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在院子里站了半分钟,把几种可能性过了一遍。
第一种,韩卓的人。
韩卓被抓了,他的圈子里有人发现他联系不上了,开始顺着韩卓的通讯记录找线索。
语气不像威胁。
但韩卓的手机已经被沈默的人拿走了。
除非这个人不是从韩卓的手机上拿到秦牧号码的,而是本来就知道。
第二种,方东来身边的人。
有人急了,开始找。
方东来的手机里有秦牧的号码。
方东来在失联之前可能跟什么人提过秦牧的名字。
第三种——
秦牧没有想第三种。
他回了一条消息。
“你谁?” WWw.5Wx.ORG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等回复。
秦母在屋里喊他:
“牧子,院子里晒着呢,进来歇歇。”
“知道了。”
秦牧走回屋里,在堂屋的桌边坐下。
秦小棠趴在里屋床上看手机,秦母在收拾碗筷。
风扇转着,嗡嗡的。
手机震了。
秦牧掏出来看。
对方回了四个字:
“我是他妻子。”
秦牧的手顿了一下。
方东来的妻子。
他想了想,方东来提过他老婆。
不多,零零碎碎的。
“我老婆在老家。”
“她不知道我的事。”
“别让她担心。”
方东来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正常。
像是在交代一个已经习惯了的事实——
他的家庭和他在临江做的事之间,隔着一道墙。
但现在方东来失联了。
这道墙对他妻子来说不存在。
她只知道丈夫突然联系不上了。
“方哥没事。他有点事要处理,手机不方便用。”
秦牧发完这条,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过两天他会联系你。”
他不确定沈默什么时候会放方东来回去。
但“过两天”是一个模糊的承诺,不算撒谎。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消息来了。
“你是他什么朋友?他之前没提过你。我给他打了一天电话都打不通,去他租的房子也没人。房东说他三天前就走了,东西都没收。”
秦牧看完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
方东来的妻子不在临江。
她说“去他租的房子”——
说明她从外地赶来了。
一个丈夫突然失联三天以上,妻子从老家赶到临江找人,找不到,开始翻丈夫的通讯录一个一个打。
打到秦牧这里了。
但秦牧的号码不在方东来的手机通讯录里。
方东来的手机被沈默的人收走了。
她怎么拿到这个号码的?
秦牧回了一条:
“你怎么有我号码?”
这次回复很快。
“他写在一张纸条上,压在枕头底下。只有你的号码,写了你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重重描了好几遍。”
秦牧靠在椅背上。
方东来把他的号码单独写在纸条上,压在枕头下面。
不是存在手机里,是手写的,用笔画了圈。
方东来在被沈默安排走之前就已经做了这个动作。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突然消失。
所以留了一个“万一家里人找不到我,就打这个电话”的后手。
他把秦牧当成了那个后手。
秦牧闭了一下眼。
这个事情不该他来处理。
方东来的安全由沈默负责,他的家属问题也应该由沈默那边来应对。
秦牧如果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触及行动保密的边界。
但方东来的妻子一个人跑到临江,丈夫找不到,房子空了,东西没收——
她现在的状态可以想象。
秦牧想了一会儿,打了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
“嫂子,方哥真的没事。他是因为一些特殊情况需要暂时离开,不方便联系。我没法告诉你具体原因,但他很安全。你先别急,找个地方住下来,等消息。”
发出去了。
他同时给沈默发了一条:
“方东来的老婆来临江找人了。她从方东来枕头底下找到我的号码,联系了我。你安排一下。”
沈默的回复来得很快: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
沈默那边没有立刻再回。
过了两分钟,来了一句话:
“我让人处理。你不要再跟她联系了。”
秦牧把跟方东来妻子的对话往上翻了翻。
她最后一条消息还没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消息到了。
这次不是一行两行的短句——
是一整段。
“我知道他在外面做的事不干净。我不是不知道。结婚这么多年,他每次回家都带很多钱,我问他他不说。我装不知道。但他是个好人,他每次回来都给孩子买东西,他妈生病的钱都是他出的。他这两年说要收手了,说干完最后一笔就不干了。我信他了。然后他就联系不上了。”
秦牧看完这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东来是个好人”这个判断他没法做。
方东来在韩卓的利益链条里干了什么,他知道的也只是碎片。
但方东来的妻子说的那些——
带钱回家、给孩子买东西、给老母亲看病——
这些事大概率是真的。
一个在灰色地带混了十几年的人,最后把一张写着秦牧号码的纸条压在枕头底下。
不是留给自己,是留给老婆的。
他在赌。
赌如果自己出事了,秦牧会接这个电话。
秦牧没再给方东来的妻子回消息。
