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站起身来,走到那十五块牌位前,目光从每一块牌位上缓缓扫过去。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秦舒云、周穗儿、林青、唐晚晴、林落雪、柳如烟、唐玲、刘惠珍、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十五房小妾,十五个从八十岁到九十岁的生命。她们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广州,她们没有等到。她们在香港的山坡上躺了几十年,墓碑齐齐朝着广州的方向。“香港确定回归了。回归之前,何家要办妥一件事——把你十五位奶奶的坟迁回广州,葬在白云山上,跟姚姚做个伴。”他转过身,看着何国和何洋,“这件事,何国牵头,何洋配合。今年春节前,我要在白云山上看到十六座坟。” WWw.5Wx.ORG
何国和何洋同时站起来,抱拳应下。
何成局回到座位上,展开资产全景图谱,开始布置下一步的战略部署。“香港回归还有十三年。这十三年,是何家产业从海外向大陆全面对接的黄金窗口期。第一,遮天集团要做三件事:调整股权结构,确保过渡期合规;加速向大陆投资,深圳工业园二期明年必须开工,何铭负责;遮天的大陆办事处升级为遮天中国有限公司,何铭兼任总经理。第二,保护伞制药的合资药厂,GMP认证进度必须提速,由何米彩负责,合资药厂的董事会里给保护伞美方保留席位,但核心管理权必须在何家手里;何氏医馆的方剂筛选要扩大范围,安神香只是第一个产品,后面的镇痛贴膏、抗炎喷雾要按梯队推进。第三,太平洋矿业的稀土,供应要跟国内的冶炼厂建立长期战略合作,不只是卖矿石,要往下游深加工延伸;由何米远负责。第四,南洋橡胶——何川已经过世了,这一块由何铭暂时兼管,跟国内轮胎厂的长期协议已经签了,接下来要扩大种植园面积,马来西亚和印尼的政局最近有波动,要做好风险对冲。第五,何心马上要参与一颗重要卫星的发射任务,何米瑞作为酒泉基地发射中心某关键测试系统的主任工程师,兄妹俩要一起确保这次任务的圆满完成。何家不只会做生意——何家还要有人在九天之上替国家守着大门。”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金门大桥已经褪色得只剩一个轮廓,背面的英文地址旁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帆船。他把明信片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只小帆船。“你洋弟那些帆船,画了八年。每一只都是同一个意思——他还在。现在何家的船不光还在——它要靠岸了。”
何国站在最前排,领着何家五代人齐声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像珠江口百年来不曾停歇的潮汐。
几天后,何国和何洋带着工程队登上了香港新界的山坡。十五座坟静静地立在斜坡上,墓碑齐齐朝着广州的方向,碑上的字迹经历了三四十年风雨,有些已经模糊了。何国站在最前面,对着十五座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腰,对工程队说了一句话:“轻一点。她们等了几十年了。”
何洋拄着手杖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蹲在母亲苏筱的坟前,用手帕把碑上的青苔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跪下来,额头抵在碑面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何国没有打扰他,示意工程队先从旁边的坟开始动工。苏筱是何洋的生母,何辩的正妻。何辩一辈子没有纳妾,这在何家是极少见的,苏筱活到九十岁,走的时候很安详,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何洋——那时候何洋还在旧金山的监狱里,她在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明信片不肯松手。何洋跪了很久,才撑着墓碑慢慢站起来,对何国说:“国哥,开始吧。”
广州白云山。
何成局站在十五座新坟前。他从何国手里接过铁锹,亲自为每一座坟填了第一锹土。黄土落在楠木骨灰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边填土,一边在心里默念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她们最后的时刻。周巧儿,八十八岁,何康生母。赵麦穗,八十五岁,何静生母。沈小荷,九十岁,何敏生母。秦舒云,八十七岁,何慎生母。周穗儿,八十三岁,何慧生母。林青,八十九岁,何岳生母。唐晚晴,八十六岁,何忆生母。林落雪,八十二岁,何植生母。柳如烟,八十五岁,何韵生母。唐玲,八十一岁,何跃生母。刘惠珍,八十四岁,何清生母。苏筱,九十岁,何辩生母。林函,八十八岁,何平、何安邦生母。张颜,八十三岁,何芳生母。彭幼楚,八十七岁,何甘生母。他一个一个地填,一个不落。每一个人的寿数都到了耄耋之年,是善终,但他知道她们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是回广州,他没有做到。现在,他做到了。
填完最后一锹土,何成局把铁锹交给何国,退后两步,面对着十六座坟——一座正妻,十五座侧室——缓缓抱拳,弯下腰去。他活了一百八十五年,跪过天地,跪过父母,从来不跪人。但这一刻,他对着发妻和十五房小妾的坟,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每鞠一次,都在心里说一句:我何成局,活了一百八十五年,送走了你们所有人。你们在下面再等等我,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来陪你们。
