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面包车。
如果他明天出村去临江,对方会跟。
他带着一串尾巴去见“棱镜”,等于把“棱镜”也暴露了。
可以带人。
沈默说给他十二小时。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出头。
十二小时后是明天上午十一点。
不一定够。
沈默要查一个不属于自己系统的人,需要走跨部门流程。
就算他能绕过流程直接查,信息核实也需要时间。
外面又响了一声。
秦牧不再想那个定位的事。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夜视单筒走到西面的窗户。
窗帘拉着。
他没有拉开,而是把单筒贴在窗帘的缝隙上。
绿色的视野里,西面菜地方向没有人。
但菜地再过去的田埂上,有一个黑影。
蹲着的。
背靠着田埂边的排水沟。
昨天西面没人。
今天换了布局。
秦牧把单筒移向老李家方向。
距离太近,单筒的放大倍率反而不好用。
他只看到老李家院墙的轮廓,和院墙外那排铁皮棚子的影子。
棚子后面有没有人,看不清。
但刚才的声响说明有人在那个位置。
两个方向。
至少两个人。
加上村口面包车里的——如果面包车晚上还停在那里的话——最少三个。
秦牧退回堂屋中间。
他做了一个跟昨天不一样的决定。
昨天他选择待在屋里不动,等天亮。
因为昨天他需要判断对方的意图——是盯梢还是行动。
现在他已经判断清楚了:这些人的任务是盯梢和试探,短期内不会强行进入。
但“短期内”这三个字是有保质期的。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默没有新消息。
那个陌生号码在发完定位之后也没再说话。
秦牧把手机揣进裤兜,从柜子里摸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穿上。
他翻了翻柜底,找到一双当年在村里穿的旧布鞋。
鞋底软,踩在土地上几乎没声音。
他打开后窗。
没有从后门走。
后门开关有声音,合页生锈了,推的时候会响。
后窗的窗框是木头的,抬手就能取下来。
秦牧翻出后窗,脚落在院子后面的泥地上。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好事。
他沿着院墙根往东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老李家院墙外面的铁皮棚子。
棚子后面确实有一个人。
蹲在地上,背靠铁皮,面朝秦牧家的方向。
手里好像拿着什么——手机或者对讲机,屏幕的光偶尔闪一下。
秦牧没有靠近他。
他往后退了两步,转向自家院子后面的山坡。
这条路白天苏晚走过。
山坡不陡,但夜里没有灯,正常人走这条路会摔跤。
秦牧不会。
他用了大概七分钟爬到山脊。
山脊上能看到整个青山村的轮廓。
村口方向——白色面包车还在。
车灯关着,但驾驶位的车窗开了一条缝。
有人在车里。
老李家方向——铁皮棚子后面那个人没动。
西面田埂——蹲着的那个人换了个姿势,从蹲变成了半跪。
可能腿麻了。
三个人。
秦牧在山脊上蹲了大概五分钟,确认没有遗漏的监视点。
然后他沿山脊往北走了一段,从另一条路下坡,绕回自己家的后院。
翻窗进屋。
把窗框装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他现在掌握了完整的布局。
三个监视点,至少三个人。
面包车里可能不止一个。
这些人的装备不算差——能保持夜间蹲守,有通信设备,会轮换位置。
但水平有限,布点太密,之间的间距不够大,说明人手不充裕。
如果是专业的监控团队,至少需要六到八个人三班倒。
三个人连轮换都不够。
这像是一个被拉起来临时干活的小队。
不是正规编制。
秦牧坐回椅子上,把观察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结论是明确的:对方目前的目的是“看”,不是“动”。
但“看”到了什么程度,取决于他们背后的人想知道什么。
他看了一眼时间。
夜里十一点四十。
沈默给的十二小时,还剩十一个半小时。
秦牧没有睡。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但没有真正入睡。
这种状态他在服役时练出来的——身体在休息,但听觉始终开着。
任何超出背景噪音的声响都会让他立刻睁眼。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凌晨两点左右,西面田埂那个人撤了。
大概是受不了夜间蹲守的冷。
老李家方向的人一直到凌晨四点才走。
比昨天多待了近一个小时。
面包车没动过。
天亮了。
秦牧从椅子上起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僵硬感。
这种半休息状态对别人来说是折磨,对他来说是习惯。
他洗了把脸,烧了壶水。
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
是消息提示音。
沈默。
秦牧拿起手机。
消息很长——对沈默来说算长了。
三段话。
