《贞观十九年各州预算编制须知》。
「京兆府衙门已经传达了民部的意思:明年是预算制度全面推行的第一年,试点的各州县预算需「从严从紧」,总额不得超过今年实际支出的九成。」
「九成?」王实失声道。
「赵主簿,去年县衙实际支出————是七千贯。按九成算,明年预算最多六千三百贯。」
「可光官吏俸禄、日常用度就要三千六百贯,只剩两千七百贯可用。这————这够干什麽?」
没人回答。
堂内死一般寂静。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一戌时了。
狄知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勾勒出这座帝国都城的轮廓。
繁华,壮丽,万国来朝。
可这繁华之下,是一个个像长安县这样的基层县衙,在有限的资源里,艰难维持着运转。
长安县令,看似风光,实则是坐在火炉上。
税赋,不能少一文。
治安,不能出一乱。
上命,不能违半分。
你要做的,是在夹缝里求存,在规矩里办事。
「明府,」王俭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後,低声道,「还有一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下官今日去京兆府送公文,听见几位同僚私下议论。」
王俭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说————此次预算制度推行,朝廷是动了真格的。」
「太子殿下亲自督管,东宫那位李右庶子主持细则制定。第一批试点的县,长安县就在其中。」
狄知逊转过身。
王俭继续道:「他们还说————长安县是京县,位置特殊。」
「这里的预算编制和执行情况,会被当做————样板。」
「成了,天下州县效仿。败了————就是给新政抹黑。
7
他咽了口唾沫:「所以,京兆府、民部,乃至————东宫,都会盯紧我们。每一步,都不能错。」
狄知逊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样板。
这个词,听着荣耀,实则千斤重担。
成了,是应该的。
败了,就是罪过。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明府,我们————到底该如何编制这份预算?」赵康问道。
「是按实际需要列,还是————按民部可能批准的额度列?」
这是个关键问题。
按实际需要列,长安县明年至少需要一万贯—这还没算可能发生的突发事项。
可按民部那「九成」的限额,最多只能列六千三百贯。
报多了,肯定被砍。
报少了,不够用。
左右为难。
「还有,」王实补充,「细则要求预算项目必须具体可行」。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简单列道路修缮三百贯」,而要写明修哪段路、多长、用什麽料、雇多少工、工期多久。」
「民部会逐项审核,觉得不合理,就直接删掉。」
狄知逊苦笑。
这就是预算制度的厉害之处一把一切摆在明面上,用条条框框锁死。
从前,县衙花钱,虽有规矩,但灵活得多。
遇上急事,可以先办了,再补手续。
实在没钱,还能向上峰求援,或者————想办法「腾挪」。
现在不行了。
每一文钱,都要提前规划,写明用途。
花了,就要见效果。
超支,就要担责。
「明府,依下官看,」王俭犹豫了一下。
「我们不如————先按最紧的额度编一份,报上去试试。若民部砍了,我们再想办法。反正————
第一年,大家都在摸索。」
狄知逊摇头。
「不能这麽想。」他沉声道。
「长安县是试点,是样板。我们报上去的预算,不仅京兆府、民部会看,东宫可能也会看。」
「若报得太敷衍,显得我们不用心,或者能力不足,那便是失职。」
他顿了顿:「可若报得太实在,额度太高,被砍得厉害,执行时捉襟见肘,事情办不好,同样是失职。」
进退维谷。
「那————明府的意思?」赵康问。
狄知逊沉默良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先回去吧。」他最终道。
「容我再想想。你们也再仔细研读细则,看看有没有————可操作的空间。」
「是。」
三人躬身退出。
堂内只剩下狄知逊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贞观十九年各州预算编制须知》,一字一句地读。
越读,心越沉。
细则里,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钻的空子。
项目必须具体,金额必须合理,工期必须明确。
执行中若有变更,需重新报批。
年度终了,需提交决算报告,与预算逐项对比。
出入过大者,问责。
严,太严了。
可狄知逊知道,这严,是有道理的。
从前朝廷拨钱,常有州县虚报项目、挪用公款、中饱私囊。
事後追查,往往不了了之。
如今这套制度,就是要从根本上杜绝这些弊端。
道理他懂。
可现实呢?
