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看着那和外界混乱截然不同，甚至有些不真实的秩序感，一时难言。
见这位老古板的使团长如此感叹，菲利希也不禁露出笑容，自豪地对周围其他使团成员说道。
「现在你们亲眼看到了？这就是兄长大人的力量！」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从流落民间的孤儿成长为一方领主，还击败了许多可怕的敌人...」
达里安·格兰特整了整衣服，上前一步，正要从怀中取出身份证明，那位年长的太阳骑士便已经抬手止住了他。
「这位先生，乔恩殿下有令，此时军务繁忙，暂时无法接见任何人。」
「如果不是有紧急情况需要通传，还请在营地中暂歇。」
而似乎是为了印证面前这位太阳骑士的说法，两名混身裹着幽暗之力的暗月冠军急匆匆地从远处奔来，朝多洛莉丝点点头後便闯进了大厅。
看着这一幕，达里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还是默默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此地毕竟不是公国，此时坐在圣礼大厅中的年轻人也不是单纯的公国王子。
他怎麽能将一家之事至於众人的安危之上呢？
「我明白了。」
达里安向太阳骑士微微欠身，随後对旁边的亚伦又行了一礼。
「亚伦阁下，劳烦您转告乔恩殿下，阿波罗尼亚公国使团已在圣礼之厅外等候，待殿下有空时再行拜会。」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亚伦还没来得及回答时，广场东侧入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先是几声急促的争执，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然後是多人奔跑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喊。
营地中的难民们纷纷从帐篷中探出头来，面露不安，贵族护卫们也握紧武器，要在可能来袭的敌人面前保护自家主人的安全。
但这种紧张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一名年轻修士便从骚乱的方向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大喊。
「诸位——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没有敌人！」
「只是有人吵着要见乔恩大人！」
周围营地中人这才安下心。
而多洛莉丝则上前几步，一把薅住这位修士，问道。
「究竟是什麽人，怎麽闹出这麽大的乱子？」
「这...」
年轻修士苦笑一声。
「是一位老先生，我们已经解释过了，乔恩殿下正在处理紧急军务，现在无法接见任何人，但他不依不饶，非要往里闯，现在已经被控制住了。」
亚伦和多洛莉丝对视了一眼。
「老先生？」
「嗯，看打扮像是个军人。」
修士挠了挠後脑勺。
「他说他是诺穆村的，是乔恩大人的旧识。」
这下不光是亚伦和多洛莉丝了，旁边其余人也露出好奇之色。
菲利希点了点嘴唇，轻声道。
「诺穆村...那不是兄长大人被收养的村子吗？」
「我去看看。」
亚伦当即将手从剑柄上松开，对艾丝拉和菲利希肃然道。
「艾丝拉小姐，菲利希殿下，你们先随这位修士进入主殿，找一个安全的位置等候。」
然而一向好说话的艾丝拉却在此时显出几分迟疑。
她看了一眼圣礼之厅的大门，又看向亚伦，小声道。
「我...我也想去看看...」
「哎呀，那就一起去呗！」
多洛莉丝一把薅住她的肩膀，笑嘻嘻道。
「老大可是从来都没有说过他在村子里的事，只有萨顿大叔知道一些，但是他也不和我们讲。」
「现在难得有机会了解一下，怎麽能错过呢？」
「走走走，都一起去看看！」
——
讯息传到圣礼之厅内时，乔恩正站在沙盘前。
此时他正在聆听一位暗月冠军关於清剿西城区敌军指挥官的汇报，将沙盘上代表着敌人活跃点的棋子一个个撇到一旁。
塞西莉亚站在他对面，湖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盘上交错的光点，嘴唇微微抿紧，马歇尔和艾洛蒂各据一方，等待着他的下一道命令。
然而当一位修士快步走入大厅，低声说出「诺穆村」三个字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诺穆村？」
乔恩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个原身从小长大的村庄，不是早就被化名为阿莉西亚的血眼会执政官阿纳托·维兰德尔给屠灭了吗？
他记得当时那家伙还想着用这个讯息动摇他的心智，试图给自己的逃跑创造机会——尽管没有任何作用就是了。
但归根结底，以血眼会的作风，诺穆村不应该还有幸存者才对。
乔恩看着面前的修士，认真道。
「那人自称来自诺穆村？」
「是，他坚持要亲手将什麽东西交给您，亚伦队长和多洛莉丝小姐正在处理。」
乔恩沉默了几秒
他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沙盘，对周围协助他的指挥官下达了几个指令，随後转身面向塞西莉亚。
「殿下，我先去处理一下个人事务，失陪。」
心情很好的塞西莉亚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请便，乔恩殿下。」
——
此时，营地的骚乱已经平息。
护教军重新散开，回到了各自的巡逻路线上，那些探出头来张望的难民们也被修士们安抚着缩回了帐篷。
而惹出骚乱的始作俑者则蜷缩在一根廊柱下。
这是一位形容枯槁的老者，唇瓣乾裂，眼窝深陷，颧骨上还残留着风尘仆仆的灰痕，宁神术的光芒在他额前闪烁，安定着他的精神。
但他似乎已经疯了，任凭亚伦和多洛莉丝等人如何询问，他都只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裹不断摇头，彷佛这是他在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东西。
「我要见...我要见乔恩...」
「我必须...亲手交给他...」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视线尽头出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老者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身体都跟着抖了起来。
他撑着廊柱想要站起来，但双腿早已失去了力气，只踉跄了一下，便带着他整个人嗑在石板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连滚带爬地向乔恩扑去。
亚伦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乔恩面前，多洛莉丝的手也按上了箭囊。
但乔恩却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面前这张陌生中带着几许熟悉的面容，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询问。
「巴斯克队长？是你吗？」
巴斯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泪水顿时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乔恩...死了...他们都死了...一个都没活下来...」
