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暗桩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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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齐仲明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唤她,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萧七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雨幕。

    匠作监东院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萧七娘进门时,齐仲明正低头看一份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华姑娘来了,坐。” WWw.5Wx.ORG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个长辈在招呼自家晚辈。

    萧七娘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双手置于膝上,垂着眼睑不敢直视。

    “多谢先生关怀,下人不打紧,倒是让先生久等了。”

    “无妨。”齐仲明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手上,“华姑娘这双手倒真是巧,老曹头前几日还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来匠作监才几个月,打磨的手艺就比得上做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了,尤其是那对刃口的力道和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隐隐有几分神机营萧家祖传‘三指定锋’的风范。”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仿佛静了一静。

    萧七娘心脏猛跳,但面上神色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红脸:“先生谬赞了,我不过是小时候跟着村里铁匠学过几年粗活,哪里比得上神机营的老师傅。”

    “哦?”齐仲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一口,“华姑娘是京畿木匠之女,怎么又跟铁匠学了手艺?”

    “回先生的话,我爹虽是木匠,但乡下人家,什么活计都做,农闲时也替人打些镰刀锄头,我幼时没别的消遣,就在他旁边瞎学,倒学了些皮毛。”

    萧七娘答得从容,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齐仲明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闲聊,实际上已经透露出两个信息:第一,东宫已经开始怀疑她,甚至专门查过她的出身来历;第二,对方已经注意到她打磨手艺中与神机营萧氏相似的细节——那套“三指定锋”的握锉法,是她从小就练的,早已刻进骨髓里,哪怕刻意掩饰也很难完全改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死这套说辞,绝不松口。

    齐仲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华姑娘不必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手艺好,这是好事,东宫求贤若渴,皇长孙殿下最是赏识能人,改日若有机缘,说不定还能将你举荐到殿下面前。”

    萧七娘连忙起身:“多谢先生抬举,华七娘不过一介草民,怎敢奢望面见殿下。”

    “话不能这么说,英雄不问出处。”齐仲明摆摆手,语气愈发和蔼,“对了,有件事想请教华姑娘,你既对火器零件熟悉,那有没有留意过——最近我东宫仿制的那批新式迅雷铳,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一问来得极突然。

    萧七娘心头剧震。

    她当然知道不对劲——每支铳的机括她都在隐蔽处刻了标记,一共十四处致命缺陷,只要这批铳装备边军投入使用,必定会在战场上一一暴露,要么卡壳要么炸膛,届时东宫费尽心思拉拢匠师、抄录图纸、私造火器的整条链条都会被炸出来,朱瞻均只需要在朝会上呈上证据,就能把东宫一党从火器事务上彻底清出去。

    但这个秘密,绝不能在她手里暴露。

    萧七娘皱起眉头,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先生说的是,我这几日检视零件时,确实发现机括的闭锁齿距似乎有些偏了,已经报给曹师傅,让他重新校准模具……”

    “报给了曹老头?”齐仲明眯起眼睛。

    “是,先生要看记录吗?我每日的检录都写在册子上。”

    齐仲明沉默了片刻,忽然摆了摆手:“不必了,华姑娘做事用心,我很放心。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几日匠作监里可能有细作混入,专盯着咱们的火器图纸打主意,你若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或是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最好第一时禀报我,免得引火烧身。”

    他说话时目光紧紧锁定萧七娘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清澈的眼中剥出什么隐藏的真相。

    萧七娘垂头应道:“先生放心,我定当留意。”

    “那就好。”齐仲明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这是东宫匠作监的通行令牌,凭此可以出入各院,方便你检视零件时通行无阻。收好了。”

    萧七娘接过令牌,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铁片时,忽然泛起一阵寒意。

    这块令牌捧在手里烫手得很,这分明是东宫在试探她——让她采买零件时可以自由出入各个院子,顺带就能看到更多机密,若是她当真去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那就坐实了细作的身份;若是她不去看,又显得有些刻意避嫌,反而更引人怀疑。