第一段:
“棱镜,实名方瑜。原属总参三部某处,十六号行动前两天临时借调至你的行动组担任战区联络员。行动结束后归建,三年后转业。目前登记住址在临江市。” WWw.5Wx.ORG
临江市。
秦牧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呼吸没变,但握手机的力道紧了一点。
定位也在临江市。
地址对得上。
第二段:
“此人转业后进入一家国有通信企业,担任中层管理。两年前提前退休。退休原因不明,人事档案里是健康原因。但我查了他的医保记录,没有大病就诊。”
提前退休。
没有健康问题。
那退休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第三段:
“他的身份到目前为止没有异常标记。但有一点——他退休后的银行流水里,有三笔大额进账来源不明。总额一百二十万。这三笔钱经过两层中转,原始出口我还没追到。需要更多时间。”
一百二十万。
来源不明。
秦牧把手机放下。
“棱镜”的身份基本确认是真人。
沈默查到了他的实名和履历。
但那三笔钱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一个提前退休的前情报联络员,手上声称有绝密文件,退休后账户里多出一百二十万来路不明的钱。
这个人到底是在交出筹码自保,还是拿着筹码在跟谁做交易?
秦牧给沈默回了一条消息:
“他约了我今天下午三点见面。临江市滨江公园。”
沈默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六个字。
“我跟你一起去。”
秦牧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不用。”
沈默没有立刻回复。
大概过了三分钟,来了一条。
“你确定?”
秦牧没回这条消息。
他确定。
如果沈默跟他一起去,以沈默的身份级别,“棱镜”可能直接不露面。
一个前联络员手里捏着绝密文件来找退伍兵私聊,和被国安干员堵到面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性质。
前者是交底。
后者是审讯。
“棱镜”如果真想把东西交出来,他需要一个不那么“官方”的场合。
秦牧要一个人去。
但不是毫无准备地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
早上七点多,村道上开始有人走动了。
村口那辆白色面包车如果还停着,他出村就会被跟。
秦牧走到后窗,看了一眼山坡。
昨天苏晚走的那条路。
往北,走四十分钟到邻镇,从邻镇上公路。
他可以用同一条路出去。
但他不能保证山坡方向没有新增的监视点。
昨夜他观察的时候山脊是干净的,但天亮之后对方可能换了布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默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不长。
“方瑜的通信企业履历里有一个细节。他在职期间负责过一个项目——军用加密通信设备的民用转化测试。这个项目的甲方是总参信息化部。他退休前接触过的信息层级,比一般联络员高。”
秦牧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比一般联络员高。
“棱镜”在十六号行动里只是一个临时借调的联络员——至少秦牧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但如果他后来接触过更高层级的信息,他说自己手上有那三份文件,就不全是吹牛。
他可能真的有渠道拿到那些东西。
问题是他拿到之后为什么不上交,而是攒在手里等了这么久。
一百二十万。
秦牧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不是脚步。
是什么东西碰到了铁皮——老李家院墙外面有一排废弃的铁皮棚子,用来堆柴火的。
临江市,滨江公园,明天下午三点。
如果“棱镜”是真的,这么做会害了他。
如果“棱镜”是假的,他赴约就是主动钻进口袋。
碰到铁皮会发出很特殊的闷响,跟碰砖墙、碰木头都不一样。
秦牧在黑暗里把两件事并行处理。
离约定的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小时的窗口。
够不够?
公开场所。
白天。
公开场所意味着对方也不打算动手,但公开场所同样意味着——他去赴约这个行为本身就会暴露在所有盯他的人眼皮底下。
这三个条件放在一起,表面上看像是在释放善意。
但秦牧做了十七次任务,他太清楚一件事——最安全的地方有时候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老李家方向的第二声响动之后,隔了大概四十秒,第三声来了。
比前两声都重。
一件是外面的响动。
另一件是手机上那个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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