长安县每天都有无数事需要县衙处理。
坊墙塌了,要修。
水渠堵了,要疏。
百姓争讼,要断。
盗贼滋事,要捕。
朝廷敕令,要执行————
这些事,哪一件能等?
可预算制度说:等不了也要等。没预算,就不能花钱。
狄知逊放下文书,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他忽然想起,上月去京兆府述职时,听一位老吏私下感叹。
「这预算制度啊,好是好,就是————太理想了。」
「朝廷那帮制定细则的大人们,怕是没在州县待过,不知道底下办事的难处。」
当时他觉得这话有些偏激,现在,他有些理解了。
制定规则的人,站在高处,考虑的是大局,是制度,是长远。
执行规则的人,站在低处,面对的是琐碎,是突发,是现实。
这中间的落差,该怎麽弥合?
他不知道。
夜更深了。
狄宅。
狄仁杰坐在自己房里,就着油灯温书。
他读的是《唐律》。
这是老师李逸尘要求的既然要走仕途,就要先懂法。
可今晚,他有些读不进去。
父亲晚膳时几乎没说话,眉头一直皱着。
饭後便去了书房,到现在还没出来。
狄仁杰知道,父亲在为什麽发愁。
预算制度。
这些天,父亲只要在家,就对着那些文书长吁短叹。
偶尔听见他和母亲低声交谈,说的也是「钱不够」「事难办」之类的话。
狄仁杰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老师曾说过的话。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调料、食材,都要恰到好处。火大了,会焦。火小了,不熟。调料多了,味重。调料少了,无味。食材配不好,难以下咽。」
当时他不太明白,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预算制度,就是朝廷想要控制「火候」和「调料」的工具。
可这工具用起来,到底顺不顺手?
会不会把「小鲜」做坏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帮父亲。
尽管父亲总说他还小,这些事不用他操心。
可他知道,父亲很累。
鬓角的白发多了。
他想了想,从书箱里翻出一个小册子一那是他在东宫听课时记的笔记。
老师讲课,从不照本宣科,总是结合实际案例,讲道理,讲方法。
他合上笔记,吹熄油灯,躺到床上。
明天要去东宫听课。
也许————可以问问老师。
翌日,辰时。
东宫,李逸尘的值房。
李逸尘坐在书案後。
狄仁杰腰背挺直,神情专注。
今日讲的是《尚书·洪范》篇。
一个时辰後,课毕。
狄仁杰却坐着没动。
李逸尘正在整理书卷,抬头见他还在,便问:「还有疑问?」
狄仁杰起身,走到案前,躬身道:「老师,学生————确有一事想请教。」
「讲。」
「是关於————预算制度。」狄仁杰斟酌着措辞。
「家父近日为编制长安县明年预算,很是发愁。」
「学生听父亲说,预算制度要求县衙提前规划所有支出,可————可县里事务繁杂,突发情况多,很难准确预估。」
「且朝廷给的额度————似乎不够。」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学生想请教老师,面对此困境,县令当如何应对?」
李逸尘放下书卷,看着狄仁杰。
这少年,今年不过十五,却已开始思考这类实际问题了。
难得。
李逸尘也知道关於县一级的预算制度的制定有点严苛了。
李逸尘当初的坚持是为了让县一级能够适应这种严苛。
而且现在是试点推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狄仁杰坐下。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
