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连被我『恶意』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眼球化身的话语直白到扎心。
乔恩也无言以对。
但他也知道，比起这种小问题，眼前这个星空巨眼的化身才是大问题。
所以对方这麽说还真没错！
可他依旧站着，死死盯着面前的星核瞳孔，不肯弱了声势。
「好吧...就算是这样，那你又为什麽要找上我？你想做什麽？」
「而你，可以帮助我离开这个世界。」
乔恩一愣，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帮你...离开？」
「我自己都在找办法离开这个世界，回到家乡的办法，我又怎麽能帮你？」
「很简单。」
眼球化身的外壳转速加快了些许。
「你的灵魂来自异界，天然携带着那个世界的座标。」
「只要你愿意暂时融入我，我就可以藉助这份特殊性，锁定你原本所在的世界，进行世界穿梭。」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脱离这个世界，你也能回到你的故乡。」
「...」
乔恩呼吸停了一瞬。
回家。
回到他来的地方。
回到那个有亲人、有朋友、有占据他过去人生中绝大部分时光的世界。
但他立刻意识到对方话语中没有说到的部分。
乔恩定了定神，将自己飘远的思绪重新拉回正轨，看着面前的眼球道。
「那你又如何保证，我的世界就会适合你生存？」
眼球化身依旧静静转动着。
「我无法确认这一点，但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
「如果你的世界不适合我生存，那我会继续寻找下一个世界。」
「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会滞留在那个世界。」
「然後像在这个世界一样...」
乔恩的声音开始发紧。
「到处吞食文明？」
「是的。」
眼球化身没有任何犹豫或者隐瞒的意思。
「这是我为了维持生存的必要手段。」
乔恩愣住了。
对方是如此坦然，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它就这麽平平淡淡地告诉他，如果事情不顺利，它会吃掉他的故乡，就像早餐会吃荷包蛋那样。
何其荒谬。
又何其傲慢。
「哈...哈哈...」
乔恩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接着又扯动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涌出一股气流，在虚空中发出一串乾涩的笑声。
而那枚眼球化身就那麽安静地悬浮着，齿轮不紧不慢地转动，等待他的回答。
片刻之後，笑声渐止。
乔恩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星核瞳孔，一字一句道。
「我拒绝。」
眼球化身的转动停了下来，周围的星尘不再飘散，光线也不再流转。
「为什麽？」
它问。
「你拒绝我，就无法回到故乡。」
「我知道。」
「你拒绝我，也无法拯救这个世界。」
「我知道。」
「你拒绝我，什麽都得不到。」
「我知道。」
乔恩抬起下巴。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周围不断收紧的虚空中开始消散。
但他的意志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拒绝你，是因为那是我的家乡。」
「哪怕我回不去，哪怕我死在这里，我也不允许它受到任何威胁。」
眼球化身沉默了。
它悬停在乔恩面前，星核瞳孔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进行一场复杂的运算。
过了很久，它才重新开口。
「你的逻辑...我无法理解。」
「我不需要你理解。」
乔恩咧嘴一笑。
「你只需要知道，我拒绝。」
「是吗。」
虚空中响起一声轻微的震颤，像玻璃在碎裂的哀鸣。
乔恩看到眼前的星核瞳孔急速後退，齿轮结构层层崩解、重组、再崩解，最终碎散成漫天银蓝色的光屑。
随後，他的意识被猛然一扯。
那只无边无际的巨眼再次浮现，目光穿过层层虚空，落在他身上。
「真可惜，我本以为同为异乡来客，我们能够达成合作...」
「现在看来，你无法抛弃无用的感情，以理性面对一切选择。」
「我们，不是同行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巨眼那由无数破碎星辰和黑洞构成的瞳孔骤然收缩。
「呃啊——！！！」
乔恩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思维被寸寸抽离。
如果说方才星空巨眼是抱着「善意」而来，那麽现在它就只是为了强行把他「融入」体内。
不，绝不能让它得逞！
乔恩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去触碰灵魂中的那道光。
那道透明的光。
於是，光回应了他。
它从他的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只是轻轻一划，便斩断了他与巨眼的联结。
虚空在疯狂倒退，星辰碎成光屑。
乔恩感觉自己像一颗被猛然甩出去的石头，一阵天旋地转。
接着，剧烈的耳鸣声在脑袋里炸响，膝盖也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等等，耳鸣，还有触觉？
乔恩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敏萨利宫地下的甬道，被迟滞的满脸惊恐的西米尔，还有一旁怒意勃发的贝莉娜。
此刻他们都被无形的力量停滞着。
他回来了。
但威胁还没有消除！
乔恩下意识转身，登时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青铜门上的巨眼图案彻底活了。
那枚暗紫色宝石疯狂震动，门缝中不断涌出幽蓝色的光芒，一股无法形容的庞然意志正从门後试图挤进这个世界。
他毫不犹豫地擎起手中透明之剑，对着那枚宝石狠狠来了一下。
【无垠之剑】！
无视防御的必中一剑将那宝石瞬间切碎，青铜门的震颤也随之停止。
但仍有一部分星空巨眼的意志渗透了进来。
它本能地选择了近在咫尺的西米尔作为容器。
这位搅动帝国风云，阴谋即将得逞的血眼会执政的脑袋「噗」的一声炸开，银蓝色的能量碎片将整条甬道照得透亮。
炽烈的光芒让乔恩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西米尔的无头躯体已经跪倒在地。
在他的脖颈断面处，一颗拳头大小的星核正从碎肉与光屑中凝聚成形。
就和他方才见到的那枚化身的瞳孔一样，只是小了许多。
它正缓缓升起，并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依旧是机械般的平静声音。
