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着,但他知道沈默那边正在运转——协调组凌晨五点到临江,到了之后要开会、定方案、分工、部署,最快也要中午才能形成行动计划。
中午。
韩卓的护照如果没有问题,他买一张上午的机票,九点就能到机场。
这是触发点。
香港往外飞,全世界哪儿都能去。
一个副厅级干部要跑,比普通人容易得多。
秦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等回复的时候他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脑子里在过韩卓可能走的路线——民航是最常规的,但也是最容易被堵的。
临江有机场,有港口,还有高铁直通广州。
广州再转,选择就更多了。
四分钟后,沈默回了。
“已经在处理。边控会在六点前下达。” WWw.5Wx.ORG
边控。
边境控制措施。
一旦下达,韩卓的身份证和护照在任何口岸都会被系统自动拦截。
六点前。
秦牧算了一下。
韩卓如果现在就买机票,临江机场最早一班飞深圳的航班大约六点四十。
值机、安检、身份核验,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要提前四十分钟到。
六点的边控,时间上卡得进去。
但这里面有缝隙。
韩卓是副厅级。
他在滨海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从公安系统一直铺到海关。
他不一定走民航。
公务机、私人游艇、甚至直接从渔港上一条船——这些通道的边控覆盖率和响应速度是两回事。
系统里拦得住,不代表码头上拦得住。
秦牧打了一段话,又删了。
想了想,重新打:韩卓在滨海有没有私人码头的关系?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
这些事沈默肯定比他清楚,不需要他来提醒。
沈默的回复很快,但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你休息。明天的事明天说。”
秦牧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休息。
他躺回去,闭上眼。
身体很累,但脑子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有一个问题一直卡在那里——
沈默说“不用你管了”。
但沈默也把韩卓查护照的事告诉了他。
如果真不需要他管,这条消息完全没必要发。
协调组凌晨五点到,边控六点下达,所有环节都在推进,秦牧知不知道这些信息,对整个行动没有任何影响。
那为什么要说?
秦牧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秦牧知道沈默的意思。
退出是原则,但原则是给正常情况准备的。
如果情况不正常——比如韩卓跑了,比如替身暴露了,比如某个环节断了——秦牧是最近的那个人。
他是后手。
沈默嘴上说让他撤,手上把他留在了棋盘里。
四点十二分。
秦牧的手机又亮了。
不是沈默。
是一个本地号码。
秦牧看着那串数字,认了两秒——贺志远的号。
凌晨四点,贺志远打电话过来。
秦牧没有接。
他等着。
电话响了八声,断了。
没有再打第二次。
秦牧盯着那个未接来电。
贺志远四点钟不睡觉,给他打电话——不是给方东来,是给秦牧。
他的号码贺志远有。
之前在韩卓的安排下,秦牧以“老方认识的朋友”的身份跟贺志远有过一面之缘。
贺志远存了他的号。
但贺志远从来没有单独联系过他。
凌晨四点打过来,不说话,不留言,响八声挂了。
试探。
贺志远在确认秦牧的手机是通的。
为什么?
秦牧把这个动作放进今晚的时间线里——韩卓查护照是三点多,贺志远打他电话是四点多。
中间隔了不到一个小时。
韩卓查完护照之后干了什么?
他跟贺志远通了气。
贺志远开始逐个确认链条上每个人的状态——方东来那边有替身守着,能接电话了。
秦牧这边呢?
贺志远不是在跟他联络。
是在摸排。
一条链上每个节点都被点了一遍名,看看谁的灯是亮的,谁的灯是灭的。
秦牧给沈默转发了那个未接来电的截图,附了一句:贺志远凌晨四点打我电话。没说话。确认状态。
沈默秒回:别回拨。
秦牧当然不会回拨。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
窗外开始有一点灰白色透进来。
快天亮了。
四点五十八分。
手机再次亮起。
沈默。
这次是电话。
秦牧接了。
沈默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他在路上。
“两个情况。”
“说。”
“第一,技术组追到了昨晚那两辆车。金杯面包在临江东郊一个物流园卸了货,皮卡去了港口方向,进了一个私人码头。码头是谁的,正在查。”
私人码头。
秦牧的嘴角抿了一下。
韩卓的退路不止护照。
他在港口有船。
“第二,”沈默的语速没变,但秦牧能听出来他在咬字,“韩卓三点四十分买了一张今天下午两点飞香港的机票。公务舱。一个人。”
下午两点。
不是早班。
是下午。
秦牧皱了一下眉。
韩卓如果真要跑,为什么不买最早的航班?