「我先问你,依你观察,长安县的人每日生活,最需要县衙提供什麽?」
狄仁杰一愣。
他没想到老师会问这个。
「最需要————」他努力回想平日所见。
「学生觉得————应是安宁。坊里有盗贼,需要县尉抓捕。邻里争讼,需要县衙断案。道路损坏,需要修缮。孤寡贫病,需要赈济————总之,是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说得好。」李逸尘点头。
「安居乐业。但具体到不同的人,需求又不同。」
「农夫需要的是田亩不受侵夺、赋税公平、水利畅通。」
「工匠需要的是活计稳定、工钱按时、物料充足。」
「商人需要的是市集有序、税赋合理、道路通畅。」
「士子需要的是官学完备、书籍可得、科举公平————」
他顿了顿:「甚至同一类人,因家境不同,需求也不同。」
「富户求的是家宅平安、田产增值。贫户求的是温饱无虞、少受欺凌。」
狄仁杰听得认真。
这些,他从未如此细致地想过。
「所以,」李逸尘继续道。
「县令编制预算,首要之事,不是坐在衙署里凭空想像明年要做什麽,而是应该先弄清楚治下的百姓,到底需要什麽?哪些需求最迫切?哪些事,是县衙必须做、且能做好的?」
他看向狄仁杰。
「这便是我常说的——知需求,明轻重」。
"
「需求————」狄仁杰喃喃重复。
「不错。」李逸尘道。
「人有需求,才有行动。百姓有需求,才会向县衙求助。县衙满足需求,才能得民心,稳地方"
「所以,编制预算,本质上是规划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去满足百姓最迫切的需求。」
他顿了顿:「但需求有真有假,有急有缓。有人是真有难处,有人是贪得无厌。」
「有事情关生死,不急不行,有事情可暂缓,从长计议。县令需要分辨。」
「如何分辨?」狄仁杰问。
「调研。」李逸尘吐出两个字。
「调研?」
「对。」李逸尘道。
「就是亲自去看,去听,去问。走出衙署,到坊间去,到田间去,到市集去。」
「看看百姓在做什麽,听听他们在说什麽,问问他们有什麽难处。」
「不要只听里正、村正的汇报,他们可能报喜不报忧,或者只报与自己相关的事。」
「要直接接触最普通的百姓,听他们的心声。」
狄仁杰眼睛亮了。
这方法,听起来简单,却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说过。
「老师是说————县令编制预算前,应先调研民情,了解百姓真实需求,再根据需求的轻重缓急,决定哪些事列入预算,哪些事暂缓?」
「正是。」李逸尘点头。
「不仅如此,调研还能帮你估算费用。」
「比如,你想修一段路,就该去实地看看路有多长、损坏程度如何、需要用什麽材料、附近有没有工匠、工钱多少。」
「了解了这些,你编制的预算才会准确,不会虚高,也不会不足。」
他顿了顿:「而且,调研之後,你还能发现一些————从前忽略的问题。」
「也许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修路,而是疏通水渠。」
「不是建亭台,而是多设几处义塾。这些,坐在衙署里是想不出来的。」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什麽。
「老师,那————具体该如何调研?」他问。
李逸尘想了想,道:「方法很多。可以微服私访,扮作寻常百姓,在坊市间走动,听人闲聊。」
「可以寻访耆老,他们阅历丰富,对本地情况最了解。」
「可以抽查户籍,从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人中选一些,登门拜访,询问难处。」
「还可以设置建言箱」,让百姓匿名投书,反映问题。」