    进退两难。

    她收下令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走出议事厅的那一瞬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与此同时,西山地下三丈的核心工坊里,朱瞻均正盯着铁面人沈墨言调试那台加装了蓄力飞轮的水力冲压机。

    飞轮是由宣府军器局的废弃铸铁炮管半成品改制而成,直径八尺,重六百斤,张三丰用真气辅助锻接,于谦调用了三十名暗卫连夜从西山采石场运回工坊,在路上裹了厚厚的草席和麻布,冒充石料混过了京畿巡检司的关卡。

    此刻,巨大的飞轮正在水力驱动下缓缓转动,油压的波动肉眼可见地稳定了下来。铁面人沈墨言站在操作台前,用卡尺一根一根地测量刚刚冲压出来的黄铜弹壳——直径误差控制在半毫以内,壁厚均匀,废品率降到了不足一成。

    “比预想的好。”沈墨言的声音从铁面具后传出,沙哑而低沉,“七日前废品率还在四成,现在已经稳定在九成以上的合格率了。两班倒排产的话,日产能可以突破一千枚。”

    朱瞻均裹着张三丰特制的药布,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他伸手取过一枚弹壳,在掌心掂了掂,铜的光泽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三百支枪的弹药,够支撑多少场战斗?”

    “按照震虏营的操练强度,每人每天实弹射击三十发,三百支枪一天就要消耗九千枚弹壳。”沈墨言摇头,“目前的产能连日常操练都不够。我建议将实弹操练缩减到每日十发,其余时间用木模练习装填、瞄准,省下来的弹药先储备起来,等产能扩充到位再说。”

    朱瞻均沉吟片刻:“震虏营的实弹操练不能减。这批新军要在三个月后出关对鞑靼作战,战场上每一发子弹都可能是生死之差,操练不足就是让将士送死。黄铜的采购渠道问题,于谦已经在想办法了。”

    “纪纲那边呢?”沈墨言抬起头,铁面具后的目光有些锐利,“他答应给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桩撑腰,保咱们在京师的安全,可这人反复无常,当年他能出卖蓝玉,今天就能出卖咱们。”

    “我知道。”朱瞻均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沾了淡淡的血丝,“纪纲这人求的是自保,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轻易下注。眼下东宫势大,他不想得罪死;但咱们手里的新枪新技术,又是他未来保命的本钱。所以他才会一边压制锦衣卫对西山工坊的刺探,一边又暗中通风报信——两头押注,两头都不吃亏。”

    “那萧七娘那边……”

    “已经让暗卫传令了。”朱瞻均将弹壳放在案上,神色沉了下来,“最迟明天晚上,她必须撤出来。齐仲明不是善茬,既然已经起了疑,就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反应。”

    “万一撤不出来呢?”

    朱瞻均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如果撤不出来,那就按第二套方案执行——伪造她坠崖的现场,让东宫以为华七娘已经死了。”

    “又是假死?上一次萧氏假死时东宫已经怀疑过了,这次再来,朱瞻基不会信的。”

    “不信也得信。”朱瞻均眼中寒光一闪,“只要做得够真,死人就不会说话。至于他信不信——重要吗?重要的是纪纲信不信,锦衣卫的信报上怎么写。只要纪纲在案卷里确认‘华七娘’已死,东宫就算不信,也拿不出证据来反驳。”

    沈墨言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们都这样拼命,我一个半废的人,要是还藏着掖着,倒是显得不仗义了。镇北王,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我要你加快新弹药的定装进度。”朱瞻均看向那台轰鸣的水力冲压机,“目前咱们用的是纸壳定装弹,火药量和弹头都固定,装填速度虽然比老式火铳快了几倍,但跟真正的后膛枪弹药比起来,还是太慢了。我要你设计一款全新的金属定装弹——弹壳用黄铜,底火用雷汞,弹头用铅锑合金,一整套工艺全部标准化,任何一个匠师拿着图纸就能生产。”

    沈墨言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你……你想做那东西?”

