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一边干活一边说,
"哦?是什么样的?"
席文彬把篾条搁在膝上,声音里带了点回忆的意味,
纸马,纸人,纸轿子,都是乡间寻常的样式,做工倒还精细,
最绝的是扎船,不是咱们河上跑的那种货船,是画舫,船舱里摆着桌椅,窗户能开合,船头还有纸扎的歌姬,衣带飘飘的。"
林大勇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席文彬继续道,
死了人恨不得把阳间享过的福全搬到阴间去。"
林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把编到一半的骨架放下,拿起旁边一根细竹,在手里掂了掂。
"你说的那种,用的是绢还是纸?"
"绢居多,纸太脆,撑不起大件,骨架倒是一样,都用竹子。"
林大勇"嗯"了一声,拿篾刀削了根细竹,在膝盖上比了比长短,忽然道,
"你比划一下,那楼阁的骨架怎么起。"
席文彬眼睛一亮,忙放下手里的活,拿脚边的竹篾在地上摆了个大致的框架形状,边摆边说,
"先立四根主柱,然后分层,每层之间用竹篾做横梁,横梁上再糊绢,
楼梯要单独做骨架,一节一节嵌进去,最后糊纸的时候留出开口,里头还能点灯。"
林大勇听着,手底下已经动了起来。
他拿了四根细竹,拿麻线绞成柱子模样,又削了几根短篾做横梁,三两下搭出个三层小楼的雏形。
席文彬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
"二姑爷手是真快。"
林大勇没应声,把骨架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拆了两根横梁重新接上,嘴里嘟囔了一句,
"三层太重,绢糊上去怕撑不住,得减成两层。"
他又削了几根更细的竹篾,在二层楼阁里加了根斜撑,拿线缠紧,递给席文彬看。
"你看这个,能不能糊得住?"
席文彬双手接过那小小的骨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里全是佩服,
"能糊住,二姑爷,你这手感,要是见过那种大件的,自己就能琢磨出来。"
林大勇把篾刀往地上一插,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难得说了句长话,
"回头我跟清舟说一声,看看镇上有没有人要这种精细活,
乡下的粗活挣不了几个钱,能往城里送,有一笔是一笔。"
席文彬心里一热,低头应道,
"是。"
林大勇又拿起根竹篾,低头削了起来,嘴里淡淡丢了一句,
"明儿个你去后山多砍些细竹子回来,挑最直最匀的那种,粗的用不上。"
席文彬"哎"了一声,应得利索。
-
还是同一天,七月初六,天刚蒙蒙亮,李见川就醒了。
他昨儿个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琢磨今天的事。
天一亮就爬起来,把里正开的新分户文书用油纸包好,贴身揣进怀里,又摸了摸钱袋里那几两备着的散银,
之前见东家去县衙,都要掏银子,自己去县衙里办事,该打点的地方不能省。
他草草喝了碗稀粥,跟吴夏草说了一声,便出了门。
清晨的村子还笼着一层薄雾,鸡鸣声此起彼伏。
李见川一路走到码头边的库房,推开门,张春燕已经在账桌后面拨算盘了。
周康也在一边守着,
"康哥,今儿个我跟你告个假。"
李见川拱手道。
"去县衙?"
"嗯,去落籍。"
"去吧,路上稳当些,县衙里那些人嘴皮子刁,问啥答啥,别多嘴,该花的钱别省。"
"诶,我晓得了!"
"去吧去吧。"
告假之后,李见川一路南下,前往青浦县。
往日划船,到了半程总会疲累,今日前往青浦县,比去双桥镇更远,反而没有那种疲惫的感觉。
一路盼望着,就到了青浦县,交了停泊费,下了船。
李见川没有先去县衙,反而先去寻青云巷,准备去拜访林清舟。
林大勇坐在矮板凳上,膝盖上搁着个竹编小凳,上面摆着半成型的纸扎骨架。
席文彬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篾刀,正把一根粗竹劈成细条。
两人配合了这些日子,倒也默契。
"那时候城里大户人家办丧事,讲究排场,纸扎不是糊个马糊个人就算了,
有扎三层楼阁的,有扎戏台的,还有扎整条街市的,铺面,招牌,掌柜,伙计,一应俱全,连柜台上的算盘珠子都能拨动。
"二姑爷,这是不是薄了些?"
席文彬把劈好的篾条递过去,
"那种活儿,一个纸扎能卖到十几两甚至几十两银子,
做的人少,会的人更少,可请的人多,城里那些盐商,
林大勇话少,席文彬也不多嘴,一个劈篾一个编骨架,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篾刀削竹的"沙沙"声。
席文彬手上不停,眼睛却看着地上摆着的几样成品,
"二姑爷,我从前见过一种扎彩的活儿,跟咱们现在做的,大不一样。"
可说到底,也就是给村里办白事的人家用的粗活。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七月初六,林家小院。
日头正毒。
林大勇接过来,拿拇指刮了刮篾面,点了点头,
"嗯,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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