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何家五代人。
“从今天起,何家十六位先人的坟都在这白云山上。以后清明祭祖,何家的人一个都不许少。何家的根在这里,何家的人,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
何家五代人齐齐抱拳。山风从珠江口灌上来,把墓碑前的安神香烟吹得四散飘零,但树上的新芽已经悄然冒出了嫩绿的尖角。何成局最后看了一眼那十六座坟,转过身,朝山下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白云山的石阶上,脚下是这片他守了大半辈子的土地。他知道,等这一代第五代的孩子们成长起来,何家的故事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而他,还能再守一段时间。
“国伯伯,签了。联合声明刚刚签了。香港,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正式回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听到何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说:“你等一下,我去叫爷爷。”
何国推门进来时,何成局正把一张老照片放进抽屉里。那是遮天集团开业那天拍的,何念祖、何洋、何瀚和另外几个何家子弟站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前,门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写着“遮天集团有限公司”七个字。照片背面有钢笔写的一行字:“一九五〇年三月一日,何家在香港重新开始。”
何心站起来,简短地说:“曾爷爷,这次任务是同步轨道通信卫星,如果成功,中国的卫星通信技术应用将迈出从试验到实用的关键一步。米瑞在酒泉负责的地面测试系统是发射前的最后一道关口,我在北航配合做的是星上材料预研——我们俩一上一下,一定会把这件事做成。”
何成局点了头,目光深沉,没有再多叮嘱。等所有人都领了任务,正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时,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屋檐下,望着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桂花树。“一九七二年何洋从美国回来,我在码头上接他。那时候我告诉你们,何家对国家要有用——不是挂在嘴上的有用,是实打实的。今天联合声明签了,香港定下归期了,何家的坟要迁回来了。你们记住——何家没有白等。”
何成局来的时候,话筒里传来他坐下时衣料摩擦藤椅的细碎声响。何米宁把签约的细节说了一遍——联合声明的主要内容、过渡期的安排、今天下午在人民大会堂亲眼所见的场面。说着说着,她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颤。她说签字的那一刻,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她说她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工作证,忽然想起了何洋。如果何洋当年没有被捕,如果何涌没有在苏黎世街头遇难,如果那些在海外的何家子弟没有冒着生命危险一点一点地把资料搬回国——今天这个签字仪式的分量,也许不会这么重。
何成局听完,没有说太多。他只说了一句:“等你回来,去白云山看看你奶奶们。”
启坟用了整整两天。每一座坟打开时,何国和何洋都亲自在场,看着工程队把骨殖请出来,用红绸布包裹好,放进新做的楠木骨灰匣里。每请出一匣,何国就在旁边的登记簿上写下一个名字: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秦舒云。周穗儿。林青。唐晚晴。林落雪。柳如烟。唐玲。刘惠珍。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卒年、享寿、子女姓名。这本登记簿将被锁进何家书房的密柜里。
骨灰匣运回广州那天,何家老小在白云山上等了整整一上午。何成局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何国、何洋、何山、何峰、何岩、何海,再往后是何铭、何米彩、何心、何米宁、何米瑞、何米安、何米远,还有第六代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孩,被何铭的妻子林静抱在怀里。运送骨灰匣的车队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上来,车头的白花在冬日的阳光下被风吹得簌簌颤动。何国和何洋亲自打开车厢门,把十五个楠木骨灰匣一匣一匣地请下来,由何家第四代和第五代的男丁们双手捧着,列队走向墓地。墓地选在余姚姚坟的旁边,十五个墓穴已经提前挖好了,分成三排,每排五座,墓碑是统一的青石质地,正面刻着各自的姓名和生卒年,背面刻着一行统一的小字——“何门某氏,生于某年,终于某年,享寿八十有X。夫何成局立。”
“爷爷,米宁刚才在电话里说,联合声明的附件里有一条——香港特别行政区将保持原有资本主义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变。这对遮天集团来说是天大的利好。过渡期还有十三年,足够我们把遮天的股权结构和管理架构全部理顺。洋弟已经从香港动身了,明天到广州,说要当面跟您商议。”
