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短短一行字。
措辞硬得像冰碴子：
补给线若不能畅通，一切后果由方面军自行承担。
这些话，他已经听了三天了。
打不开武胜关，你自己剖腹谢罪。
冈村宁次捏着电报。
指节一点点发白。
笑声很低，带着点自嘲，带着点狠戾。
好一个自行承担。
占武汉的功劳，是东京的。
烂摊子，是他的。
龙啸云在外头掐着脖子，东京在背后催着命。
合着里外夹击，拿他冈村宁次当肉盾？
“龙啸云……” ＷＷw．5Ｗx.ＯRG
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从武胜关伏击开始，一步步全是算好的。
故意放他进空城，故意掐断补给，故意逼他倾巢出击。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人牵着鼻子，往坑里跳。
不跳不行。
跳，也得掉层皮。
凌晨四点。
所有师团长，被叫到了司令部。
一屋子人，烟雾缭绕，没人说话。
都知道电报内容了。
都知道，今天要定生死。
“我的意见，抽三分之二守备队，全压武胜关。”
冈村宁次先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留三分之一看城，剩下的，全部出击。
不惜一切代价，三天之内，打通补给线。”
话音刚落，第六师团师团长就抬了头：
“司令官！守备队抽三分之二，武汉怎么办？
要是西南军趁机攻城，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攻城？”
冈村宁次冷笑一声，
“龙啸云要的不是城，是咱们的命。
他就等着咱们缩在城里，慢慢饿死。”
又有师团长开口，声音发沉：
“可正面强攻，伤亡太大。
武胜关地形险要，西南军工事又稳。
咱们冲上去，就是拿人命填。
能不能……再向东京要增援？”
“增援？”
冈村宁次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东京的电报你们都没看见？！
他们要的是结果！是补给线！
增援不来，只有问责！”
他喘了口气，指着地图上的武汉，
“守在这，十天之后，全军断粮。
不用西南军打，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冲出去，还有一线活路。
不冲，全埋在这城里。”
屋里死一般的静。
没人再反驳。
账，谁都算得清。
冲，九死一生。
不冲，十死无生。
冈村宁次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火星溅起来，又落下。
“我要活路。
天亮就出发。”
天亮时分。
武汉北门，缓缓打开。
日军大队人马，潮水一样涌出来。
步兵、骡马、卡车，挤在一条公路上。
队伍拉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闷响成片。
铁器碰撞着，哐当作响。
尘土漫天飘起来，把朝阳都遮得发灰。
士兵们面无表情。
枪托耷拉在手里。
没人喊口号，没人唱军歌。
有人攥着步枪，指节发白。
有人偷偷往怀里塞最后半块干粮。
有人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不是去为天皇争光。
是去给自己抢一条活路。
带队的军官们，板着脸呵斥队伍加快速度。
可自己心里，也都打着鼓。
对面是西南军。
是龙啸云的部队。
跟他们打仗，从来就没占到过便宜。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
队伍就这么死气沉沉的，又浩浩荡荡的，往武胜关的方向压过去。
像一条浑浊的长蛇，爬向鬼门关。
湘鄂边境，西南军前线阵地。
观察哨的参谋，举着望远镜。
看着远处公路上扬起的漫天尘土。
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指尖，有点凉。
“日军全压上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发紧，
“看规模，不下二十万。
全是主力。”
消息传到指挥所的时候，李宗仁正站在地图前。
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听完汇报，眉头没皱一下。
“总座在仰光回电了。”
他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能调的兵，都调上来了。
但滇缅公路要守，广西要防，黄河沿线还压着华北的鬼子。
咱们手里的牌，不多。”
他抬眼，扫过面前三个师长。
目光沉定。
“这仗，不跟他硬拼。
就打消耗。
守住，拖住，熬死他。
他冲得越凶，死得越多。”
顿了顿，语气加重。
字字砸在地上：
“但有一条。
谁丢了阵地，我拿谁是问。
日军不是中央军，疯劲还在。
谁都不许轻敌。”
三个师长敬了礼，转身就往外走。
帐篷布一掀一落。
外面的风，带着土腥味灌进来。
阵地上，警报声已经响了。
士兵们哗啦一下拉上枪栓。
手榴弹成排摆到战壕沿上。
连长们沿着战壕来回走，腰上的手枪晃着。
所有人都盯着远处的尘土。
耳朵竖着。
空气，像绷紧的弦。
下一秒。
炮声，炸了。
闷得像滚雷，从地底下翻上来。
成片的炮弹，带着尖啸，砸向西南军阵地。
武胜关的绞杀，
正式开始。
劣质纸烟的辛辣味混着油墨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电报机嘀嘀嗒嗒响个不停，像催命的虫子。
“武胜关封锁线再加固，西南军重炮阵地前推五公里。”
自行承担。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桌上的情报电报摞了厚厚一叠，每一份都带着霉味，像块石头，往人心口上砸。
“城内存粮，按现有人口算，最多撑十天。”
纸边被揉得发皱，像他此刻的脸。
忽然就笑了。
冈村宁次坐在办公桌后，眼皮都没抬。
一夜没合眼，眼里布满血丝。
凌晨三点，回电到了。
他等着东京的回电。
他以为，军部至少会体谅他的难处——拿下武汉已经是大功，补给线被断是意外，总得给点增援，给点缓冲。
武汉城，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灯，亮了整整一夜。
“伤兵医院药品告罄，绷带拆光了被单，再下去只能用草纸裹。”
“弹药库存，仅够一次中等规模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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