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省的正厅级——那个范围就大了。
但沈默说的是“不是临江的”。
不是临江,可以是省里,可以是外省,也可以是更远的地方。
他的脑子没停。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秦牧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是昨天剩的,有点硬,嚼起来费劲。
秦母瞪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改成小口小口地喝。
秦牧没注意这些。
他在想一个问题。
韩卓两点十七分接到电话,之后开始转货、查护照、买机票。
这一整套动作做下来,到早上七点出发去仓库——中间不到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
一个正常人接到“快跑”的通知,第一反应是什么?
收拾东西,拿钱,走人。
韩卓没有。
他先去安排货物转移,确认仓库那边的集装箱装车,然后才回头处理自己的事。
货比人重要。
秦牧把馒头放下了。
什么东西比一个副厅级干部的自由更重要?
秦牧不知道。
沈默可能也还不知道。
码头的船凌晨四点就走了,AIS信号如果被关掉了,那条船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
“哥,你今天干嘛?” WWw.5Wx.ORG
秦小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事。在家待着。”
“你最近老出去,也不说去哪。”
秦小棠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
“妈都担心。”
秦母在旁边没说话,但看了秦牧一眼。
那种眼神秦牧太熟了——不问,但全都看在眼里。
“前段时间帮人干点活,干完了。”
秦牧把碗里的粥喝干净:
“今天哪也不去。”
他确实哪也去不了。
沈默让他等。
韩卓被控制之后的事情已经不在他的角色范围内了——他是“方东来的朋友”,一个被临时拉进来当诱饵和拦截点的退伍兵。
戏演完了,该下台了。
但他坐不住。
吃完饭,秦牧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墙上,砖缝里长出来的草被晒得蔫蔫的。
他在想韩卓最后看他那一眼。
韩卓认出他了。
那一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复盘式的回溯——他在那一秒把秦牧这个人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方东来的朋友”、早上六点的短信、出现在逃跑路线上。
韩卓把这些碎片拼完之后,什么都没说。
一个说话的都不说了的人,要么是彻底放弃了,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好的出牌时机。
秦牧赌后者。
韩卓不是会放弃的人。
五十多岁能爬到副厅,在那个位置上干了那么多年不倒,手里攥着不知道多少把柄和底牌——这种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不说话,不是认命,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上面”的人知道他被抓了。
等那个打电话让他跑的人做出反应。
秦牧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如果韩卓的“上面”知道他被国安的人抓了,会怎么做?
两种选择。
第一,切割。
当韩卓不存在,销毁所有跟他的联系痕迹,让他自己扛。
第二,捞人。
用某种方式介入,把韩卓从国安的手里弄出去——或者至少让他闭嘴。
第二种听起来不可能。
但韩卓敢等,说明他觉得“上面”有这个能力。
秦牧的手停了。
一个让副厅级干部觉得“有能力从国安手里捞人”的存在。
这个事情的量级已经超过他的判断范围了。
手机震了。
秦牧掏出来。
沈默。
这次是电话。
“方便说话吗?”
秦牧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
秦母和秦小棠在屋里,听不到。
“说。”
“韩卓交代了一些东西。不多,但有一条很关键。”
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走廊里边走边说:
“他说他在临江做的事——那些灰色生意、利益输送、包括跟沈同辉的往来——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说他是‘被安排的’。”
被安排的。
秦牧没接话。
“他说有人在十二年前找到他,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处级干部。那个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在临江经营一些‘通道’。资金通道、物流通道、人员通道。他不知道这些通道最终服务于什么目的,他只负责维护。”
“十二年。”秦牧说。
“对。十二年。而且他说——他不是唯一一个。”
秦牧的后背靠着院墙,墙上的阳光晒得砖面发烫。
不是唯一一个。
“他说在东海省,像他这样的‘节点’,至少还有三个。不同城市,不同岗位,做不同类型的‘通道’。他们之间互相不认识,只通过‘上面’单线联系。”
“他见过‘上面’的人吗?”