何成局点头。他让何国立刻安排几件事:三天后召开家族会议,第四代和第五代的骨干全部参加;通知何米宁从北京赶回来;让何米彩把保护伞合资药厂的最新进展整理成简报;让何铭把深圳工业园的二期规划图纸和投资预算带上。何国一一记下,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来:“爷爷,米宁在电话里还说了一句话——她站在人民大会堂里签字的那个瞬间,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小的时候洋叔从旧金山寄回来的那些明信片。每一张上面都画着一只小小的帆船。”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供桌上香灰簌簌落下的声音。
三天后,何家老宅正堂。第四代的何国、何山、何峰、何岩、何海悉数到齐。第五代的何铭、何米彩、何心、何米宁、何米瑞、何米安、何米远也都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何洋从香港赶回来,拄着他那根旧手杖,坐在何国旁边。正堂的供桌上摆着何辩、何芳、何甘的牌位,何成局让人把余姚姚和十五房小妾的牌位也从后院请了出来——十六块牌位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香炉里的安神香是何心亲手做的,青烟袅袅地升起,弥漫在整个正堂里。
何成局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何海那本黑色封面的资产全景图谱。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九日,中英联合声明签署。香港,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归。何家在香港经营了将近一个世纪——从民国元年我带着全家老小在维多利亚港登岸,到今天遮天集团在中环有自己的写字楼,前后跨越了七十二年。七十二年里,何家在香港做了三件事:建了一个码头,开了一家公司,埋了十五座坟。”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九日,北京。何米宁走出人民大会堂时,天上飘着细密的雪粒。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撑伞,任由雪粒落在头发上、睫毛上,融化成一滴滴冰凉的水珠。下午四时整,中英两国政府首脑在这里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政府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她在北美司工作多年,这次签约本不在她的业务范围内,但因为她在处理中美关系、特别是当年参与将何洋列入首批交涉名单的经历,部里特意抽调她加入了签约仪式的礼宾筹备组。她亲眼见证了那面英国国旗在大厅里最后一次作为主权象征出现,也亲眼见证了联合声明文本被逐页签署、交换、落章。从这一刻起,香港进入回归祖国的过渡期。
她回到办公室,拿起话筒,拨通了广州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何国。何米宁听到曾伯祖父的声音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何国今年八十四岁,电话里的声音还跟三十年前一样沉稳。
何米宁握紧话筒,用力点了点头。
何成局挂掉电话后,在茶室里坐了很久。何辩留下的那把藤椅已经旧得发亮了,扶手上的藤条被磨得光滑如镜,是何成局这些年每天坐在这里喝茶、批阅文件磨出来的。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万里江山图》上。这幅画跟着他从广州到香港,从香港回广州,经历过战火、渡海、动乱,纸面上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但画中的山河还在。他的手边放着何海最新更新的资产全景图谱。这本黑色封面的册子比四年前更厚了——遮天集团的深圳工业园一期已经投入使用,二期正在规划;保护伞合资药厂的GMP认证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何米彩带着团队在药监局和广州中医药大学之间来回奔波;太平洋矿业的稀土产品已经供应给国内几家大型冶炼厂,何铭去年代表巨臂集团与对方签了长达十年的供货协议;南洋橡胶的长期合同也签了下来,国内的轮胎厂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何海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一九八四年十二月,香港确定回归。建议尽快调整遮天集团股权结构,以适应过渡期安排。”他把册子合上,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封面,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桂花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这棵树是他和姚姚成亲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是一百六十五岁的老树了。他想起何辩,想起何芳,想起何甘,想起那些没能等到今天的人。他最遗憾的是何芳——何芳走的时候何洋还没回来,联合国还没通过决议,香港的归期还遥遥无期。何芳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之一就是看着何家的坟迁回广州,可她连一个交代都没等到。但何芳从来不说——她只是每天在工作间里捻香,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那棵桂花树,然后低头继续捻。现在香港的归期定了,何芳坟上的青草已经长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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