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从后窗翻了出去。
早上八点十分。
天已经大亮。
是习惯。
他往东绕了一段,从老杨家屋后的竹林穿过去。
竹林里的地面是硬土加碎石,不留脚印。
穿过竹林大概十分钟,到了村子东北角的一个废弃猪圈。
排水沟现在半干,底部有浅浅一层浑水。
秦牧踩着沟边的石头往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确认身后没有跟踪。
到了邻村地界,他从排水沟爬上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邻村叫王家坳,比青山村大一些,有一条水泥路直通省道。
秦牧在路边站了几分钟,拦了一辆往镇上去的三轮农用车。
开三轮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拉了一车白菜。
秦牧给了他二十块钱搭车费。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他是谁,也没问。
到了邻镇,秦牧下车。
邻镇叫石桥镇,比柳河镇小,没什么人。
他在镇上唯一的小卖部门口找到一辆停着的客运中巴,问了司机——九点半发车去临江市,票价十五。
秦牧买了票坐在最后一排。
中巴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半小时。
秦牧靠着窗户,眼睛半闭。
他没有真的在休息,脑子里在过今天下午的可能性。
见面地点是滨江公园。
他去过一次,跟苏晚去临江市跑手续那次路过的。
公园沿江修的,东西走向,两个入口。
东门对着闹市区,人流大;西门对着一片老旧居民区,人少。
如果“棱镜”选东门,说明他需要人流做掩护,怕被定点监控。
如果选西门,说明他更在意私密性。
定位标注的位置在公园中段偏东的位置。
一个亭子。
亭子。
开阔视野,四面可观察。
至少说明“棱镜”不傻——选这种地方见面,谁也别想在对方不知道的情况下安排伏击。
但问题还是那个——秦牧出村的行为能瞒住村口面包车的人多久。
如果对方上午就发现他不在家,他们可能会发信号给后方。
后方如果有能力追踪他的行程,从石桥镇到临江市的中巴车不难查。
秦牧需要时间差。
中巴到临江市是十一点出头。
下午三点见面。
中间有将近四个小时。
够他做一些准备。
到了临江市汽车站,秦牧下车后没有直奔滨江公园。
他往相反方向走了两条街,在一家看起来快要倒闭的宾馆开了个房间。
身份证登记。
前台是个打瞌睡的年轻人,没抬头看他。
进了房间秦牧没碰床。
他在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窗前看了一眼街景。
窗户朝南,能看到三条街外的江面。
滨江公园就沿着那条江。
手机震了。
沈默。
“你出村了。” WWw.5Wx.ORG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沈默有自己的方式知道这些事。
秦牧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嗯。”
沈默隔了几秒发来第二条:
“方瑜那三笔钱我追到第三层了。其中一笔的中转账户注册人叫孙磊。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秦牧想了想。
孙磊。
没有。
他回了两个字:
“没有。”
沈默的回复隔了更久。
将近一分钟。
“孙磊,十六号行动期间担任后方通信枢纽的值班参谋。换句话说——终止命令从后方发出的时候,他是经手人之一。”
秦牧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通信枢纽值班参谋。
终止命令的经手人。
这意味着孙磊至少知道那道命令是从哪条线发出来的。
甚至可能知道是谁签发的。
而这个人的账户跟方瑜的一百二十万有关联。
两种可能。
第一,方瑜和孙磊是一伙的——他们共同从某个渠道拿到了钱,这钱是出卖情报的回报。
第二,方瑜通过某种方式联系到了孙磊,花钱买了他手里的信息——那三份文件。
第一种可能意味着今天的见面是陷阱。
第二种可能意味着方瑜真的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他自己掏腰包买了关键证据。
一百二十万。
对一个前国企中层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天文数字。
如果是卖情报的报酬,这个价码太低了——能换到三星绝密级别文件的情报值多少钱,秦牧心里有数,不是百万能打住的。
更像是第二种。
花钱买信息。
但这也引出另一个问题——孙磊为什么愿意卖?
一个后方值班参谋,手里捏着涉及绝密行动的文件,不上交、不销毁、留在手里等着有人来买?
