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今年高寿?" 陈海生问。
"快九十了。" 苍叟说。
陈海生身子一僵。
苍叟的脸被海风吹得发红,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树皮,头发白透了,可他坐在这小船上大半日,背挺得还很直,没见他有半点倦色。
旁边几条船上的人也听见了。
几个留在船上的汉子,本来在篷底补网、晒鱼,这时候陆续从篷底下钻出来。一个瘸着腿,一个驼着背,还有一个少了一条胳膊。
都是出不了远海、才留在这里的。他们围在各自船头上,朝这边望。
"岸上的人,六十出头的就算高寿了。" 那个少了一条胳膊的中年汉子低声说了一句,嗓子闷闷的,"七十岁就是老寿星。你们这…… 快九十了,还能出海?"
苍叟没答话。
乘雾把怀里的酒葫芦举了举,笑眯眯道:"身子骨硬着呢。"
陈海生唏嘘了片刻,又叹了口气。
"不行不行。夜钓不是闹着玩的,风浪里颠一宿。你们岸上人,年纪又到了这个份上,万一在海上有个好歹……"
"就是," 晒鱼的婆子也开了口,"你们家的后辈呢?他们肯让你们去?"
"我陪着去。"
小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扒着船沿,笑嘻嘻接了一句:"师父要去,我跟着。,出不了岔子。就是夜里海上冷,得穿厚实些。"
陈海生看了看小九。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精瘦,眼睛亮。他又看了看苍叟,半晌,点了头:
"那行。你们要真想跟,就跟着。穿厚些,带上干粮和水。"
他说完,又朝远方海面上望了一眼,语气松下来:"或者你们再等等。我们那些青壮,出海采珠、捕大鱼去了,走了十三日了。算算日子,这两日也该回来了。等他们回来,人手多点,你们要跟也稳妥些。"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陈海生眯着眼看了看,忽然站起来:"阿藻回来了。"
那黑点越来越近,果然是小舢板。
阿藻摇橹的姿势一点没变,腰背一弓一伸,小船贴着浪尖走。可船尾后头拴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另一头系着个大家伙,拖在水里,被海水拍得银光闪闪。
那东西足有半丈来长,身体扁平,吻部横亘着一排锯齿,扁扁的吻突像一把长锯。是锯鱼。
小船靠上来。阿藻收了橹,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朝石安晏递过去。
接着她扯着嗓门报药名,一字一句。
"钩藤二钱,蝉蜕一钱,僵蚕一钱半,茯苓二钱,半夏半钱,生姜两片。一样不少。"
石安晏打开药包,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拣起一片蝉蜕对着日头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旁边早有妇人接过药,升火煎去了。
阿藻这才转过身,望回大船上,目光落在鹿灵身上。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
"这姑娘," 她神色激动,"看着跟我一般大,力气可真不小。"
"我们的船走到半路," 阿藻一边回忆一边比划,"水里" 哗啦 "一声冒出这条锯鱼。那东西的吻突一甩,照准船板就啃过来了。我眼瞅着那排锯齿离船板也就半尺,吓得我橹都没拿稳。"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她吸了口气,"这姑娘" 噌 "地站起身,一把攥住那鱼的尾巴。你想想,那东西半丈长,活蹦乱跳的,她一只手就攥住了,往船板上" 咚 "地一磕。"
"就一下。" 阿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直接磕晕了。"
周围几条船上的人都听呆了。
"我摇了一辈子橹," 阿藻道,"头一回见人这么抓鱼的。"
"我跟你们去。"
老翁没立刻接话。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老丈,夜钓不是白日里礁石上站着玩。我们出去,最少两人一船。一人撑船、收钓线,另一人瞭望。看潮水,看暗礁,看风浪。"
苍叟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道了句,"无妨"。
他看了苍叟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笑眯眯的乘雾。瞧着乘雾也不小。
"九十?" 陈海生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敢信。
他顿了顿。
"还得防着海盗。"
看苍叟,又看乘雾。
那目光里全是又惊又羡。
老翁姓陈,叫陈海生,是这一片水上年纪最长的一个。
他闻言转过头,仔细看了苍叟一眼。
可眼前这个岸上来的老丈,看着比他大许多,精神头却比他还足。
陈海生心里算了算。自己今年五十三,在这一片水上已经算高寿了。
他爹活到了四十七,他爷爷四十二就没了。这水上的人,没几个能活过五十的。
"今夜钓吗?" 苍叟问。
老翁抬起眼皮,冲着他点了点头:"钓的。"
"海盗?" 乘雾听到了这里,挑了挑眉。
"这几年少了。" 老翁道,"可不敢不防。前些年有船出远海,遇上海盗,连人带鱼全没了。还有海兽 —— 夜里有大海兽撞船,都得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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