他看向狄仁杰。
「但这些方法,各有利弊。微服私访,能看到真实情况,但耗时耗力。」
「寻访耆老,能得历史脉络,但可能偏於保守。」
「抽查户籍,覆盖面广,但可能流於表面。」
「建言箱能收集匿名意见,但可能有人恶意中伤。」
「所以,」他总结道。
「最好的方法是多种方法结合,相互印证。」
「既要听官方的汇报,也要看民间的实情。」
「既要问富户的看法,也要听贫户的心声。」
「既要看重眼前急务,也要考虑长远发展。」
狄仁杰听得入神。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方法,是可以操作的。
「老师,」他又问,「那调研之後,如何将需求转化为预算项目?」
「问得好。」李逸尘赞许道,「这便需要另一项本事——归类与排序。」
他随手拿起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百姓反映的问题,五花八门。」
「你要将它们归类。」
「哪些属於治安,哪些属於民生,哪些属於教化,哪些属於基建。」
「归类後,再排序。按紧迫程度排,按影响范围排,按实施难度排,按费用多寡排。」
他指着纸上的字。
「比如,坊墙倒塌,可能压死人,这是紧迫且影响安全的事,应优先考虑。」
「水渠淤塞,影响灌溉,关乎收成,也应尽早处理。」
「至於修建亭台、美化街巷,这些属於「锦上添花」,若经费充裕,可做;若紧张,可缓。」
狄仁杰点头。
这道理,他明白了。
「排序之後,」李逸尘继续道,「你还要考虑县衙的能力。有些事,百姓需要,但县衙做不了比如修一座大桥,耗资巨大,非一县之力能及,那就不该列入预算,而应上报州府或朝廷。」
「有些事,县衙能做,但做了效果不大,费钱费力,受益者少,那就要权衡是否值得做。」
他放下笔,看向狄仁杰。
「所以,编制预算,是一个权衡取舍的过程。你要在有限的资源里,选择那些最紧迫、最重要、县衙能做且能做好的事,列入计划。」
「其余的事,要麽暂缓,要麽上报,要麽————寻求其他解决办法。」
狄仁杰沉默。
他在消化这些话。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老师,学生好像懂了。」他道。
「父亲愁的,是不知道明年该做什麽、花多少钱。但如果他能通过调研,了解百姓真实需求,再根据需求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结合县衙的能力和经费,编制一份有针对性的预算,那————也许就能既符合朝廷要求,又能真正解决问题。」
「正是此意。」李逸尘点头。
「而且,这样的预算报上去,理由充分,数据详实,更容易通过审核。」
「因为审核的人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需求,而不是凭空想像的项目。」
狄仁杰站起身,深深一揖。
「谢老师教诲。」
李逸尘摆摆手。
「道理容易懂,做起来难。调研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方法。」
「而且,调研之後,如何将需求转化为具体的预算条目,如何估算费用,如何安排工期,这些都是学问。」
他顿了顿:「仁杰,你若有心,不妨替父亲做些事。」
狄仁杰抬头。
「老师是说————」
「长安县是试点,是样板。」李逸尘道。
「这里的预算编制,会被人盯着。你若能协助父亲,做一次深入的调研,摸清县内真实需求,编制出一份既务实又有远见的预算,那————不仅是帮了父亲,也是为这新制度,立了一个好榜样。」
狄仁杰心跳加速。
他没想到,老师会给他这样的建议。
「学生————学生怕能力不足。」他低声道。
「能力是练出来的。」李逸尘道。