要么他在自保。
要么他在等价钱。
要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有多重。
秦牧给沈默回了一条:
“孙磊现在在哪。”
沈默:
“在查。他三年前从系统内退出,之后的轨迹断了。但如果方瑜跟他有资金往来,说明他至少在一年内还活着。”
秦牧没有再回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在脑子里画今天下午的行动路线。
从宾馆到滨江公园步行二十分钟。
他会提前一个小时到,从西门进,先把整个公园走一遍。
不是看风景,是看人。
看有没有不对劲的人。
见面的亭子他需要提前到达并观察至少三十分钟。
亭子周围一百米范围内有哪些遮蔽物、哪些视角死角、最近的出口在哪个方向——这些信息他需要亲眼确认。
如果一切正常,三点准时到亭子。
如果不正常——他转身走人。
不恋战,不犹豫。
下午一点五十。
秦牧出了宾馆。
他换了一条路走,不走大街,专挑巷子。
临江市的老城区巷子多,窄且弯,跟踪难度大。
他走了十五分钟,确认身后干净,才转上了沿江的大道。
滨江公园的西门很冷清。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打盹。
秦牧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公园。
江风很大。
沿江的步道上有零散的行人——遛狗的、跑步的、推婴儿车的。
正常的下午。
秦牧沿步道往东走,不快不慢。
每经过一条岔路他都会用余光扫一眼。
公园的绿化带修剪得不错,灌木丛高度大约到腰,藏不了人。
长椅上坐了几个人。
一个看报纸的老头,一对情侣,一个抱着保温杯发呆的中年男人。
他走到亭子的时候是两点二十。
亭子在一个小土坡上,面朝江面,背后是一片银杏树。
六角亭,石桌石凳,没有人。
秦牧没有坐下。
他绕着亭子走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形记了一遍。
亭子东侧五十米有一个公共厕所。
西侧七十米是一个儿童游乐区,有滑梯和秋千。
北侧正对江面,有一段护栏和台阶通到亲水平台。
南侧是银杏林。
南侧的银杏林最需要注意。
树干粗,间距大,能站人。
秦牧在亭子里坐下来。
石凳凉。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南侧银杏林,背对江面。
这个坐姿意味着他把最开阔的方向——江面——交给了背后。
如果有人从江边上来,他看不见。
但他听得见。
亲水平台的台阶是金属格栅,踩上去会有声音。
两点四十三。
银杏林里出现了一个人。
男人。
五十岁上下。
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副普通的金属框眼镜。
走路的姿势不像军人,也不像运动员。
微微驼背,步幅不大。
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
他朝亭子走过来。
走了大概三十步,在离亭子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一下。
他在看秦牧。
秦牧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那个男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亭子台阶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亭子的飞檐,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秦牧听得很清楚。
“戈壁上的水,是温的。”
秦牧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温的。
那碗水——那半壶水——在戈壁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分到秦牧手里的时候已经烫嘴了。
他把自己那份倒给“棱镜”的时候,水已经凉了一些,但还是温的。
这个细节没有写进任何报告里。
对方抬脚上了台阶,在秦牧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手提袋放在石桌上。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秦牧。
“秦先生,谢谢你来。”
秦牧没说客套话。
他的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扫了一眼银杏林深处。
没看到第二个人。
“你来之前,谁跟着你了。”秦牧问。
方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没有人跟着我。我自己来的。”
“你的手机带了吗。”
“带了。但我出门前关了机,拔了卡。”
秦牧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不算认可,只是确认他听到了。
方瑜把手提袋的拉链拉开。
“东西在这里。三份。”
他的手停在袋口,没有立刻拿出来。
他看着秦牧,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到了某条线面前,正在做最后的确认。
“拿出来之前,”方瑜说,“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秦牧等着。
“这些东西一旦到了你手上,我就安全了。”
方瑜的声音压低了一个调,“但如果到不了你手上——”
他没说完。
因为秦牧的视线突然偏了。
不是偏向方瑜,是偏向亭子东侧——公共厕所的方向。
一个人从厕所里出来。
不是上厕所的一般人。
他出来之后没有往步道方向走,而是直接朝亭子这边转了过来。
步伐匀速,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秦牧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垂到了身体一侧。
说的是今天要去镇上办点事,让她中午别回来做饭,照顾好妈。
秦小棠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多问。
第七次任务里从自己身上取出的那颗子弹的弹壳。
山坡上的草地被露水打湿了,脚踩上去会留印。
秦牧没有走昨天苏晚走过的那条路。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不问哥去干什么。
第二件,把柜子底层那个铁盒子翻出来。
猪圈后面有一条排水沟,沟沿着山脚往北延伸,通到邻村的农田。
这条路秦牧小时候走过很多次——捉泥鳅的时候。
他把信封拿出来揣进内兜。
不是感性。
写了四个字:“晚上回来。”
出任务带信物,这是他在特种旅养成的毛病。
第三件,他在堂屋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秦牧在出门之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秦小棠打了个电话。
铁盒子里有退伍证、户口本、母亲的医保卡,还有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是他退伍时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一枚弹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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