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但够用。
方东来本来就是个闷人,话少不是缺点,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有个情况。”
沈默的人手里有这种资源不奇怪。
“徐斌下次来,我不开门行不行?” WWw.5Wx.ORG
“不行。你得开。但门只开一条缝,灯不要换位置,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他要是非要进来,你就说肚子不舒服挡着门。”
老陈点了点头。
“贺志远打过来问什么?”
“问你怎么不接电话。你说手机没电关了,睡着了。他要是问货的事你就说没人来过。”
老陈坐到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梅,抽了一根点上。
动作很顺,手指夹烟的位置靠近指根,吸的时候眼睛半眯着,烟灰弹在地上也不看。
秦牧多看了两眼。
这人不是在“演”方东来,他是在“活”方东来。
一个在仓库里蹲了半年的闷人该是什么样,老陈坐下去的那一刻就对了。
背靠着椅背,两条腿伸直,脚尖朝外——懒散的、无聊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姿态。
“烟灰缸在桌上。”秦牧说了一句。
老陈“嗯”了一声,没动。
秦牧没再多说。
替身能撑多久不好讲,但至少今晚不会再出问题。
他朝程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仓库。
门从里面被老陈关上了。
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漏出一条线。
跟秦牧在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程跟秦牧沿着仓库外墙走了两百米,到了那棵歪脖子树旁边。
秦牧推出电动车,没急着上去,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仓库区安静得过分,连狗叫都没有。
“沈默跟你说了隔壁的事?”秦牧问。
“说了。”
程的语气比之前沉了不少:
“技术组已经在查今晚出港务区的车辆了。但仓库区的监控半年前就坏了三个——就是这一片的。”
“坏了三个?”
“徐斌的管辖范围。”
秦牧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一下。
港务区的监控坏了半年,刚好覆盖这片仓库区,刚好是徐斌管的那一段。
不是巧合,是布局。
这条线上每一个环节都被安排过——仓库选址、监控死角、夜间搬运的窗口期。
韩卓在体制里泡了二十年不是白泡的,他搭的每一根管线都有冗余设计。
“程,你觉得今晚搬走的是什么?”
程没有直接回答。
他顿了两秒,说了一句不太像他风格的话:
“沈默让我转告你——你的判断可能是对的,但他需要证据。没有证据,协调组不会提前动。”
秦牧跨上电动车。
“证据在那两辆车上。”
“技术组在追。”
“追得到吗?”
程沉默了。
秦牧没再问了。
追得到追不到,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替身到位,仓库不会露馅,隔壁搬货的情报已经传出去了。
剩下的是时间的问题。
他骑着电动车从土路往回走。
没有月亮,田埂两边的庄稼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
他停下车看了一眼。
沈默。
文字消息,两条。
第一条:技术组拿到了港务区外围卡口的记录。今晚九点四十七分和九点四十九分,两辆车先后驶出港务区北门。一辆金杯面包车,一辆黑色皮卡。车牌正在比对。
第二条:韩卓九点五十二分又给徐斌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干净”。
秦牧盯着“干净”两个字。
韩卓九点五十二分确认“干净”。
徐斌十点过来敲方东来的门。
时间线拼起来了——韩卓先确认货搬走了,搬干净了,然后才让徐斌顺路去看方东来的情况。
货比人重要。
在韩卓的排序里,那批不知道是什么的“工业控制设备”的优先级高于方东来这个活人。
什么东西比一个活人的安危更重要?