「我也该死...」
乔恩扶着他，看着这位有些油滑却又不失勇气，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的诺穆村卫兵队长，感受着他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一时无言。
不管是对於他，还是对於原来的「乔恩」来说，诺穆村都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群愚夫愚妇和毫无理由的平白霸凌。
所以就算是知道了那里已经被屠杀，他心中也没有产生多少波澜。
但对於巴斯克来说，那里就是他的家，那些村民纵有千般不好，也是朝夕相处的熟人。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麽逃过一劫的，但当他目睹整个村子无一活口时，恐怕当场就崩溃了吧。
想想也知道，那样残酷的场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
如果不是怀抱着，他恐怕也撑不到来这里。
乔恩垂着眼眸，微叹一声，悄悄动用了一丝神力释放了一道治癒术，修补着巴斯克枯竭的身体。
待他精神状态稍好之後，他扶着他的肩膀，认真道。
「队长，我听说你要找我，可以告诉我是为了什麽事吗？」
「对...对，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疯癫的卫兵队长终於回忆起了自己的使命，他颤抖着将怀中的包裹递给乔恩，像是一个终於完成了漫长使命的旅人。
乔恩接过包裹，掀开一看——里面是一面铜制的令牌，上面刻画着白桦的图案，还有一封信，纸面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他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拿起那封信。
这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後面都标注着一个简短的说明。
乔恩一个个看过去，目光逐渐幽深。
而当他看到名单的末尾时，他愣住了。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名字後面跟着一行极小的字。
「乔恩殿下，我已顺利打入血眼会内部，掌握了部分背叛贵族的名单，现将其中最关键的几人交给您。」
「我将继续潜伏，以求获取更多情报。」
「另，请保护好我的女儿艾米莉，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帕里斯·马诺拉，敬上」
乔恩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然後他抬起头，看向周围众人。
「走吧，我们进去说话。」
——
「帕里斯大人是在五天前抵达帝都的，他说这次来是为了参加典礼，顺便联络一些北方的旧交。」
「一开始他确实是这麽做的——我听追随大人的几位骑士说，他们先後拜访了几位伯爵，还参加了两次贵族之间的私人聚会。」
巴斯克双手紧握着一杯热茶，缓缓将自己直到的一切讲出。
「在第一次聚会上，帕里斯大人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有几个贵族——都是些没什麽实权、但家族历史悠久的中小领主，他们在宴席间频繁离席，与一些气质明显不属於贵族圈子的人私下交谈。」
「那些人身上带着一种帕里斯大人很熟悉的气息。」
说到这里，卫兵队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帕里斯大人说，那是邪术师的味道。」
「於是他开始刻意接触这些贵族，藉着北方领主的身份与他们攀谈，逐渐套出了一些话，知道那些人以『复国』之名召集了许多对哈维亚不满的旧贵族和投机者，许诺在『新秩序』中给予他们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领地。」
「帕里斯大人假意表现出兴趣，被引荐给了一个中间人。」
「他回来之後，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巴斯克的眼眶再次泛红，但他咬紧了牙关，将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说……他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够接触更高层的成员，就能知道他们真正的计划，他说他必须去。」
「从那之後，我就再也没见过帕里斯大人。」
这个故事并不复杂，却让侧殿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瑞娅则低下头，双手合拢在胸前。
「这是一次...伟大的牺牲。」
「帕里斯阁下一定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再遭受赫塔郡的厄难...」
乔恩没有接话，他坐在首位，看着手中的名单沉默无言。
片刻之後，他抬起头。
「他的牺牲不会白费。」
「去请艾洛蒂女士，派出暗月冠军，用这份名单，在敌人动手之前挖出他们真正的目的！」
那些从帝都各处汇集而来的贵族在这里也收敛了他们的高傲，只是沉默地接受着来自教会的善意。
当亚伦一行人抵达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我原本以为，在这样的混乱中，这样的安宁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由於有多洛莉丝的带领，一行人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圣礼之厅的正门。
此时正有两位太阳骑士驻守在在拱门两侧。
阿波罗尼亚公国使团的成员跟在巨神卫队和辉光骑士团之後，为首的使团长达里安·格兰特在踏入广场的那一刻便放缓了脚步。
这位爵士年过五旬，鬓角已经花白，当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井然有序的帐篷、穿梭不息的修士，最终落在广场镜头那面猎猎作响的阿特拉斯旗帜时。
老爵士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多洛莉丝。
然而游侠姑娘只是朝他耸耸肩，似乎在说自己也没法改变老大的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菲利希，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殿下，来之前我读过许多关於乔恩殿下的报告，但我总觉得那些文字里总有些夸大的地方。」
「可现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心里多少是有些怀疑的。」
圣礼之厅前的广场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临时的安置营地。
白色的帐篷沿着广场边缘的廊柱依次排开，身着素袍的修士们穿行其间，为伤者换药，为难民分发毛毯。
他还是忍不住叹息道。
「这就是...殿下亲手建立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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