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蕴华别过脸，肩膀微微发颤，明明慌得厉害，却还硬撑着不肯低头。
白未晞并未多言，而是同绯瑶一起走了出去。她们刚跨出小院的月亮门，就见廊下立着道黑影。
张继堂站在那里，背对着院门，脊背都弯了下来。他的边上站着同他年纪相仿的一个男子，是张宅的管家，此刻也是垂着头，一脸沉重。
“你休要这般揣测污蔑他！”张蕴华猛地撑着身子要坐起来，牵动了气血，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帐沿缓了好半晌，胸口微微起伏，看向绯瑶的眼里满是怒意。
张继堂的脚步比迎她们进来时还要沉，靴底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风卷海棠叶擦过廊檐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路无话，行至院门，张继堂才哑着嗓子开口，“姓刘，是么？”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明日我便派人去查。后山静安庵周遭的村子挨个儿问，总能找出根底。”
“不会走的。” 白未晞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他若只图些银两，不必费这般心思。” ＷＷw．5Ｗx.ＯRG
她神色依旧平静，“你家只有这一个孩子，他要的，是整个张家。”
“还有，”一旁的绯瑶也接了话，”“你家闺女如今被他迷了心窍，你这样做只会让她同你更加离心。”
张继堂猛地一怔。
他先前只顾着气女儿不知轻重，气外人存心诱骗，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人赶走、把事压下去，竟从来没往深里想过这一层。
是啊，他张家就蕴华这么一个女儿。
“那、那可如何是好？”他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沉稳，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色，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可若是顺着他，由着他娶了蕴华，那更是引狼入室……”
他越说越慌，平日里在生意场上的精明果决，一碰到女儿的事，就碎得七零八落。
他抬头看向白未晞与绯瑶，眼神里满是恳切与焦灼，连腰背都不自觉的又弯了几分。
“二位姑娘心思玲珑，一眼便看透了其中关节，还望能帮我想个妥当法子。我这边再加十枚金饼，权当谢礼。”
张继堂话音刚落，便望向白未晞。他看得出来，这位姑娘虽然话不多，但那个姑娘听她的。
白未晞抬眼扫过他焦灼的脸，微微点头，声音清浅：“明日我们去后山走一趟。”
“这……怎好劳烦二位亲自跑一趟？”
张继堂心下一喜，知道这是应下了。
他连忙继续道，“我再派两个伙计跟着，后山乱石多，也好给二位领路。”
“不必。”绯瑶摆了摆手，“人多了麻烦，我们两个足矣。”
张继堂颔首，“也好，二位是有真本事的，我看的出来。”
他说着朝身后的管家唤了句，“去取五枚银铤来。”
管家应声去了，不消片刻，便捧着个黑漆木盘过来。
盘上铺着暗红绒布，五枚五十两重的银铤整整齐齐码着，银面泛着冷润的光，侧边还铸着官银的戳记。
张继堂亲自端过木盘，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这是说好的五枚银铤，二位先收下。等事情了结，那十枚金饼再行奉上。”
绯瑶也不客气，伸手掂了掂最上面一枚，分量十足，她挑了挑眉：“张员外倒是爽快。”
说着便随手收进了袖中，那淡然的模样被张继堂看在眼里，心里更笃定二人不是寻常人物，愈发恭敬了几分。
张蕴华脸色骤然一白，指尖攥着锦被的暗纹边角，指节捏得泛青。
这确实是他们的计划。
“名声算什么？世俗眼光而已，我与刘郎真心相待，旁人怎么议论，我们都不在乎。”
显然，方才屋里的对话，他们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他没提听墙角的事，只是沉声说了句“二位请”，便侧过身引着她们往外走，管家跟在他的身后。
她装成失魂落魄的样子，拖到李家嫌她“沾染邪祟”主动退亲，等镇上人都对她避之不及，刘郎再寻个由头登门，爹别无选择，只能应下这门亲事。
她连日后跟刘郎生活在他们家山间小院、春日摘柿花秋日晒柿饼的光景都想过了。
绯瑶挑了挑眉，“找着然后呢？叫人捆起来打晕，扔到山里头喂狼？”
“姑娘言重了。”张继堂摇了摇头，“给钱，打发走。”
她说着，眼尾微微泛红，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浮起了光，“他说过，此生只求与我朝暮相守，岁岁不离。”
绯瑶听得直笑，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凉：“此人花言巧语哄你，图的无非是你家势资财，几句空头情话，你便信以为真，愚不可及！”
她说着转身就走，白未晞自始至终神色平淡，闻言只看了帐中一眼。
“他与我相交，一无所图，所求唯有我一人而已。他时常感慨，若我真的身为贫家女子才好，不必受规矩束缚，我们方能毫无阻碍相守一处。这般心意，你怎能凭空恶意揣度？”
“恶意揣度？”绯瑶嗤笑一声，“我原想着提点你一二，如今看来纯属白费功夫。你一心信他，旁人说什么都是枉然。罢了，多余的事我们也懒得管。”
闺房里烛火燃得恹恹的，灯花积了半寸厚，光影晃悠悠落在素纱帐幔上，把张蕴华倔强的侧脸投出一道薄薄的影，随着烛火一颤一颤，像风中挂着的枯叶。
白未晞站在床前，目光淡得像深秋的霜，语气平得像一潭静水，半点波澜都无：“什么成功？等你邪祟缠身的名声传出镇子，李家主动退亲，周遭人家都不敢上门求娶，到时候他再顺势托媒求娶，你只能嫁他，这便是你们的成功？”
可如今却被这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毁掉了。
她抿紧了唇，半晌才梗着脖子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语气却硬得像山涧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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