    “没错。”朱瞻均的目光很平静,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这个要求很疯狂,雷汞的配方危险,金属定装弹的冲压模具精度要求极高,量产难度比现在的纸壳弹大了一个量级。但是沈先生,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东宫已经在查黄铜的采购渠道,一旦他们掐断了原料供应,这三百支枪就是一堆废铁。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把火器工艺推到他们追不上的地步。”

    沈墨言缓缓攥紧了拳头。

    二十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匠人朋友面前,满怀憧憬地述说着自己改良火器的想法,结果换来的却是诬陷、追杀、毁容、隐姓埋名二十三年。那些曾与他并肩钻研火器的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他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躲在这地下三丈的工坊里苟延残喘。

    “你不怕我携图潜逃,投奔东宫去?”

    “你不会。”朱瞻均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比谁都清楚,这批火器一旦量产成功,能让大明的边军少死多少人。当年宣府的三千孤魂,还在雁门关外等着你为他们报仇。”

    沈墨言的身子猛然一震。

    铁面具下,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做。”

    第二天黄昏,京师细雨未歇。

    萧七娘借着那块通行令牌,在匠作监各院之间走了一圈,明面上是检视零件,实际上是在确认撤离路线。

    匠作监东院靠墙有一棵老槐树,树旁堆着废弃的木料,可以垫脚翻墙;墙外是条窄巷子,直通东城菜市口,那里人多眼杂,最容易脱身。她之前已经用暗语约了朱瞻均安排的接应暗卫,今夜子时在菜市口的王氏杂货铺碰头。

    一切安排妥当,她回到零件打磨间,准备收拾随身物品。

    推开门时,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黑衣的中年妇人,面皮白净,眉眼冷漠,腰间挂着一块东宫内侍的牌子。她正坐在萧七娘的工位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细细地打量。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随意进我的工位?”萧七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做出被冒犯的恼怒表情。

    那妇人抬起头,淡淡道:“华姑娘莫怪,我是齐先生派来给你搭把手的——先生说华姑娘一个人检视这么多零件太辛苦了,让我来帮帮忙。”

    “我用不着帮手。”

    “用不用得着,可不是你说了算。”那妇人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一只刚刚冲压好的机括零件,“咦,这个零件的闭锁齿痕,怎么有几道?按理说该是四道才对,怎么这里多了半道?”

    萧七娘脸色骤变。

    她在那批迅雷铳的零件上都刻了暗记,但刻痕极浅,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她把暗记都刻在非关键承力位置,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推说是加工时的毛刺痕迹。但这个妇人只是一搭眼就发现了异常,说明齐仲明派来的绝不是什么“帮忙的帮手”,而是东宫匠作监最顶尖的检视匠师。

    “是加工时锉刀打滑了。”萧七娘强作镇定,“这批零件赶得急,有些瑕疵在所难免,我已经标注出来……”

    “标注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那妇人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华姑娘,你这双手上的手艺,当真是跟村里的铁匠学的?”

    整个打磨间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萧七娘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就在她准备硬着头皮继续辩解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灰衣小厮冒雨跑来,在门口躬身:“华姑娘,皇长孙殿下传令,让你即刻去文华殿觐见。”

    萧七娘和那个中年妇人都愣住了。

    “殿下要见我?”萧七娘心底一惊。

    “是的,殿下说听闻匠作监来了位手艺精湛的女匠师,想当面考校一下。”小厮说完,又补了一句,“齐先生也在殿下那里候着,还请华姑娘快些。”

    萧七娘心头沉了下去。

    这一关,终究还是来了。

    文华殿东暖阁里,朱瞻基端坐在书案后,手中翻着一卷奏疏,神色淡然。

    齐仲明站在他身侧,低眉垂目,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名身着青衫的瘦削男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是兵部侍郎陈文昭。他是当年构陷沈墨言的参与者之一,如今已升任兵部侍郎,掌管军器局的全部事务,是东宫在兵部的铁杆心腹。

