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敏萨利宫所有地下结构的图纸我都亲眼看过,这些甬道、这些魔法灯,它们不应该存在。」
「不应该存在?」
幽冷的光线向前方延伸,将更多从未有人见过的雕饰与纹路映照出来。
他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带着一丝戏谑。
「您以为那场叛乱的成功靠的只是军事才能和运气?」
维克多沉默了。
「看来您也想过这个问题。」
西米尔轻轻笑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但贝尼斯特家族永远不会告诉你们答案,因为那是他们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们这些与他们共享权柄的持剑公爵,看似有着崇高无上的地位,实际上也只是帮助他们维持统治的工具人。」
「唔,工具人...我喜欢这个说法...」
没人笑出声。
随着一行人不断深入,通道中的空气开始变得更加沉滞,带着一股隐约的腐朽气息。
这证明他们正在接近一些更加古老的东西。
维克多能感到脚下的石板在微微震颤,一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感正在逐渐加强。
身後的几名背叛贵族也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其中一位穿着蓝色丝绒外套的中年男人忍不住低声问道。
「西米尔大人,这里...这里安全吗?」
没有人回答他。
西米尔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维克多抬起头,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扇高逾五米的青铜大门,通体布满了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浮雕。
无数扭曲的符号与几何图案交错缠绕,构成了一幅看似混乱却又隐约遵循某种规律的画面。
门扉中央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紫色水晶,正随着那沉闷的脉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这是...」
维克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认得这扇门的纹饰风格,那些符号与政事厅里某些古老典籍中记载的、属於阿切尔帝国皇室传承的文字如出一辙。
但这些典籍早已散失残缺,无人能够完整解读其中的内容。
西米尔转过身,面对着身後这支沉默的队伍。
他的灰蓝色眼眸扫过维克多铁青的面孔,扫过帕里斯低垂的视线,扫过那些背叛贵族惊疑不定的脸,最後落在那些高阶教徒狂热而虔诚的目光上。
「诸位。」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拥抱什麽无形的存在。
「欢迎来到贝尼斯特家族最深的秘密之前。」
「同时,这也是属於阿切尔的秘密。」
西米尔的声音落下,青铜门上的暗紫色水晶骤然迸发出一缕幽冷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活物般流淌,攀上他的肩头、他的面颊、他的眉心,将那张英俊而苍白的面孔映照出一种近乎虚幻的质感。
某种未知的语言窸窸窣窣地响起,似乎在确认什麽。
而後,变化开始了。
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西米尔的身体从指尖开始「融化」。
他的手指变得半透明,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流动的光纹,如同液态的能量在血管中奔涌,将他整个人一点一点地从血肉之躯转化为某种能量生物一般的存在。
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随之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感受到这股气息的血眼会成员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高呼口号。
「为了阿切尔——!为了先王的遗志——!」
「恭迎殿下回归!」
维克多咬紧了牙关。
他看见那些背叛帝国的贵族们也在动摇。
先前发问的那位穿着蓝色丝绒外套的中年男人最先承受不住,膝盖一软,带着满脸的冷汗跪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这些在帝国政坛上自诩体面的家伙,此刻像被抽去了脊梁的软体动物,匍匐在前朝的亡魂面前。
但也有寥寥几人还站着。
一位鬓角花白的老贵族死死攥着拳头,面色青白地杵在原地。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子爵则低着头,彷佛只要不看,就可以假装自己不属於这场背叛。
就在这时,帕里斯动了。
他距离押解维克多的两名高阶教徒仅有几步之遥。
就在众多血眼会教徒都单膝跪地,无暇看他的时候,他骤然拔剑,直扑左侧那名教徒按在维克多肩头的手臂。
然而,那名高阶教徒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他甚至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扑来的剑光,如同看一只蝼蚁向巨龙张牙舞爪。
能够跟随西米尔来到这里的,都是前朝遗留势力专门培养的真正死忠,不管是实力还是忠诚度都无可挑剔。
此时负责押解维克多的,赫然是两名有着进阶级实力的职业者。
帕里斯的实力虽然在诸多贵族中还算不错,但在他们面前实在不够看。
就当他的剑锋即将触碰到那教徒的手臂时,一股无形的力场猛然炸开,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胸口。
「噗——!」
一口鲜血从帕里斯口中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甬道墙壁上,长剑脱手,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
直到这时,那名教徒才转过身来,暗褐色的兜帽下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抬起手,五指微曲,一团翻涌的暗紫色能量在掌心凝聚,就要将帕里斯击杀当场。
然而,一道平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止住了他的动作。
「住手。」
是西米尔。
他的蜕变已经基本完成,半透明的躯体中流淌着幽蓝色的光质,周身不断有细碎的光屑向四周逸散,如同星尘从凝固的夜空中剥落。
他还站在原地,但声音却彷佛已经升入了某种更高的维度,变得层层叠叠,无处不在。
「为什麽?帕里斯阁下,我原以为这场意料之中的背叛会来得更晚一些。」
「至少...得等到我用那三枚钥匙,开启真正的宝库之後。」
维克多的心口猛地一缩。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蜷缩在地上、嘴角不断涌出鲜血的帕里斯,心中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先前在政事厅,正是这个人将他击倒在地,亲手交给了血眼会的教徒。
可现在,同样是这个人,不顾实力之间的悬殊差距,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救他。
他到底在想什麽?
