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安静了片刻。张继堂没有接话，只是直直地坐着，烛光把他颧骨上的皮肤映得发亮，嘴角那圈燎泡在光影里格外刺目。
他忽然站起身来，朝门口的方向跨了一步，只是一步。第二步便顿住了，整个人的重心都悬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想去看看女儿。他方才站在房里问她的时候，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连呼吸都弱得几乎摸不着。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由自主的看了眼张继堂的神色。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欺瞒，偏偏欺瞒他的，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亲闺女。
张继堂的脚在青砖地上碾了碾，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朝管事摆了摆手，“带李大夫去账房结诊费，多加一倍。再让人送李大夫回去，把药取回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难堪、担忧全搅在一起，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二位。”他开口，“蕴华她……我现在进去，怕她受不住。能不能劳烦二位再过去看看她？” ＷＷw．5Ｗx.ＯRG
白未晞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绯瑶也跟着起身，把那根银簪子往袖中一塞，拍了拍裙摆，“走吧，我去瞧瞧这位张大姑娘醒了之后是什么说辞。”
“春鸢，你带着她们过去。”张继堂冲着瘫坐在地上的小丫鬟说道。
小丫鬟闻言连连应声，赶紧起身，垂着头快步走到门口引路。
她们穿过回廊，进了后院，到了张蕴华的房前，直接推门而进。
张蕴华靠在床头，一头青丝散在肩上，衬得一张脸又小又白。
她半垂着眼，目光落在锦被上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
白未晞在床前凳子上坐下，没说话。
绯瑶则走到窗下的绣架前，低头看了看那幅没绣完的红盖头。
针还插在上面，绣了一半的鸳鸯停在荷叶边，线头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有好久不曾动过了。
“针脚倒是细密。”绯瑶伸出食指拨了拨那根针，语气漫不经心，“可惜心思却不在此处。”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但依旧没抬头。
绯瑶转过身来，抱着胳膊打量张蕴华。
“张小娘子，别装了。”她开口，“你爹没过来，丫鬟也出去了，屋里就我们三个。你那点心眼，骗得过你爹，骗不过我们。”
张蕴华搁在被子上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指甲抵在了手心。
绯瑶见状，笑了一声，摇着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可真行。你爹在外头急得嘴角都急出了燎泡，请了好几拨人给你驱邪招魂。你倒好，躺在这儿装死。要不是我们来了，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张蕴华终于抬起了头。
她抬起眼，眼眶里蓄着泪，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让它掉下来。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久不说话后的干涩，但一字一顿咬得很重：
“你们凭什么管我的事？你们一来就翻我的东西，偷看我的纸条，当着我爹的面把我的事全抖出来。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费了多大的心思才……”
“才什么？”绯瑶歪了歪头，目露鄙夷，“才骗了你爹？我说张小娘子，你真是可笑的紧。”
“你爹是什么人？白手起家二十年，摸爬滚打出来的，能被你瞒到现在，那说明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他现在也只是关心则乱。你倒好，同外人一起骗他？”
张蕴华被她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依然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你不懂。”她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却倔得像块石头，“你们都不懂，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他待我一片真心，但我爹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只能剑走偏锋！”
绯瑶嗤的一声笑了，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真心？一个真心的人，让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撇下丫鬟，在佛门清净地偷偷溜出去跟他幽会？一个真心的人，让你瞒着你亲爹，把自己的名声当儿戏？你这叫什么真心？”
张蕴华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她的声音却一下子拔高了：“你懂什么，你们根本不知道他对我多好！只有他会对我嘘寒问暖，只有他知道我不喜欢看那些账本后对我说“不喜欢的就不做”，只有他说只求我日日欢喜，旁的又有什么要紧！”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转头瞪着白未晞和绯瑶，眼底除了愤怒还有满满的委屈。
“都是你们。”她嘴唇哆嗦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都是你们来了，把我做的事全捅到我爹面前。我们快要成功了，就差一点点……”
方才在内院被仆妇领着进进出出，走得又急又快，又在张蕴华床前诊了半晌的脉，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进门先掏了块帕子擦了擦，才朝张继堂拱了拱手。
“张员外。”
“令爱脉象虚浮细弱，尺脉尤甚，是气血两亏之象。这是连日饮食不佳在先，身子本就虚了，又骤然受了惊。惊吓这东西，最是耗神，心神一荡，人就厥过去了。”
现在人醒了，他应该去看看。可他又想起女儿是被他吓得厥过去的，想起李大夫刚说的那句“不可再让她受惊吓”。
他怕自己一进去，看见她那张脸，看见她做下的那些事，又压不住火。
张继堂没有寒暄的心思，只把手一引，示意他坐下说话。
白未晞与绯瑶坐在一旁，绯瑶端着盏新换的热茶，拿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沫，目光却落在李大夫身上。
李大夫起身拱了拱手，跟着管事往外走，临出门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张员外，药要按时服，静养为上，千万不要再惊着她了。”
张继堂点了点头，大夫走后，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头看向白未晞和绯瑶。
张继堂看了白未晞一眼，眼中又多了分信服。
“人已经醒了。”李大夫连忙补了一句，“方才老朽出来的时候，丫鬟正扶着她靠在床头，虽说精神头还差些，脸色也白，但神志看上去却是清明的，同之前大不相同。”
“老朽已经开了方子，稍后你让人来取药，文火慢煎分三次服。这几日饮食上吃些好克化的，粥糜、蛋羹都行，别急着进补。”
却见张继堂只是下颌紧绷着，面色沉的很，并未对张大姑娘清醒过来感到欣喜。
李大夫虽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接着说道：“倒不是什么大症候，只是姑娘家身子骨本就单薄，此番又伤了元气，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波动。万不可再让她受惊吓。否则怕是要落下病根，日后更难调理。”
张继堂的肩膀不再动了，他撑着桌子缓缓坐下时，管事领着李大夫到了前厅。
李大夫五十来岁，清瘦，蓄着一把花白山羊胡，肩上挎着个旧的药箱。
“小女怎么样了？”张继堂不等大夫坐稳便开口问，嗓音压着，但谁都能听出那层哑意底下的焦灼。
李大夫把药箱搁在脚边，语速不快：“老朽方才给令爱诊了脉，又看了看气色，大体上算是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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