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震响从门扉深处传来，如同沉睡的巨兽发出第一声低吟。
地面的碎石随之跳动，巨眼的眼睑微微张开，露出内里更深的幽暗。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看好他。」
宝石剧烈震颤起来，门扉却纹丝不动。
「该死...还是不够...先帝为什麽要将开启方式限制得这麽严格...」
西米尔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面色阴沉。
「知道了。」
西米尔五指缓缓收拢，将逸散的能量攥入掌心，扭头看向维克多。
大公爵此时几乎看不出人形，但他的眼睛却依旧清明，伤痕累累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冷笑。
「你笑什麽？」
「我在笑你。」
维克多咳出一口血沫，喘息着说。
「你在害怕。」
「呵——就算你尝试激怒我，也是徒劳。」
「不过如果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杀了你，那你倒是成功了。」
西米尔伸出手，幽蓝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
「原本不杀你，是因为钥匙与你的生命联结在一起，如果你死了，钥匙恐怕也会随之失落。」
「但现在，你迟迟不愿意配合，我也只能冒险一试，看看能不能从你的屍体里提取出来了。」
维克多只是冷笑。
光芒凝成一道纤细的射线，朝着维克多的眉心激射而去。
然而——
「铮——！」
一道苍赫色的剑气从虚空中劈出，精准地斩在射线之上，将其打散，两名按住维克多的高阶教徒也被随之而来的冲击掀飞出去。
从哪儿来的攻击？！
西米尔面色骤变，手中光芒暴涨，就要抢在来人现身之前先取维克多性命。
但他还是迟了一步。
一道光芒从维克多身後亮起，如同一面圆盾般展开，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射线撞上光盾，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却无法穿透分毫。
【圣盾术】
接着，光门在维克多身後绽开。
贝莉娜从门中踏出，灰发无风自动，王冠上的金色宝石在幽暗的甬道中如同第二颗太阳。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剑指向西米尔。
下一瞬，金属风暴吞没了整条甬道。
万千苍赫色的利刃碎片从她周身炸开，向西米尔和他身後的血眼会成员倾泻而去。
西米尔立刻分出能量护住本体，挡下了绝大多数射向他的利刃。
但他身後那些来不及躲避的教徒就没这麽好的运气了。
无论实力高低，他们都被直接贯穿，惨叫声在甬道中此起彼伏。
贝莉娜本就抵达了进阶级的尽头，摸到了升华级的门槛，现在又戴上了象徵哈维亚至高之位的王冠，在敏萨利宫中可以得到最高程度的加持。
有此战果也就不足为奇。
她一个人，便抵得上一支军队。
而在她身後，乔恩也从光门中踏出。
他径直来到维克多身边，金色的治癒之光从掌心涌出，试图治癒他的伤势。
维克多却伸出手，扣住了乔恩的手腕。
「乔恩殿下...别...浪费时间。」
「我已经透支了太多...没有治疗的必要了...」
他费力地抬起眼，望向甬道深处那扇半开的青铜门，门缝中透出的幽蓝光芒正在越来越强。
「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他...不能让他开启那扇门...」
乔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顿时拧成一团。
那幅巨眼的图案...