“没有。十二年来全部是电话和加密邮件。从来没见过面。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昨晚的电话是第一次用语音直接通话——之前全是文字。”
秦牧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突然愿意说这些?”
沈默的声音里有一丝很短的停顿。
“因为他怕了。不是怕我们。他说了一句话——‘你们抓了我,那个人会杀我。我活着的唯一机会是你们比他先查到他。’”
韩卓在怕他的主子。
被抓不可怕。
被灭口才可怕。
“你信他?”秦牧问。
“六成。”
沈默说:
“他交代的内容我已经上报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东海省至少还有三个类似的‘节点’在运转。十二年的布局,我们之前一个都没碰到过。”
秦牧没有说话。
他的牙咬在一起。
十二年。
一个隐藏了十二年的网络。
韩卓只是其中一个末端节点。
码头上消失的那条船带走的东西——可能也只是整个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今天下午飞省城。”沈默说,“这个案子的层级已经不是临江站能处理的了。我需要跟省厅和部里当面汇报。”
“韩卓呢?”
“留在临江看管。我安排了人。但——”
沈默又停了一下:
“老秦,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
“说。”
“韩卓在交代的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拦住我的那个人,是你们的人吗?’”
秦牧的手指收紧了。
“我说是。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人的眼睛我见过。不是你们这种人的眼睛。’”
秦牧没有说话。
“我没有追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默说:
“但我建议你接下来几天不要出村。韩卓认出你了,他的通讯记录里有你的手机号。如果‘上面’的人想确认韩卓是被谁盯上的,你的号码是最容易顺到的一条线。”
“我知道了。”
“还有——”
沈默的语气变了:
“程跟我说了你在现场的表现。我让你待命,你自己跑到侧门去了。”
“他要跑了。”
“行动组在管理用房,十五秒能到。”
“侧门不在他们的包围路线上。”
沈默沉默了三秒。
“下次别这样了。”
电话挂了。
秦牧把手机放进口袋,从院墙边走回来。
秦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晾好的衣服,看着他。
“你跟谁打电话?”
“朋友。”
“什么朋友?”
“当兵时候的。”
秦小棠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是个嘴硬心细的人,这段时间秦牧的反常她不是没注意到。
但她只是把衣服搭到晾衣绳上,没再问。
秦牧走回椅子边坐下。
阳光在院子里慢慢移动,从东墙爬到南墙。
秦母在屋里打了个盹。
秦小棠在房间看书。
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秦牧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不是你们这种人的眼睛。”
韩卓看出来了。
一个坐了几十年办公室的副厅级干部,在逃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追他的人,就看出来了。
他看出秦牧不是国安的外勤。
不是警察。
不是任何常规系统里的“执法者”。
韩卓见过很多“体制内的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规矩,有边界,有“我是在执行公务”的底色。
秦牧的眼睛里没有那个底色。
韩卓说出了这句话。
说给沈默听。
他在试探。
试探秦牧到底是什么来路——因为搞清楚秦牧的身份,就能往回推出这次行动的发起层级、知情范围、可能的突破口。
韩卓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在反击了。
秦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是沈默。
掏出来一看,不是。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本地号码。
消息只有一行字。
“秦牧,方东来到底在哪?”
四个字。
沈默用短信而不是电话,说明他身边有人,不方便说。
灶房里秦母已经把粥盛好了,三碗,摆在桌上。
东南亚的虚拟号码拨出来的——打电话的人不一定在东南亚,但用那种号码本身就说明对方不想被追踪。
一个不想被追踪的人,通知一个副厅级干部连夜跑路。
但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韩卓嘴里的“上面”,不是临江市的某个人。
他多嚼了两下,把那股干面味咽下去。
秦小棠在对面吸溜粥,吸得很响。
秦小棠在旁边拌咸菜,嘴里嘟囔着盐放多了。
秦牧坐下来喝粥。
副厅往上,正厅。
韩卓是副厅级。
能让一个副厅级干部半夜两点接到电话就立刻启动撤离程序的人,至少比他高半级。
秦牧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几秒。
“不是临江的。”
不是周永胜那个层级。
秦牧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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