    “殿下,人已经带来了。”

    萧七娘步入暖阁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阵势——皇长孙朱瞻基居中而坐,齐仲明、陈文昭分列两侧,屋角还站着两名孔武有力的护卫。

    这分明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她定了定神,上前跪拜:“草民华七娘,参见皇长孙殿下。”

    “起来吧。”朱瞻基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早就听说匠作监来了位女匠师,手艺了得,连曹老头都赞不绝口。今日得见,果然是个利索人。”

    “殿下谬赞,草民不过是粗识几个铜铁活儿,不敢说手艺。”

    “谦虚了。”朱瞻基放下奏疏,笑眯眯地看着她,“正好兵部的陈大人也在,他负责督办各军器局的火器生产,对火器上的事儿最是在行。方才我们说起了那批迅雷铳的机括图纸,陈大人有些不同意见,想请你这位亲手操作过的匠师掌掌眼。”

    陈文昭闻言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案上:“华姑娘请看,这图纸上标注的闭锁齿距是三毫,但神机营旧版迅雷铳的标准齿距是五毫,差了两毫。按理说,齿距越精密,闭锁越牢固,为何图纸上要减掉两毫?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考量?”

    萧七娘心头一跳。

    这是她伪造图纸时故意留的缺陷——三毫齿距的闭锁机构看似更精密,但在连续击发后,火药残渣会迅速堵塞齿槽,导致闭锁卡死,十二发之后必然报废,甚至炸膛。真正合理的设计应该是五毫齿距,配合定期的清洁维护,才能保证连续射击的稳定性。

    但这个道理,决不能当着陈文昭的面说出来,否则就等于承认她在这批图纸上动了手脚。

    “回大人,图纸上的三毫齿距是根据后装线膛枪的密闭需求改的。”萧七娘不紧不慢地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诚恳,“因为后装枪的闭锁机构需要更高的密闭性,防止燃气从缝隙里泄出去,所以把齿距做小了。至于旧式迅雷铳的五毫齿距,那是为了迁就老式火器的加工精度,现在东宫的匠师们都技术娴熟,做三毫的零件不成问题。”

    陈文昭眉头微皱,似乎要反驳,却被朱瞻基抬手打断了。

    “陈大人不必问了,华姑娘手艺精湛,思路也清楚,图纸上的设计自然有她的道理。”朱瞻基笑吟吟地看向萧七娘,“华姑娘,你来了匠作监这么久,还没好好聊过。本宫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以为,大明火器发展的方向应该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萧七娘在来时的路上就预演过无数遍了。

    她垂下头:“殿下,草民不过是个粗识铜铁的匠女,哪里敢谈什么火器发展方向……”

    “但说无妨,说错了本宫不怪你。”

    萧七娘沉默了几秒,整理了一番措辞,缓缓道:“草民以为,火器之利虽在精,但更在众。再好的火器,产量上不去,装备不了多少军队,那也只能是几件稀罕玩意儿,于大局无益。真正的大明火器发展方向,应该是标准化——让一个零件在任何一座军器局都能互换,让一支枪在任何一支军队都能配备弹药,让一名新兵在最短时间内就能熟练操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造各的,各用各的,图纸丢了就再也造不出来了。”

    这番话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匠女能说出来的。

    陈文昭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齐仲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萧七娘一眼。

    朱瞻基却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萧七娘的肩膀:“好一句‘利在精更在众’,华姑娘这番话,倒让本宫对咱们大明的火器又多了一丝期待。”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但萧七娘却从这笑容中感到了一丝冷意。

    “这样吧,本宫准你一件差事——”朱瞻基转过身,从书案上拿起一道手谕,“你即日起调任西山工坊录档司,专司新式火器图纸的誊录归档,与神机营萧明远、铁面匠师等人通力合作,务必将最新火器工艺完整记录在册,以备后续量产。”