「你聪明,踏实,又肯学。且你是县令之子,身份便利,可以接触到许多旁人接触不到的信息。这是你的优势。」
他顿了顿:「当然,此事不易。你要有心理准备。」
「调研过程中,可能会看到民间疾苦,听到怨言牢骚,甚至遇到阻挠。」
「但这些都是宝贵的经历。为政者,若不知民间疾苦,终究是空中楼阁。」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愁白的鬓角,想起老师平日教导,想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学生————愿一试。」他郑重道。
「好。」李逸尘点头,「但记住,此事不急在一时。调研要紮实,数据要准确,分析要客观。
宁可慢些,也要做好。」
「学生明白。」
狄仁杰退了出去。
李逸尘想着,不愧是狄仁杰啊。
这么小的年纪所思考的事情、角度已经是和同龄人不一样了。
今天李逸尘说调研就是为了提供後期县衙一级遇到问题时需要使用的方法。
大唐税制以租庸调为骨、义仓为补充。
虽然税制改革已经启动,但是效果需要再几年之後才能呈现。
李逸尘知道税制改革中并没有涉及一个根本的问题。
就是中央和地方的分配比例。
这个问题不是现在能解决的。
县一级预算制度的改革将间接推动这个问题出现。
而长安县只是问题最集中的一个县。
要做的事情多,税收根本不足以支撑。
县令在「四善二十七最」框架下以民生实效论功过。
四善:德义有闻、清慎明着、公平可称、恪勤匪懈。
二十七最:重「户口增益、田野辟、赋役均、奸盗屏」。
这个制度一定程度上很模糊。
而预算制度和後期可能执行的税制全面改革将这一优良传统注入清晰的灵魂。
午後,狄仁杰回到永兴坊家中。
父亲还没回来。
母亲说,父亲去京兆府议事了,可能晚归。
狄仁杰便回到自己房里,摊开纸笔,开始构思。
他先回忆老师讲的话,将要点一一记下。
知需求、明轻重、做调研、归类排序、权衡取舍。
然後,他试着将这些方法,应用到长安县。
长安县有农夫,有工匠,有商人,有士子,有官宦,有胡商,有贫民,有富户————
不同的人,需求不同。
他想了想,决定先列一个清单,将可能的需求类别写下来。
治安、诉讼、赋税、田亩、水利、道路、桥梁、坊墙、官学、义垫、孤寡、赈济、市集、商税、工匠、徭役————
写了满满一页纸。
他看着这些类别,忽然意识到,长安县的事,真多。
可经费,只有那麽一点。
如何取舍?
他想起老师说的,按紧迫程度、影响范围、实施难度、费用多寡来排序。
那————哪些事最紧迫?
他努力回想平日所见所闻。
去年冬天,城南永阳坊坊墙倒塌,压坏民宅。
这事,该算紧迫。
今年春天,县学漏雨,学子无法读书。
这事,也算紧迫。
上月,听说西市有商贩因摊位争执,闹出人命。
治安问题,永远紧迫。
还有,每年春夏,总有百姓因灌溉争水,闹到县衙。
水利,关乎收成,也紧迫。
至於修桥铺路、美化街巷、增设亭台————这些,好像可以缓一缓。
他继续写,将可能的需求按紧迫程度排序。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需求,是他自己想的,还是百姓真正需要的?
也许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修坊墙,而是减赋税?
不是疏水渠,而是平物价?
他不知道。
老师说得对—要调研,要听百姓自己说。
可怎麽调研?
他想了想,决定先从身边开始。
永兴坊里,住着各色人等。
有像他家这样的官宦人家,有做小生意的商户,有赁屋居住的工匠,也有世代居住的普通百姓。
他可以从坊里开始,找不同的人聊聊。
但直接问,人家可能不说实话,或者敷衍了事。
老师说过,要讲究方法。
也许——可以借请教之名?
