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是他认识的人。
至少不是他在任务中直接接触过的人。
“他说得很确定。” WWw.5Wx.ORG
要么是北极星内部比沈同辉级别更高的人,要么是北极星的外部合作方,手里捏着沈同辉的命脉。
“影子,这个信息你往上报了吗?”
“还没有。刚从吴启东嘴里掏出来的。”
“我需要想一下。”秦牧说。
“行。给你二十分钟。”沈默挂了。
秦牧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他左手撑着窗台,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一块旧疤。
沈同辉在国内经营十几年,人脉网被国安刨得只剩几根烂草根。
这种地头蛇一旦脚底抹油跨出国境线,最终下场就是变成废牌。
手里的权力带不走,人走茶凉不说,连底牌都被收走了。
北极星这种情报网络,做买卖最算计成本。
花大价钱打通边境暗线,把一个快退休的胖老头运出去,图什么?
而是因为沈同辉知道太多东西。
留在国内被审讯,整张网都得炸。
防他乱咬是一方面。
真要让他彻底闭嘴,制造一场连环车祸,比跨国偷渡省事得多。
所以送走是止损。
但如果船上还有第二个人——一个比沈同辉级别更高、或者角色更核心的人——那这趟出逃的性质就变了。
答案有且只有一个。
这艘船上真正金贵的货,轮不到沈同辉。
那个右手缺根小指的人。
秦牧从兜里摸出半包白沙,磕出一根咬住,没点燃。
脑子里重组吴启东在码头目击的画面。
黑灯瞎火,递东西。
四根手指。
要是那个人比沈同辉级别高,甚至在北极星内部属于核心权限掌控者,这趟出海的性质就变味了。
这不是丢车保帅。
是主将亲自下场跑路,顺手拽了一把车当挡箭牌。
不是单纯的止损。
是撤退。
是核心节点在收缩。
秦牧回到桌边,把那张纸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沈同辉——明面。”
“断指——暗面?”
他在两行字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上方画了一个问号。
谁能让沈同辉客气?
秦牧拿起手机拨给沈默。
“影子,问吴启东一个问题——沈同辉上船的时候,是那个断指的人带他来的,还是沈同辉带那个人来的?”
沈默的声音离开了话筒,隐约能听到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大约一分钟后他回来了。
“吴启东说,凌晨三点多,接头的地方来了一辆车。”
“先下车的是沈同辉,然后沈同辉转身去开后车门,把那个人从后座请下来。”
“是‘请’,吴启东用的就是这个字。”
“沈同辉弯腰伸手扶着那人下车。”
请。
弯腰。
伸手扶。
一个正厅级干部,一个在东海省呼风唤雨的人,用“请”的姿态对待另一个人。
“那人身体有问题?需要人扶?”
“吴启东说看不出来。”
“那人下车之后走路正常,步子很稳。不像有伤。”
“沈同辉扶他更像是——他想了一下怎么形容——像秘书扶领导。”
秦牧没说话。
沈默等了一会儿:
“老秦,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沈同辉不是北极星的核心控制人。他只是一条线上最大的节点。”
“真正的核心——或者说核心的代理人——是那个断指的人。”
“北极星之所以启动整个出逃预案,不是为了救沈同辉,是为了把这个人带出去。”
“沈同辉只是顺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沈默的声音沉了一个调:
“如果你这个判断是对的,那我们之前所有关于北极星国内架构的评估都得推翻。”
“沈同辉不是最高节点,他上面还有人。”
“何止上面还有人。”
“这个人就在国内,而且一直到今天才撤。”
“说明他之前认为自己是安全的——马文龙被查、沈同辉被盯、整条线在断,他都没走。”
“直到最后一刻才搭上沈同辉的船。”
“什么让他改了主意?”