秦牧没往下想。
不是不敢想,是他现在没有足够的信息,想下去就是猜,猜没有意义。
他回了沈默一条:车的去向查到告诉我。
沈默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不用你管了。明天你什么都别做。
秦牧没回这条。
他把电动车骑回巷口,推着走完最后一段路。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灶房的灯灭了。
秦母已经睡了。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马上进屋。
今晚发生的所有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贺志远八点零二分打给韩卓。
韩卓八点十四分打给他。
韩卓八点四十一分发短信给徐斌问“东西还在吗”。
徐斌九点多带人搬货。
韩卓九点五十二分确认“干净”。
徐斌十点敲门确认方东来在不在。
一整套流程在两个小时内完成。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预案。
韩卓有预案。
他早就想过“如果方东来出事了怎么办”,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先保货还是先保人,都有安排。
一个副厅级干部给自己的灰色链条设计了应急预案。
这种人在体制里的警觉性和执行力,远不是马文龙那种草莽出身的土皇帝能比的。
马文龙倒下的时候还在说“在我的地盘上没有我搞不定的事”。
韩卓不会说这种话。
他只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把退路全部修好,然后笑着跟你握手。
秦牧进了屋,没开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和衣躺下。
眼睛没闭。
他在想一件事——沈默说“不用你管了”,意思是从现在开始这件事走正式的国安行动程序,他作为一个退伍兵的角色应该到此为止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韩卓今晚打给他的那个电话不会消失。
韩卓已经注意到了他——不管韩卓现在把他排在什么位置,“秦牧”这个名字已经进了韩卓的视野。
如果明天协调组到了,部署需要时间,行动安排在晚上——那从现在到明天晚上,还有将近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里韩卓会干什么?
今晚搬走的是隔壁仓库的东西。
方东来这边的“假电脑”——或者说原来那批真电脑——韩卓还没动。
因为他还不确定这边有没有暴露。
徐斌回去会怎么汇报?
“方东来在。感冒了。手机没电。”
韩卓会信吗?
一个二十年体制老手,他信任何汇报的程度取决于两件事——汇报人的可靠性,以及汇报内容与已知信息的吻合度。
徐斌的可靠性没问题,是他自己的人。
但汇报内容呢?
方东来失联了二十个小时,突然又出现了,说法是“手机没电睡着了”。
换作是秦牧自己,他不会全信。
他会再确认一次。
怎么确认?
让贺志远亲自去。
秦牧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两下。
贺志远如果明天白天去仓库看方东来——老陈能不能撑住?
贺志远跟方东来打了半年以上的交道。
声音、长相、习惯、说话方式,贺志远全都熟。
一个临时找来的替身,在昏暗的仓库里骗过徐斌的两分钟打量已经是极限了。
白天光线充足的情况下面对贺志远——不可能。
秦牧拿起手机,给沈默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白天贺志远大概率会去仓库。替身撑不过他。要么在贺志远去之前控制他,要么让替身只应付电话不见面。
发完他没等回复。
该说的都说了。
接下来怎么安排是沈默和协调组的事。
但他知道,这件事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不是他一个人退出就能退干净的。
韩卓记住了他的名字。
韩卓的电话还在他的通话记录里。
明天的二十个小时,是韩卓的窗口,也是所有人的窗口。
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睡着。
耳朵一直竖着。
三点十七分,手机亮了一下。
沈默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协调组提前了。凌晨五点到临江。
秦牧看着这行字,攥紧手机的手松了一点。
提前了。
但后面还跟着一句:韩卓的户籍信息刚被人查过。查询来源——滨海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
秦牧的手又紧了回去。
韩卓在查自己的出入境记录。
他在看自己的护照状态。
受过训练的人。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老陈。”程压低声音,“在本地找的,做过类似的活。”
秦牧把老陈让进仓库,压着声音把徐斌来过的事说了一遍。
老陈听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问了一句:
秦牧开了门。
程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一个人。
秦牧把方东来的那把铜钥匙交给他,又指了指角落的塑料椅子:
“坐那儿。手机充上电之后会有人打过来——贺志远。你接了就说感冒,嗓子哑了,别多聊。”
秦牧看了那人一眼。
“类似的活”意味着替身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程哥路上跟我说了。坐椅子上、不爱动、抽红梅、接电话爱说‘嗯’。”
“方东来的习惯你了解多少?”秦牧问那个叫老陈的人。
老陈开口了,嗓音本身就偏哑:
程到的时候没有开车灯。
秦牧是听到脚步声判断出来的——程走路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前脚掌上,不像普通人那样后跟先着地。
那人的身形跟方东来差不多——一米七出头,微胖,穿着深色的旧外套。
脸看不太清,但轮廓在暗光里确实有几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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