狄仁杰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换了身半旧的布衫,揣上几文钱,出了门。
永兴坊的午後,还算热闹。
坊门内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树下乘凉闲聊;
沿街的铺子开着门,掌柜或夥计在门口招揽生意;
挑担的小贩穿街走巷,吆喝着卖货。
狄仁杰先走到树下,向几位老人躬身一礼。
「几位老丈,小子有礼了。」
老人们打量他。见他虽穿着普通,但举止有礼,面相斯文,便都点头回应。
「小郎君何事?」
「小子是外地来长安投亲的,初来乍到,想在这永兴坊赁屋居住。」
狄仁杰编了个理由。
「听说几位老丈是坊里老人,见多识广,特来请教一这永兴坊,住着可还安稳?日常有什麽不便之处?」
老人们听了,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安稳倒是安稳,坊门一关,金吾卫巡夜,寻常盗贼不敢来。」
「就是坊墙有些地方破了,也没人修。前阵子下雨,东头那段墙塌了一块,差点砸到人。」
「坊里水井不够,打水要排队。夏天还好,冬天井口结冰,容易摔跤。」
狄仁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那————坊里邻里之间,可还和睦?有无争讼?」他又问。
「争讼倒不多。」一位老人道。
「就是有时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几句。前几日,张家和李家为了院墙边界,闹到里正那里,最後还是各让一步了事。」
「说到里正,」另一位老人道。
「咱们坊的里正还算尽责,就是年纪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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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一一记在心里。
他又聊了一会几,谢过几位老人,继续往前走。
他又走了几家铺子,问法类似。
从布铺、粮店、杂货铺到铁匠铺,掌柜们的抱怨大同小异。
生意难做,税不算重但杂事多,官府有时摊派,市集管理时紧时松。
狄仁杰心里有数了。
商户的需求,主要是:经营环境稳定,少些摊派,税卡畅通,市集有序。
他继续走,在巷口遇到一个挑担卖菜的老农。
老农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两筐青菜,蔫蔫的,没什麽人买。
狄仁杰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棵菜看了看。
「老伯,这菜新鲜,怎麽卖?」
「三文一把。」
老农有气无力。
「怎麽挑到坊里来卖?不去西市?」
「西市税卡要收钱,进去卖菜,赚的不够交税。」老农叹气。
「在坊里卖,虽卖得少,但不用交税。就是————坊里人少,买菜的更少。」
狄仁杰买了一把菜,又跟老农聊了几句。
老农是长安县郊的农户,家里有十亩田,租庸调要交,地税要交,剩下的粮食刚够餬口。
种点菜卖,想换几个钱贴补家用,可进城卖菜,税卡层层,赚不到钱。
「要是县衙能在城外设个菜市,让农户直接卖菜,少收点税,那就好了。」
老农嘟囔道。
狄仁杰心里一动。
这主意,好像不错。
他辞别老农,继续在坊里转。
走到坊里最偏僻的一条小巷,看见几间低矮的土屋。
屋前坐着个老妪,正就着天光缝补衣服。
狄仁杰走过去,躬身问好。
老妪抬起头,眼神浑浊,打量他。
「小郎君————有事?」
「小子路过,讨碗水喝。」
老妪点点头,颤巍巍起身,进屋端了碗水出来。
狄仁杰接过,道了谢,慢慢喝着。
他打量四周。
土屋很旧,墙皮剥落,屋顶茅草稀疏。
屋里昏暗,没什麽像样的家具。
「老媪一人居住?」他问。
「还有个孙儿,在城里做学徒,半月回来一次。」老妪道。
「儿子前年病死了,媳妇改嫁了,就剩我们祖孙俩。」
「那————日子可还过得去?」
「勉强活着。」老妪叹气。
「田没了,靠孙儿那点工钱,和我缝补些衣服,换点粮食。」
她顿了顿,低声道:「最怕生病。前阵子我染了风寒,躺了半个月,差点没挺过来。请不起郎中,只能硬扛。」
狄仁杰沉默。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为政者,若不知民间疾苦,终究是空中楼阁。
今天,他看到了。
坊墙破损,水井不足,商户经营不易,农户卖菜艰难,孤寡贫病无依————
这些,都是需求。
真实、具体、迫切的需求。
可县衙的预算,只有那麽一点。
该如何取舍?
