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存上级的罪证,不是为了举报,是为了自保。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贺志远不信任韩卓。第二,贺志远怕有一天韩卓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这种结构秦牧见过。不是在案件里见的——是在任务里见的。链条越长,越往上的人越安全,越往下的人越紧张。下面的人为了活命就会偷偷留证据。证据不是武器,是保险绳。
“时间对不对得上?”秦牧问。
秦牧同意这个判断。
“那现在的问题就一个。”秦牧说,“怎么把'HZ'和韩卓对上。” WWw.5Wx.ORG
沈默那边沉默了几秒。
“快的话今晚,慢的话一两天。”
“等不了一两天。”秦牧说。
他不是急性子。但贺志远那边的动作不会停。假电脑放回仓库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贺志远如果按正常节奏来——他迟早会安排人去仓库取那台电脑。一旦他发现电脑被动过手脚,整条链子上的人会同时进入应急状态。
该清的清,该跑的跑,该翻脸的翻脸。
到时候连韩卓都抓不住。
“影子,邮件截图先放一边。换个路子——韩卓的手机号和银行账户你能查吗?”
“手机号现在就有。银行账户需要走程序,但我可以先拉通联记录。”
“拉他和贺志远的通联。重点看去年十一月联合检查前后那段时间——如果韩卓就是'伞',检查名单的调整一定是他操作的,他和贺志远之间在那个时间段内的通话频次应该会有异常。”
“行。”沈默干脆地应了,“另外一个事——笔记本电脑的事我要正式立案了。三亿七的流水,五家壳公司,涉及三个城市的保税区,这个体量我的人不够用。”
秦牧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要上报?”
“已经报了。”沈默说,“半小时前。我的处长说今天下午会跟部里碰一次。如果部里同意定性——这个案子会升格。”
升格意味着更多的资源,也意味着更多的人会介入。一旦更多人介入,秦牧在这条线上的操作空间就会被压缩。
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三亿七千万的盘子,不是一个退伍兵和一个国安行动处干员能私下搞定的。
“升了之后呢?”秦牧问。
“升了之后,地方公安的经侦会同步介入。到时候贺志远那些人的银行账户、通讯记录、出入境信息,全部可以走正式的司法程序冻结调取。不用我的人偷偷摸摸查。”
秦牧靠着院墙,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沈默的呼吸声。
“你有什么顾虑?”沈默忽然问。
“没有顾虑。”秦牧说,“我在想时间差。”
“什么时间差?”
“你上报到部里批下来要多久?半天?一天?中间地方经侦接手又要多久?对接、摸底、部署,最快也得两三天。这中间有三四天的真空期——我们知道了韩卓,但还没有能力动他。贺志远不知道我们知道了什么,但他随时可能去仓库。”
秦牧停了一下。
“三四天够他把所有东西烧干净。”
电话里安静了。
沈默说:“你想怎么办?”
“仓库那边不能空着。方东来不在了,贺志远安排人来取电脑的时候不能让他发现异常。”
“方东来的位置我安排人顶——找个差不多年纪的,往仓库一蹲,远了看不出来。”
“近了呢?”
“贺志远又不是每次亲自来。他一般是安排别人来拿。方东来说过,有时候来的不是贺志远本人,是一个年轻一点的。”
秦牧记得方东来提过这茬。有两三次来仓库的不是“那个人”,是另一个——方东来没太在意,因为对方也有钥匙。
“那个年轻一点的,方东来能认出来吗?”
“我明天让程去问。”
“别明天了,今天。”秦牧说,“如果还能做一次辨认——把那个年轻人也锁定了。这个人很可能是贺志远的直接马仔,贺志远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是让他跑的。抓住这个人,等于掐住了贺志远的手。”
沈默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秦牧收起手机,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
太阳开始偏西了。巷子里有人骑电瓶车经过,车后座绑了两箱啤酒,铁丝勒得瓶子哐哐响。
他回到院子里。秦母已经把排骨收了,碗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秦小棠的房门开了条缝,里面传出翻书页的声音。
秦牧在堂屋坐下来,拿了张纸和一支笔。
他开始画。
不是画图——是画关系。
最上面写了一个字:“伞”。画了个圆圈。旁边标注:韩卓?临江市发改委副主任。
下面一层,四个圈。“门”——贺志远。“锚”——徐斌。“桥”——孙启明。“秤”——正信会计/孙妻。
再下面一层,五个方框。恒通达。锦澜商贸。瑞丰贸易。宏远进出口。东港联合物流。
最底下一条横线,横线上写了三个字:顺达报关。
所有方框的线都汇到顺达报关。
他又在“伞”的旁边画了一个虚线圈,写了两个字:“灯”。
灯是通风报信的。频次高,金额小,每次大额操作前后都出现。沈默说这种人通常在监管系统或者执法系统里。
海关?税务?市场监管?还是公安经侦?