而帕里斯却笑了,一口血沫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从齿缝间溢位来,顺着下巴淌下。
「为什麽?当然是...为了我的女儿...」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从凯勒布...那里拿到钥匙,到跟着你们...进入皇宫...全都是...为了艾米莉...」
「既然是为了女儿,那为什麽又要在这个时候再度背叛?」
西米尔歪了歪头。
他打量着自己半透明的,已经不再属於凡人的手,声音里带着些许困惑。
「你觉得我没有履行承诺的能力?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
「呵...」
帕里斯冷笑一声。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但语气却变得更加不屑。
「比起那个人...你只不过是个...沉湎在旧日幻想中的...可怜虫。」
维克多感到後颈一阵发麻。
西米尔脸上表情却没有变化。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那双星辉碎光流转的眼眸深处有什麽东西在缓缓转动。
「那个人?你说的是乔恩?那个阿特拉斯的领主,太阳神的神眷者?」
「我承认他有些天赋,也有些手段,也确实让我的属下们吃了不少苦头。」
「但...帕里斯阁下,你似乎对『力量』这个词有什麽误解。」
他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五指张开。
幽蓝色的光纹在掌心交织成一片微缩的星图,每一颗光点都代表着足以碾碎凡人心智的无穷奥秘。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天赋只是时间的注脚。」
「他或许在未来能成长到与我平起平坐的程度,但『未来』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西米尔将手缓缓握拢,那片星图无声湮灭,声音也变得淡漠起来。
「你把拯救女儿的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人身上?甚至不惜...死在这里?」
「呵...呵呵...」
帕里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已经轻到不认真去听就会错过的程度。
他的目光也越过西米尔,越过那些跪在地上的教徒和贵族,彷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只属於他自己的画面。
「我有罪...我本就该死...」
「可你...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伟大...」
「就像...你现在...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力量...」
最後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帕里斯的胸口亮了,西米尔也瞳孔紧缩。
「你——!」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银蓝色的光芒裹挟着完全不属於此世任何已知体系的能量轰然炸开,以帕里斯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向整条甬道的每一个方向席卷而去。
石壁在光芒触及的瞬间龟裂崩碎,魔法灯接连爆裂熄灭,地面上的石板像被翻起的波涛一样层层掀飞。
那些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贵族和低阶教徒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光芒吞没,高阶教徒实力虽强,但也被冲击波震得七倒八歪。
维克多感到压着自己肩膀的两人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心中一动,用双手护住头脸,任由冲击的力量将他掀倒在地。
而这样的冲击对西米尔来说似乎影响更大。
那银蓝色的辉光灼烧着他半透明的躯体,将大片大片的光质从他的身体上剥离下来,让他不得不竭力控制自身的稳定,顾不上保护自己的下属。
当冲击波终於平息时,整条甬道已经面目全非。
碎石和尘土堵塞了来路,将一众人困在了这里,那些背叛贵族和实力不够的低阶教徒也基本死伤殆尽,只有寥寥几个还能在废墟中呻吟。
而帕里斯。
帕里斯的身影已经找不到了。
他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坑底残留着银蓝色的光屑,正如同萤火般缓缓消散。
西米尔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正在缓慢修复的光质裂痕,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凹坑移向倒在地上的维克多,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动摇。
「乔恩·阿波罗尼亚...你到底给了他什麽?」
哪些廊道通往密室,哪处暗门联接着元老院与王座厅的後室,哪段甬道曾经是开国皇帝亲自下令封死的...这些属於持剑公爵代代相传的秘密,他无一不晓。
但此刻他被两名血眼会的高阶教徒一左一右挟持着,越走越迷茫。
「你到底要去哪里?」
西米尔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话。
「维克多阁下,您就不好奇吗?贝尼斯特家族当年不过是一介叛臣,凭什麽能在短短数十年内击败延续千年的阿切尔帝国,建立起如此庞大的统治?」
而走在前方的西米尔,却轻松得如同漫步在自家宅邸的花园中。
最初的一段路,维克多还能辨识出方向——他们正沿着敏萨利宫下方的旧时军械库通道向西行进。
作为持剑公爵,他当然知道开国那段历史中隐藏着太多语焉不详的空白。
基努亚雷斯·贝尼斯特的崛起过於迅速,一些决定性的胜利来得过於蹊跷,就连当年追随他起兵的四位持剑公爵——维克多自己的先祖便是其中之一——也从未得到过完整的解释。
西米尔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随意地一弹,甬道两侧墙壁上竟亮起了一盏接一盏的淡蓝色魔法灯。
维克多咬着牙,声音乾涩。
随後他看向目瞪口呆,似乎从来不知道地下居然还安置了这些魔法灯的维克多。
「大公爵阁下,您似乎对这片区域不太熟悉?」
此刻,维克多悲哀地发现,自己对敏萨利宫地下的了解居然还不如一帮疯狂的野心家。
他作为持剑公爵,掌管帝国政务二十余年,自认对这座皇宫的每一寸结构都了然於胸。
这条密道在他的记忆里通往皇帝居住的荣耀宫地下,但当西米尔在第一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转向北侧,随後又连续穿过三条狭窄的侧向甬道後,维克多发现自己彻底迷失了方向。
他再也忍不住,出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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