「不会吧...」
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後看向维多。
「维克多阁下，我先送你走。」
维克多没有拒绝。
他松开手，任由乔恩用魔力将他托起，送入光门。
只是在转身之前，他忍不住看向了甬道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坑。
「乔恩殿下...希望我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乔恩也看到了那处凹坑，看到了那些残留的银蓝色能量，顿时为之一怔。
晶能。
那是晶能残留的气息。
再想到帕里斯冒着极大风险送出的那份情报的最後——「请保护好我的女儿艾米莉，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帕里斯·马诺拉。
白桦领的子爵，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统治者，一个为了女儿可以牺牲一切的父亲。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的牺牲无疑为更多人争取到了时间。
如此，便足够让人敬重。
当乔恩再次睁开眼时，冰蓝色的瞳孔中多了一丝沉郁。
「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
也不知是在说给维克多听，还是在说给已经逝去的帕里斯听。
此时，贝莉娜的剑气风暴仍在肆虐，西米尔的身影在风暴中若隐若现，他的能量躯体上已经布满了裂痕与空洞，修复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再也维持不住自己从容的姿态。
这位筹谋许久的血眼会执政猛地扭过头，冷声下令。
「都给我上——拖住这个女人！」
残存的高阶教徒闻声而动。
他们能在贝莉娜的金属风暴中支撑到现在，已经证明了自身的实力。
此刻听到主君的怒喝，这些人脸上纷纷露出狂热的笑容。
离贝莉娜最近的三人同时撕碎了身上的暗褐色长袍，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邪术刺青。
「为了阿切尔——！」
第一人的身体在半空中爆开，暗紫色的血肉如同活物般向贝莉娜的金属风暴中渗透，试图腐蚀她的领域。
第二人则从腰间拔出一柄缠绕着黑色电弧的骨刃，嘶吼着跃向她的背後；第三人双手合十，口中喷出一蓬浓郁到近乎液态的邪能，将整片空间染成令人作呕的暗绿色。
贝莉娜冷哼一声，王冠上的宝石光芒暴涨，周围的金属碎片如同拥有意志般自行重组，挡下了扑来的腐蚀血肉。
她自己则挥剑一斩，将试图从背後发起攻击的那个家伙半边身子搅成肉泥。
但就这麽一瞬的迟滞，已经给了西米尔脱身的机会。
他身形一闪，瞬息间便回到青铜门前，凝聚起全身力量，就要强行启用宝石。
但还没等他碰到宝石，乔恩便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一剑斩来。
漆黑的剑身上龙炎缠绕，直取他的脖颈。
「滚开——！」
西米尔眼神一凝，周身能量大放。
一道浑厚的幽蓝色冲击波从他身上炸开，狠狠拍在乔恩胸口。
但乔恩的身形只是晃了一下。
他的双脚紮根在虚空之中，任凭冲击波拂过身体，将周围碎石卷得漫天飞舞，他也纹丝不动。
虽然他一直很忙，但对空间之道的研究却一直没有放下。
区区空间锚定还是做得到的。
「怎麽会——！」
西米尔完全没想到乔恩半点不受影响，手中光芒微微一晃。
乔恩则趁势加大力量，断渊继续斩下。
西米尔见状当即意识到不把乔恩解决，自己就没法安心开门。
他模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原本准备注入宝石的能量顿时调转方向，射向乔恩。
乔恩毫不退让。
他的瞳孔中亮起土黄色的光芒，一层厚重的琥珀铠甲从脚底蔓延而上，土元素的力量被催发到极致。
【龙炎舞·大地形态】！
西米尔咬紧牙关，手中能量开始急速旋转，化作漆黑的毁灭之光。
乔恩则剑盾并出，毫不退让，浓郁的大地之力在背後凝聚出一头咆哮的巨龙虚影，龙口大张，对准了西米尔。
碎石从地面升起，又被无形的压力碾成齑粉。
两人之间的空间在两种力量的挤压下发出尖锐的嘶鸣。
「老大！我来帮你！」
僵持之下，一直潜伏在乔恩体内的多洛莉丝冒了出来。
她从乔恩背後探出半个身子，眉心星型印记如同第三只眼睛般灼灼发亮。
一现身，三支月华之矢就射向了西米尔的脑袋。
以她的实力，自然不可能在战斗中造成多少伤害，可带来的干扰却是实打实的。
西米尔眉头一拧，能量化的躯体背後凭空伸出一只手臂，甩出一枚能量箭，射向多洛莉丝。
但游侠姑娘压根不惧。
她在乔恩背後一绕，从左边跳到右边，再次拉弓。
乔恩则抓住这个机会，将自己的剑下压一分，将身後的龙王头颅凝实一分。
【龙王之息】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此时，青铜门毫无徵兆地震动起来，整扇门扉连同上面的宝石一起，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轰鸣。
「嗡——！」
这声音穿透石壁，穿透大地，穿透了整个敏萨利宫，甚至穿透了整座波罗林斯。
多洛莉丝的虚影无声消散。
乔恩的动作僵住了。
西米尔的动作僵住了。
甬道中还在厮杀的贝莉娜与那些残存的高阶教徒，地面宫城中正在推进的灰锋骑士与教会联军，圣礼之厅里跪地祈祷的修士与瑟缩的贵族...