“他还有事没做完。”秦牧说。
沈默没有马上接话。
引擎声在电话里嗡嗡地响。
“你觉得他要做什么?”沈默问。
秦牧想了两秒:
“方东来的仓库。昨晚搬的是隔壁的,他这边还没动。韩卓要走之前,不会把这批货留下——不管是什么东西,留下就是证据。”
“时间线呢?”
“他买下午两点的票,中午之前要到机场。倒推回来,上午是他最后的窗口。今天上午,他会安排人来清方东来仓库里的东西。”
电话两头沉默了几秒。
沈默说了一句:
“协调组的车刚下高速。再有十五分钟到临江。”
“来得及吗?”
“如果韩卓上午来清仓库——来得及。边控六点生效,他的机票作废。但他如果不走机场,走码头——”
“所以那个私人码头必须同时封。”
“我知道。”沈默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程刚才报告——方东来的手机充上电之后,贺志远打进来了。替身接了。”
秦牧坐起来。
“贺志远说了什么?”
“问他怎么半天不接电话,替身按你教的说法应付了。但贺志远最后说了一句——‘老方,韩总说上午过去看你,你在仓库等着’。”
韩卓上午亲自去仓库。
不是派徐斌,不是让贺志远去——是他自己去。
秦牧的手指攥着手机壳边缘,指节发白。
韩卓要亲自去看最后一眼,然后走。
一个做了二十年的人,最后阶段不信任何人的汇报,只信自己的眼睛。
替身老陈在昏暗的仓库里骗过了徐斌两分钟。
白天,面对面,韩卓。
撑不住。
“几点?”秦牧问。
“贺志远没说具体时间。只说上午。”
秦牧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有了光,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沈默。”
“嗯。”
“韩卓到仓库发现人不对,他不会报警,不会打电话。他会直接走。上车,码头,上船。你边控拦得住机场拦不住海上。”
沈默没说话。
秦牧接着说:
“要么在他到仓库之前动手。要么在他到仓库的时候动手。没有第三个选项。”
电话那头传来沈默的呼吸声,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
“协调组十分钟后到。我二十分钟内给你答复。”
电话挂了。
秦牧穿上鞋,站到窗边。
五点出头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巷子里还没有人走动。
远处有公鸡叫了一声。
他在等二十分钟的答复。
但他已经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协调组决定在仓库动手,谁去盯着韩卓到场的时间?
谁在仓库附近接应?
程在那边,但程是沈默的技术人员,不是行动人员。
如果韩卓带着人来呢?
徐斌会不会跟着?
贺志远会不会跟着?
秦牧走到院子里洗了把脸。
水很凉,浇在脸上的时候脑子清醒了一截。
手机震了。
沈默的消息。
不是电话,是文字。
一行字:协调组同意上午行动。你在外围待命。具体方案半小时内发你。
秦牧盯着“外围待命”四个字。
外围。
不是核心。
不是行动圈。
是后手的后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走进灶房,点了火,给锅里添了水。
粥得先熬上。
秦母一般六点起。
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响着。
秦牧往锅里下了米,调小火。
手机搁在灶台边。
屏幕朝上,等着亮。
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六点整,手机亮了。
不是沈默。
是韩卓。
短信。
发给他的。
三个字。
“秦牧,忙吗?”
一个副厅级干部在凌晨三点多查自己的护照状态,不是为了计划下个月的出差行程。
是在确认逃跑通道。
这是一个人在加速撤离。
临江到深圳,两个半小时。
深圳到香港,半小时。
秦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韩卓今晚的动作太密集了。
三点四十一分。
他给沈默发了一条:韩卓查护照这件事,出入境那边能不能做点什么?
什么事让韩卓突然提速了?
贺志远联系不上方东来。
秦牧翻了个身。
方东来失联了一整天,韩卓的反应不是“等等看”,是立刻启动预案。
一个螺丝松了,他就要拆掉整台机器。
秦牧没有睡。
韩卓查自己的出入境记录,只有一个解释——他在确认护照能不能用。
八点让贺志远联系他,八点半让徐斌转移隔壁仓库的货,十点确认“干净”,三点多查护照。
这不是一个人在慢慢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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