「我不会放弃，我会摧毁这个世界。」
依旧是毫无掩饰的直白目的。
「然後把你带走。」
「哈——」
乔恩盯着这颗星核，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般跳动，手心背後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恐怕即将面对来到这个世界以後的最艰难一战。
不管是不知所谓的【摧折银翼·埃利奥特】，亦或者曾经试图将他掳走的那个灰雾邪物，在这代表着星空巨眼意志的存在面前都和路边野狗没什麽区别。
就算是此时已经被困在【灾龙之渊】下千年，几乎代表着凡世巅峰力量的【烬灾龙王·帕特洛克罗斯】，也不一定是这道意志的对手。
但那又如何？
乔恩还是抬起右手，对着对方用力竖起中指。
「去你的吧！！」
战士的嘲讽，可不管你是谁！
有本事就打死我啊！
「...」
很显然，乔恩的嘲讽生效了。
巨眼化身虽然不知道这个中指的手势代表着什麽意思，但它能感觉到乔恩的恶意。
「可笑——」
那枚星核微微一转，一股浓稠的星空能量倾泻而出，所过之处的一切都被无声地抛入虚无。
甬道消失了。
随後是周围那些还处於迟滞中的血眼会信徒。
面对这种可怕的攻势，乔恩来不及思考，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左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弹射出去，透明之剑在手中翻转，尽可能地挡住正面。
这是正确的选择。
一道无形的能量洪流直取他的面门，随後被透明之剑分开，向两侧激射，只是逸散的一丝余波就带走了他肩膀上的一大块肉。
如果不是【真血之王】和【平衡之心】的效果让他无惧伤痛，这一下就够受的！
但就在这时，乔恩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呻吟。
「老大...我好难受...」
「多洛莉丝！」
乔恩低呼一声，闪身躲开一波星能浪潮，将思绪集中起来。
此时游侠姑娘的虚影正蜷缩在他灵魂深处，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幼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眉心的星型印记黯淡无光，月白色的魂体上布满了细碎的裂纹。
看到她这幅模样，乔恩心中不禁一沉。
多洛莉丝在月灵附身状态下灵魂与他融为一体，虽然在他死去之前她不会受到伤害，但面对星空巨眼这种破格的存在，这一规则恐怕无法完全生效。
眼下她这虚弱的样子就是明证。
「撑住！」
乔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边侧身闪过又一道星空能量的洪流，一边在意识深处调动太阳神力。
一缕金红色的暖流缓缓注入多洛莉丝蜷缩的魂体之中。
日与月一体两面，不分彼此，与月神涅索有着密切联络的游侠姑娘的情况立刻就稳定下来。
她魂体上蔓延的裂纹被遏制，颤抖也平复了些，只是依旧昏昏沉沉。
但眼下没有时间做更多了。
乔恩抬起头，看着悬在半空的巨眼化身。
它正一步步地吞没周围的空间，毫无感情地宣告着。
「拒绝我，就要承受拒绝的代价。」
「呲——！」
数道幽蓝光束激射而来！
乔恩没有试图格挡，山岳誓言面对这种攻击完全提供不了任何防御效果，只会被彻底破坏。
他凭藉手中透明之剑劈开其中几道，又凭着强大的恢复力硬吃一记。
面板上血条瞬间见底，又在诸多效果的作用下重新回满。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乔恩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贝莉娜。
此时她保持着刚才的冲锋姿态，暗红色的眼眸大睁着，周身的苍赫战气席卷。
乔恩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贝莉娜身侧。
【无垠之剑】！
透明剑锋地刺入她周身那层无形的禁锢之中，毫无阻碍地将之破碎。
贝莉娜猛然一颤，眼神迅速聚焦，第一时间便看到了向她轰来的能量攻击，忍不住大叫一声。
「这是什麽鬼东西——！」
「别问了，先躲！」
乔恩拉着她的肩膀向後一拽。
贝莉娜也没有抵抗，只是咬紧牙关，苍赫战气猛然爆发。
【领域展开·苍赫王权】！
万千金属碎片从她周身炸开，迎着那片星空能量推了上去。
然後她就看到了令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些由她全力催动的攻击在触及星空能量的瞬间便悄然消融，随後那些能量去势不减地冲刷过来，将她的领域啃出一道口子！
「这——！？」
他想说些什麽，可是却连半个字都组织不起来。
而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那震彻灵魂的宏大的声音变得微弱了许多，像是从星空彼岸来到了眼前。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谈谈。」
如果按照对方表现出来的体量来看，不要说他自己了，哪怕是按照最乐观的估算，整个伊诺大陆在对方面前恐怕也不如一粒微尘。
光是它的注视就让自己动弹不得，光是它的化身就让自己喘不过气。
周围那些破碎的星辰开始转动，齿轮咬合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一个约莫半人高的「眼球」凭空出现在乔恩眼前。
眼球化身悬浮在乔恩面前，星核中的光芒微微一闪。
「这个世界不适合我生存，它的规则排斥我，我需要离开。」
「...」
乔恩愣了许久，才重新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大致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上，但仍有一部份受到了不可逆的影响，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只是因为你们太弱小了，无法直视我的存在，甚至连我的问候都承受不住。」
乔恩强撑着让自己开始思考，并做出回应。
「没有恶意？你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没有恶意的样子...」
和乔恩曾经在天赋幻境中看到的带着「认知滤镜」的星空巨眼不同，眼前这道更加真实。
真实到他只是看到它，就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被撕碎，脑袋像要炸开那样突突直跳。
它的外壳是某种黑红色的金属物质，以繁复到超出人智极限的结构组合拼成，瞳孔则是一枚缓缓旋转的星核，内里封存着无数星尘的轨迹。
它看着乔恩，冷淡的声音毫无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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