秦牧捏着手机,盯着桌上的纸。
“鬼面。”他说。
沈默的呼吸声重了。
“鬼面被我们抓了之后交代了很多东西。”
“北极星的核心控制人不知道鬼面说了什么、说了多少,但他知道鬼面进了审讯室。”
“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大的风险——不管鬼面有没有供出他,他都不能再赌了。”
“所以他走了。”
“那时间就对上了。”
沈默说:
“鬼面被收押是四天前。从下决心撤到安排路线再到出海,四天刚好够。”
秦牧嗯了一声。
“影子,防水箱的事先放一放。这个断指的人比箱子重要。”
“我知道。但马祖那头我够不着。”
“我知道你够不着。但吴启东还有没说完的东西。”
“他在海上跑了七趟,不可能只见过今天这一次那个人。”
“你再问他——以前的航次里,有没有接过同样的人,或者听沈同辉提起过什么。”
“行。”
“还有,吴启东说有一趟去了一个‘他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海上有更大的船接货。”
“那趟的事多问问。坐标、时间、船的特征、接货的人有几个,能想起多少是多少。”
“明白。我这就去挖。”
沈默挂了。
秦牧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东墙延伸到灯泡旁边。
他看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在过另一件事。
鬼面在审讯中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他没太在意,因为鬼面的风格就是真假掺一半,每句话都要仔细筛。
但现在这句话被重新从记忆里调了出来——
鬼面说:“北极星的核心控制人还活着,而且他对‘幽灵’有特别的兴趣。不是复仇的兴趣——是‘招募’的兴趣。”
招募。
一个能让沈同辉弯腰的人,对秦牧的兴趣不是杀,是招。
这不是恨,是欣赏。
欣赏是比恨更危险的东西。
因为恨可以预判——恨你的人会来杀你,路线清晰。
但欣赏你的人,你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秦牧闭上眼睛。
断指。
右手小指。
利器齐根切断。
这个细节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人。
是因为他在某个地方,见过类似的事。
不是人。是一份文件。或者一张照片。或者某次任务前的briefing资料上的某一行字。
他想不起来了。
太久了。
十七次任务,每次任务的前期情报量都是海量的。
很多细节在任务结束后就被主动遗忘了——不是忘了,是封存了。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那条信息在里面。
他能感觉到。
秦牧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韩铮的对话框。
“铁壁,帮我查一个人。特征:右手缺失小指,利器截断。与北极星网络有关,可能是核心层级。具体身份不明。”
发出去之后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这个人今天凌晨从福建沿海出境,目前可能在马祖。”
韩铮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收到。”
十一点零六分。
屋里很安静。
秦母那边没有声响,应该睡着了。
秦小棠的房间灯也灭了。
秦牧坐在黑暗里。
他在等两样东西。
一样是沈默从吴启东那里挖出的更多细节。
另一样是他自己脑子里那根被封存的记忆的线头。
他知道急不来。
但他也知道,每多过一个小时,那个断了一根小指的人就在海峡对面多安全一分。
手机又亮了。
不是沈默,不是韩铮。
苏晚。
只有一句话——
“那家注销公司的两个参保员工,其中一个叫陈志远。跟陈国栋同姓。我查了下,是他堂弟。”
秦牧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陈国栋的堂弟。
在一个北极星的壳公司里上过班。
他回了两个字:
“继续查。”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断指的人。
陈国栋的堂弟。
沈同辉的客气。
吴启东的七趟航线。
这些碎片还没拼到一起。
但它们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滑。
十一点二十三分。
沈默来消息了。
“吴启东说了一件事。第五趟出海的时候,他在驾驶舱听到后面甲板上有人打电话。声音很轻,但有一个词他听清了。”
秦牧点开下一条。
“那个词是——‘幽灵’。”
不是记忆模糊的那种翻,是档案室里翻卷宗一样精确的翻。
他在十七次任务里见过的所有人——活的、死的、目标、线人、队友、平民——像过膝盖深的水一样漫过来。
没有匹配的。
但北极星体系里,沈同辉的级别已经够高了。
能让一个厅级干部在逃亡途中还保持“客气”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每一个人的特征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筛了一遍。
右手。
“先别报。”
沈默安静了一拍。
“吴启东确定是右手?”秦牧问。
沈默顿了一下:
不是旧伤意外截断的样子——吴启东说那截断面很平整,像是被利器齐根切掉的。
“那人上船的时候递过一样东西给沈同辉,用的右手,就在他面前伸出来的。”
“四根手指。”
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秦牧的脑子像被人拍了一下开关,某些画面自动开始翻。
小指。
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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