沈默说不要再联系了,他照做。
但那段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下午三点多,沈默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的语气比上午平稳,像是刚开完一个会。
“方东来的家属我安排了人去接触。会给她一个说法,不会暴露行动。你这边的号码——回头她再发消息你别回就行。”
“行。”
“还有一件事。”
沈默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
“韩卓的那个电话,我让技术那边查了。虚拟号的拨出节点确认在东南亚,具体位置还在缩小范围。但在查这个号码的时候,技术那边发现了一个东西。”
秦牧不说话,等着。
“这个虚拟号码在过去一个月内一共拨出了四次电话。一次是昨晚打给韩卓的。另外三次——打给了三个不同的号码。全部是国内的。”
秦牧的手收紧了。
四个节点。
韩卓说的是“至少还有三个”。
“号码能查到人吗?”
“正在查。但已经查到的一个号码的归属地——不在东海省。在隔壁省。”
隔壁省。
秦牧的脑子里那张地图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
韩卓说同省有三个节点,但那个虚拟号的通话记录显示——
网络不止在东海省。
“我下午四点的飞机。”
沈默说:
“到省城之后我会第一时间跟部里通气。这个案子的级别已经变了——不是一个副厅级干部外逃这么简单。韩卓只是一个切面。”
“那我这边——”
“你待着。哪都别去。你现在身上最大的风险不是韩卓认出了你,而是那个‘上面’的人还不知道韩卓已经被抓了。韩卓的手机、通讯设备全部被我们接管了,外面的人联系韩卓会发现他失联。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韩卓按照计划跑了。这个判断会持续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沈默停了一下。
“四十八小时之后,他们发现韩卓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预定接应点,就会知道出事了。到那个时候,他们会开始排查——韩卓最后接触过的人,最后去过的地方,全部会被翻一遍。”
秦牧明白了。
四十八小时的窗口。
沈默在这四十八小时里需要赶到省城、汇报、拿到授权、开始对另外三个节点同步收网——
赶在“上面”的人反应过来之前。
而秦牧需要做的,就是消失在这四十八小时里。
不出村,不联系任何可能牵涉的人,不做任何引起注意的事。
“明白。”
“老秦。”
沈默在挂电话之前说了最后一句:
“韩卓说的那个‘上面’——如果他没有夸大的话——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从来没被碰过的网络。十二年的东西。查下去,不知道会挖到什么。”
电话挂了。
秦牧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十二年。
他退伍回村到现在,从赵鹏、刘德财、刘德明、马文龙、周永胜、沈同辉——
一层一层往上揭。
每一层都以为是最后一层。
但每揭开一层,下面都还有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的那道红印子。
浅浅的,已经快看不见了。
秦小棠端着一杯水从里屋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水。”
“嗯。”
秦小棠没走。
她站在旁边看了秦牧几秒钟。
“哥,你是不是又摊上事了?”
秦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没有。”
秦小棠盯着他:
“你说没有的时候,一般都有。”
秦牧放下杯子。
他正要说什么,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
是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韩铮。
号码是本地的,临江的区号。
没有归属标注,通讯录里查不到。
秦牧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打开。
韩卓的手机里有秦牧的号码。
昨天早上秦牧主动发短信约他,那条记录还在。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知道两件事:
方东来被沈默安排到安全屋之后,跟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
他的家人、朋友、生意伙伴,都联系不上他。
那行字还在。
“秦牧,方东来到底在哪?”
一个着急找方东来的人。
没有“你最好说实话”之类的附加句,也没有标点符号上的攻击性。
更像是——着急。
秦牧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手指没动。
他叫秦牧。
他跟方东来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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