狄仁杰回到家中时,已是黄昏。
父亲还没回来。
他回到房里,摊开纸笔,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记下。
他按类别整理:治安、民生、教化、基建、孤寡————
每类下,列具体事项,注明紧迫程度、影响范围、预估费用。
写满了两页纸。
他看着这些条目,忽然觉得,父亲愁的,也许不是没钱,而是不知道钱该花在哪里。
若能将这些需求梳理清楚,按轻重缓急排序,再结合县衙经费,也许就能编制出一份务实、有针对性的预算。
但,这还只是永兴坊一坊的情况。
长安县有数十余坊,还有郊外乡村。
要全面调研,非一人之力能及。
狄仁杰正沉思,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回来了。
他起身,迎了出去。
狄知逊一脸疲惫,官袍下摆沾着尘土,显然是奔波了一天。
「阿耶。」狄仁杰行礼。
狄知逊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书房走。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书房里,狄知逊脱下官袍,换了常服,坐在案後,揉着太阳穴。
案上,依旧摊着那些预算文书。
「阿耶,」狄仁杰轻声道,「学生今日————去坊里转了转。」
狄知逊抬头,有些意外。
「转了转?」
「是。」狄仁杰道,「学生想看看,坊里百姓平日有什麽难处,需要县衙做什麽。」
狄知逊愣了愣,随即苦笑。
「你倒是有心。看出什麽了?」
狄仁杰便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说了。
坊墙破损、水井不足、商户抱怨摊派、农户卖菜艰难、孤寡贫病无依————
他说得很细,每个事例,都注明地点、人物、具体情况。
狄知逊起初只是听着,渐渐坐直了身子,眼神越来越专注。
等狄仁杰说完,他沉默良久。
「这些————都是你今日所见?」他问。
「是。」狄仁杰点头。
「孩儿只走了永兴坊,所见有限。但窥一斑可知全豹,其他坊里,想必也有类似问题。」
狄知逊深吸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作为县令,这些事,他其实知道一些。
坊墙破损,里正报过;
水井不足,百姓反映过;
孤寡贫病,案牍上有记录。
但知道,和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是不一样的。
案牍上的文字,是冰冷的数字,是简略的描述。
而儿子的叙述里,有具体的人,有真实的声音,有迫切的诉求。
「阿耶,」狄仁杰轻声道,「老师今日教导,说编制预算,首要之事是知需求、明轻重。」
「要先调研民情,了解百姓真实需要,再根据需求的紧迫程度和影响范围,结合县衙能力和经费,决定哪些事列入预算,哪些事暂缓。」
他顿了顿。
「孩儿想,父亲若能组织一次全面调研,摸清全县各坊、各乡的真实需求,再据此编制预算,或许————就能既符合朝廷要求,又能真正解决问题。」
狄知逊睁开眼,看着儿子。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清明和坚定。
「调研————」他喃喃道,「说得容易。全县数十余坊,二十余乡,要一一走到,听到,问到,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预算编制,期限只有一个月。」
「阿耶可以分层进行。」狄仁杰道。
「县衙官吏有限,但可以藉助里正、村正。让他们先在本坊、本村调研,汇总需求,报给县衙。县衙再派人抽查核实,确保真实。」
他想了想,又道:「可以寻访耆老、乡贤,听取意见。」
狄知逊眼中闪过一丝光。
儿子的建议,听起来————可行。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县丞王俭坐在下首左侧,主簿赵康在右侧,司户佐王实站在案前,三人都是同样的表情一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获批後,按预算拨款,专款专用,不得挪用,不得超支。」
他当然知道。
作为长安县令,他在这位置上亲手经手的税赋解送文书,堆起来能有一人高。
「明府,」
王俭的声音有些乾涩。
十月前,县仓盘点造册,由县丞王俭亲自押送,解往太仓和左藏库。
几乎不留余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超支者,主管官员罚俸。挪用者,降职。虚报者,罢免。」
「所谓可支配岁入」,指的是————扣除必须上解朝廷的租庸调、地税之後,留在本县的那部分钱粮。」
赵康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接话道:「不止如此。细则第三条写得很清楚。」
「各县编制预算,需以本县「可支配岁入」为基础。」
长安县廨後堂,县令狄知逊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案後,盯着面前摊开的三份文书,眉头拧成了死结。
屋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依旧昏暗。
「这份————朝廷的预算制度细则,下官反覆看了三遍。」
「按这上面的说法,从明年起,各县所有支出,都需提前一年编制预算,上报州府,再转民部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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