去年十一月的联合检查,五家公司全部不在名单上。能影响检查名单的人——不一定在发改委,也可能在牵头检查的部门里。
秦牧在“灯”的虚线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人是最危险的。因为如果“灯”在执法系统内部,那意味着这条链上的人提前知道每一次风吹草动。沈默的正式调查一启动,“灯”就可能第一时间收到信号。
秦牧把笔放下。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的消息。
一张截图。是一条工商变更记录——滨海宏远进出口有限公司,去年年底做过一次股权变更。原来的法人代表退出,新法人是一个叫“周建设”的人。
苏晚跟了一句话:这个周建设,在滨海本地的企业信息里查不到第二条记录。一个名下只有一家公司的人,干净得不正常。
秦牧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沈默说的那句——韩卓调离滨海之前在那边干了七年。
七年够认识一个叫周建设的人。
他没回苏晚的消息。他拨了沈默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又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人。”秦牧说,“周建设。滨海宏远进出口的新法人。重点查他跟韩卓有没有交集——同学、老乡、亲戚,什么关系都行。”
沈默那边键盘响了两声。
“你这是从哪查到的?”
“苏晚。”
沈默没评价,只说了一句:“这个女记者比你们镇上的派出所管用。”
电话挂了。
秦牧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张手画的关系图。
六个代号。四个已经有了对应的名字,一个有了方向,只剩一个“灯”还是空白。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院子里秦母在喊秦小棠出来晾衣服。秦小棠应了一声,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秦牧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巷子两头。
没人。
他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去年十一月,临江搞过一次保税区企业联合检查,牵头单位是哪个部门,你能不能从镇上的渠道打听到?
赵铁柱回得很快:我问问。牵头这种事一般是市里定的,镇上不一定知道。但我可以问县商务局的人,他们经常配合这种检查。
秦牧:问清楚是谁定的检查名单。
赵铁柱:明白。
秦牧把手机揣回去。
检查名单。
谁上谁不上,一支笔的事。但那支笔握在谁手里——就是“灯”这盏灯照着的方向。
“什么级别?”
“副厅。”沈默说,“临江市发改委副主任,分管综合规划和产业发展。贺志远的综合规划处直接归他管。”
滨海。
“影子,韩卓知不知道电脑的事?”
“不确定。但我倾向于——他不知道。”沈默说,“电脑是贺志远私下藏的。如果韩卓知道有这么一台总账本存在,他不可能允许它放在外面。这种东西对'伞'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全是风险。”
副厅级,分管审批口,贺志远的直属领导。
如果贺志远是那扇“门”,那韩卓就是门框——门装在他身上,开不开他说了算。
“邮件截图里遮掉的邮箱地址,技术组在尝试还原。截图是从屏幕上拍的,遮盖手法很粗——用的是图片编辑软件的黑色色块覆盖。有时候这种覆盖在图片压缩过程中会留下痕迹,能恢复一部分底层信息。但不保证能还原完整。”
“多久?”
秦牧一下抓住了这个词。
电脑里五家壳公司,其中一家叫滨海宏远进出口有限公司,注册地就在滨海保税区。
贺志远在仓库里存了那些邮件截图,是给自己留的后手。截图里遮掉了发件人的邮箱,只露出“HZ”两个字母。如果“伞”真的是韩卓——贺志远手里握着的就是自己直属上级的把柄。
“宏远注册是二零一九年三月。韩卓调离滨海是二零一三年。中间差了六年——直接关联不好说,但他在滨海干了七年,人脉关系不会断。开一家公司不需要自己出面,找个老关系挂个名就行。”
秦牧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个事。
韩卓。
秦牧在脑子里翻了一圈这个名字——没翻到。他不认识这个人,之前也没听任何人提过。
“在临江多久了?”
“十一年。从外市调过来的,先在发改委经济运行处干了五年处长,后来提的副主任。”沈默的声音很平,但信息密度一句比一句大,“我让人查了他的履历——他调来临江之前在滨海市发改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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