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族规?
族规里压根没写过这种事啊!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本子上,偷人该怎么罚、打架该怎么罚、忤逆不孝该怎么罚,条条款款明明白白,
怎么能搁他眼皮子底下发生呢?
周桂香。
不过他此时想的自然不是周桂香,而是周桂香家的林三郎。
李德正这会儿满脑子乱麻,下意识就想找人出个主意,而林清舟无疑是最合适的那个。
她拍了两下膝盖和袖子上的土,一抬头就对上里正的目光,那眼神直愣愣的,又透着股说不清的急切。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看我干嘛",脸上堆了个笑,冲李德正摆了摆手,
"德正哥,淑艳走了,我也先回去了哈!家里一堆事等着呢!"
她说着就往后退,步子迈得飞快。
余光里瞥见李德正张了张嘴,像是要喊她,还抬起了一只手。
周桂香心里更毛了,心想你可别喊我,我一个老婆子能帮你断什么案子?
这事又脏又乱的,我可不想掺和!
她脚下又快了几分,嘴里还特意补了一句,
"哎哟这家里还有娃娃等着呢!我先走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出了院门,拐上土路,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德正那只手举在半空中,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到底没喊出来。
他看着周桂香的背影消失,那只手慢慢地垂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来,看着满院子的人,又看了一眼炕上歪着的沈大富,又看了一眼门槛上缩着的李安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得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
"行了...都先散了吧,今天这事,谁也不许往外传...."
他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这话说了跟放屁一样,无奈地摆了摆手,
"散了散了。"
几个留下来的村民如蒙大赦,互相使了个眼色,赶紧往外走。
孙二狗最后一个出门,脚刚跨过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咽了口唾沫,小跑着追前面的人去了。
李德正站在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和炕上那个呜咽的瘫子,又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头对沈雁说,
"我去报官,这事...得让县衙的人来判。"
他又叮嘱沈雁,
"你找几个人,轮班看着钱翠萍,别让她跑了,她那个疯劲儿你也看见了,这要是再跑出去,指不定还要砍谁。"
沈雁点了点头,眼圈还红着,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喊人,你也注意着你的伤,去林家看看。"
李德正摇摇头,
“都是小伤,没什么大碍,再说最近小林大夫也不在村里,我先去镇上了。” WWw.5Wx.ORG
周桂香一路小跑着回到林家院门口,推开门闪身进去,回手就把门栓插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这才觉得后背的衣裳被汗浸得透透的,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廊下几个人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竹篾声"沙沙"地响着,编的编、劈的劈,谁也没抬头。
日头升到了正头顶,把院墙的影子收得只剩窄窄一道。
摇床里的柏川已经醒了,正举着两只小手抓空气里的什么,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
知暖倒是睡得沉,小脸侧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张春燕手里正编着一只包的底,手指翻动间青黄相间的篾条交错着铺开来,听到院门响动,她头也没抬,手上的活计不停,
只随口问了一声,
"娘,外面到底怎么了?听着吵吵嚷嚷的,动静不小。"
其他几个人也抬起头来,李翠英手里攥着半截没劈完的篾条,眼睛好奇地往院门这边瞟。
刘秀云正在修一只包的边,手指顿了一下。
李见川更是个年轻人,好奇心重,耳朵都竖起来了。
周桂香摆了摆手,脸上那表情复杂得很,又是想说什么又是说不出口的样子。
她连连摆手,
"哎呀,等你们回去就晓得了,没法说没法说。"
几个人听她这么一说,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倒也没再追问。
李翠英低下头继续劈篾,嘴里嘟囔了一句"估摸着又是哪家打架了"。
刘秀云嗯了一声,手上的针线又穿回了包口。
李见川虽然心里痒痒的,可见大家都不问了,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老老实实地把注意力收回到手里的篾条上。
院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竹篾声沙沙地响着,掺着柏川咿咿呀呀的嘟囔,还有知暖偶尔在梦里发出的两声哼唧。
日光白晃晃地照着,风从前院穿到后院,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桂香进了灶房,挽起袖子舀了瓢水洗手,又拿围裙擦了擦脸。
她站在灶台前面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转着方才那一幕幕,
她甩了甩脑袋,从米缸里舀出两碗米来,淘了水倒进锅里,架上柴火烧起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李翠英第一个站起来,抻了抻腰,把手里的样包和劈好的篾条收进篮子里,
"春燕姐,我们回去了,下午再来。"
刘秀云也跟着起身,李大山帮她收拾竹屑,两口子细细碎碎地忙活着。
李见川最后一个走,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劈完的篾条,像是舍不得放似的。
张春燕站起身送他们到院门口,几个人鱼贯出了院门,顺着土路各自散去了。
送走了人,张春燕转身进了灶房。
周桂香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她半张脸,
张春燕挽起袖子蹲到她旁边,拿起另一把柴火往灶膛里塞,低声问了一句,
"娘,到底怎么了?"
周桂香的手顿了顿,手里的火钳戳在灶膛里半天没动。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张春燕,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
"春燕啊...你是不晓得,今儿那沈家...."
他活了几十年,村里村外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
偷人的、打架的、偷鸡摸狗的、兄弟阋墙的、婆媳拿菜刀对砍的,他哪桩哪件没断过?
那说书先生讲的《金瓶梅》里头,西门庆跟那书童......可那是话本子啊!
可两个男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子,越过墙头,落在了人群外围那个正要转身离开的身影上。
可眼前这一桩....
两个男人....我的天爷啊....
可他看过去的时候,周桂香正好在拍衣裳上的灰。
周桂香被李德正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
那是编出来逗人笑的!
怎么能是真事呢?
这事怎么处理?
李德正看着李安平,莫名有些畏惧,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又一个趔趄。
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浆糊。
李德正这一声喊出来,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
他扭头看着炕上的沈大富,又扭回来看着门槛上的李安平,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翻来覆去就剩下这四个字。
这玩意儿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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