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开了一个早上就没合拢过。
昨日休了一日，今日来的寄货的就更多了。
林清舟从早上开门起就没离开过柜台。
周师傅在上头掌着辘轳，矮壮短工在旁边等着接筐。
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有凑到井边看周师傅修井的，院子里头人来人往，比集市还热闹几分。
周师傅在井边忙活了一上午，井底清出的泥沙在墙根底下堆了一小堆。
那高瘦徒弟从井底爬上来歇气的时候，看了一眼院子里排着队的客人，抹了把脸上的汗，
周师傅蹲在井沿边上，手里拿着一块青砖比划着井壁上松脱的缝隙，头也没抬，
"好就对了，咱给人家把井修好，回头人家生意做得更红火，那也是咱的功德。"
他说着把青砖嵌进那道缝里，拿小锤子笃笃地敲实了，又抹了一把三合土浆填在边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院子里的人总算少了些。
林清流这才直起腰来，甩了甩写酸了的手腕，连声抱怨，
"今儿一上午顶得上往日一整天的量了。"
他话音还没落，院门又被推开了，晚秋和林清河下工回来了，一人手里提着个食盒。
"三哥，小五，歇口气吃饭了。"
晚秋把碗搁在柜台边上，又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收拾工具的周师傅，朝那边也招呼了一声，
"周师傅，你们也过来吃一碗吧。"
周师傅正蹲在那儿调最后一桶三合土浆，闻言抬头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我们带了干粮，你们吃你们的。"
晚秋也不勉强，把饭菜分给林清舟和林清流，又给林清河递了一碗，四个人便在堂屋里吃了起来。
林清河一边扒饭一边看了一眼院子里墙角那堆泥沙和井沿上新砌上的青砖，
"这井修得还挺快的，上午就把泥沙掏干净了？"
林清流嘴里塞着一口饭，含糊地接话，
"周师傅手脚麻利着呢，那徒弟也利索，两人配合得好，估摸着再有个一两天就能砌完了。"
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
"不过下午怕是还要忙，早上走货的人多，下午的人估计也不少。"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面又进来人了，为了让家人能好好吃口饭，晚秋和林清河也临时的帮忙起来。
院子里的货品不停堆叠，凭条一张接一张地从柜台上递出去。
就这样一路忙到了要上工的时候晚秋和清河才停下来，道别后往船厂走去。
院子里忙碌继续，日头从正中慢慢往西偏。
等过了申时，晚秋和清河下工回来，又接着帮忙。
周师傅那边已经把井壁上松动的砖拆了七八块下来，新砖一块块嵌进去，三合土浆抹得平实匀称。
墙根底下堆的泥沙又多了半筐，徒弟六子从井底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下半身全是泥点子，
"师父，底下的砖缝看清楚了，就靠北边那一片松得厉害，换完那片就成了。"
周师傅蹲在井沿上，拿手指头摸了摸新抹的三合土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砌完北面这一片，明儿把剩下那几块补上，后天抹一遍面浆等干了，换了新辘轳架和井绳，这井就能用了。"
日头又沉了些，捎带行的幌子被斜阳照得半明半暗。
井沿上的青砖已经换了半圈，新旧相接的地方三合土浆抹得平整，看着就像从井壁里长出来的一般。
周师傅站起来捶了捶后腰，看了一眼天色，对两个帮工说了句"收了吧，明儿再来"，
三个人便把工具归拢到一块儿，铁锹、筐子、青砖、三合土桶，一件件收拾整齐了搁在井沿边上。
周师傅走到柜台前，朝林清舟拱了拱手，
"林掌柜，明儿再干一天，砖就能全部换完，后天上浆干两天，若是不下雨，最快初六井就能用了。"
林清舟也拱了拱手还礼，
"有劳周师傅，辛苦你们了。"
周师傅咧嘴一笑，背上他那灰扑扑的褡裢，带着徒弟和短工出了院门。
院子外头的巷子里传来两个人边走边说话的声音，六子年轻的声音在问，
"师父，明儿带几桶浆够"，
周师傅的嗓门应了一句，
"三桶，多带一桶备着"，声音渐渐远了。
日头彻底落下去之前，张大江的板车声又从巷口传了回来，吱嘎吱嘎地由远及近，又到了拉货回村的时辰了。
二月廿八的时候就把材料备齐了，可昨日初一捎带行休息，屋里没人盯着，
周师傅也不想带着人在主家不在的时候做活，就耽搁了一日，初二才来。
周师傅把油灯用麻绳系着放下去探了探，又用一根长竹竿伸到底下戳了几下，回头对两个帮工道，
称重的秤砣在手里起起落落，他一边过秤一边报数，清流在旁边把每一样货品登记入册，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柜台前排着三四个人，后头的见前面排着队也不着急，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闲话，
一个年轻后生是他的徒弟，瘦高个，背着一捆木料和几把铁锹，
另一个是雇来的短工，矮壮敦实，挑着两只筐，一头装着青砖，一头装着一桶调好的三合土浆。
咧嘴跟周师傅嘟囔了一句，
"师父，这捎带行的生意可真好啊。"
"底下泥沙得先掏干净才能看清砖缝，六子，你系绳下去，一筐一筐往上吊。"
那高瘦徒弟利落地在辘轳架上系好麻绳，腰间又另拴了一根做保护，踩着井壁上的旧砖缝慢慢往下探。
这边的捎带行院子里也陆陆续续热闹开了。
不多时，井底下传来闷闷的敲击声，紧接着一筐湿漉漉的泥沙被吊了上来，带着一股子陈年的泥腥气，哗地倒在院子墙根底下。
井边叮叮当当地响着，
三月初二，林家捎带行。
林清舟和林清流前脚刚到，周师傅就带着两个帮工来了。
三个人进了院子，跟林清舟打了个照面，便直接绕到院子东南角那口废井边上，把青石板整个掀开来搁在一边，
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一股陈年的潮气从底下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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