所有人的身体都凝固在原地，如同被凝结在琥珀中的虫子。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边界。
乔恩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仍旧清醒，但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的眼球无法转动，他的手指无法屈伸，他甚至无法感知到自己是否还在呼吸。唯一能够「感知」到的，是面前那扇青铜门中透出的气息。
那气息越来越近了。
它就像是某种黏腻的触手一样，攀上了他的身体。
厚重的琥珀晶甲在这种感觉面前就好像不存在，提供不了任何安全感。
乔恩看不见身後的景象，但他能看见西米尔的脸。
那张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面孔，此刻扭曲成了一种滑稽的形状，幽蓝色的光质维持着剧烈震颤的形态。
那是恐惧，纯粹的恐惧，毫无杂质的恐惧。
他究竟看到了什麽？才会变成这样？
乔恩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有什麽东西在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如同一只无形的大章鱼缠住了他的灵魂，将他整个人裹在触手中，反覆端详，仔细打量。
这让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泛起种种混乱的思绪。
难道...真是那道星空巨眼来了？
这个世界要完蛋了？
不行...多洛莉丝还在我身体里...必须保护她...
但，不管他作何想法，那黏腻的触感已经裹住了他的头颅。
它滑过他的耳廓，拂过他的眼睑，无数细小的吸盘贴上了他的皮肤...然後，试图将某种东西缓缓注入他的脑子里。
恍惚间，乔恩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属於任何他所知道的语言，却又偏偏能被理解。
「你好...异乡人..」
「终於...找到你了...」
乔恩的意识在这声音的牵引下不断下坠，周围的景象如同万花筒般旋转碎裂。
他看到了白桦镇的雪，看到了阿特拉斯的灯火，看到了罗莎德琳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
然後...所有画面都被一只巨大的眼睛覆盖了。
那眼睛由无数破碎的星辰构成，瞳孔中翻涌着亘古的黑暗。
它悬在银河之中，冷漠地俯瞰着一切。
他此时混身染血，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睿智儒雅的样子，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他的口鼻间涌出。
但他就是没有倒下，甚至还能重新站起来，步履蹒跚地向自己的敌人发起冲锋。
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门上的光芒闪烁了几下，渐渐黯淡下去。
西米尔皱了皱眉，将自身能量凝为一道幽蓝色的光流，径直注入巨眼瞳孔。
西米尔看着这一幕，模糊的面容上掠过一丝阴翳。
要不是担心将他强行杀死会让钥匙彻底失落，焉能让这个老东西嚣张到现在？
他身後一名高阶教徒则快步上前，低声道。
「大人，地面上的动静越来越大，教会的人恐怕已经进入宫城了。」
浑身能量翻涌的西米尔抬手一推，再次将维克多击飞出去，随後他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对着身侧一名戴兜帽的高阶教徒微微颔首。
那教徒立刻会意，与另一名同僚一左一右闪出，瞬息间便将维克多按倒在地。
「咔——轰——」
西米尔丢下这三个字，转身漂向青铜门。
他按住那枚巨眼图案，两枚银灰色的金属片无声滑出，精准地嵌入巨眼下方两个隐秘的凹槽之中。
「砰——」
维克多生受了西米尔一击能量打击，单膝跪在碎石之间。
就算是使出了未知底牌，维克多也远不是他的对手。
可现在，黛利拉那边失手了，皇宫护盾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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