    萧七娘脑子“嗡”的一声。

    将她调往西山工坊——这不就是把她直接送到神机营的核心区域吗?表面上是升迁,实际上却是要把她放在朱瞻均的眼皮子底下,让东宫的人能随时监视她的行动,甚至连她的任务——追踪内鬼、记录暗桩——都会变得寸步难行。

    而且,一旦她踏进西山工坊,就被彻底暴露在东宫势力的目光之下,再也没有退路。

    “殿下……”萧七娘开口想要推辞,却被朱瞻基抬手打断。

    “不必推辞,本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先去交接一下,明日一早,本宫派人送你去西山。”

    萧七娘浑身冰凉。

    她走出文华殿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潮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暗卫约定的接应时间就在今夜子时,可她刚被调去西山工坊,明早就要出发,届时东宫派人“护送”,她根本不可能脱身。如果今晚不逃,明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问题是,子时接应地点在菜市口,而她此刻在文华殿,中间隔着整座皇城,入夜后各城门落锁,她根本出不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现在就跑。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华姑娘,留步。”

    她回头一看,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穿着东宫内侍的服色,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奴是皇长孙殿下身边的掌事太监张诚。殿下有句话让老奴转告华姑娘——西山工坊机密重地,寻常人不许带随身物品入内,华姑娘若有私人物件需要归置,不如今夜就在东宫偏院歇下,明日由老奴安排人替姑娘收拾。”

    萧七娘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东宫连让她回去收拾东西的机会都不给,要直接把她软禁起来。

    “多谢公公传话……”她的声音微微发涩,“那就叨扰了。”

    张诚笑了笑,招手叫来两个小太监:“带华姑娘去东院偏房歇息,好生伺候着,莫要怠慢了贵客。”

    “不敢。”萧七娘垂头行礼,跟着两个小太监往东院走去。

    走出十余步后,她余光瞥见张诚站在原地,正望着她的背影,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像一头猛兽盯住了猎物。

    是夜,东宫东院偏房。

    萧七娘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默默计算着时间。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窗户被从外面钉死了,门上落了锁,窗外有两个守卫来回巡逻。她身上的锉刀和工具全部被搜走,连发簪都被换成了一支木簪——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她唯一剩下的,是耳朵。

    偏房外墙虽然厚实,但夜深人静时,她还是能隐约听见外面的动静。她听见守卫换班的脚步声、远处更夫报时的梆子声、夜鸟惊飞的扑棱声……

    然后,她听见了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撬锁。

    她屏住呼吸,缓缓从床上坐起,赤脚走到门边,侧耳细听。

    那声音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锁簧“咔嗒”一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是白日在文华殿外传话的老太监张诚。

    “华姑娘,”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老奴受镇北王爷所托,来救你出去。别问为什么,别出声,随老奴走。”

    萧七娘心跳如擂鼓,脑子里飞速运转。

    张诚是东宫掌事太监,是朱瞻基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他怎么会是朱瞻均的暗桩?

    但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她就做出了决定——不管真假,这是她唯一离开的机会。如果张诚是假的,她死在这里;如果张诚是真的,她还有一线生机。

    “走。”她低声回了一个字。

    张诚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套东宫杂役的粗布衣裳,递给她:“换上,跟老奴走西角门。门口已经安排好了接应的驴车,锦衣卫今晚会从西华门出宫办案,你扮作车夫混在队伍里。”

    萧七娘迅速套上衣服,又将头发胡乱束起,戴上一顶破毡帽。

    张诚领着她,避过两拨巡逻的东宫护卫,七拐八绕地摸到了西角门。

    门果然开着,门外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堆着几捆干草,一个黑瘦的车夫蹲在车辕上,见她们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上车,钻进草堆里,千万别出声。”张诚低声道。

    萧七娘翻身爬上板车,钻进干草堆中,草堆里有一股浓烈的马粪味,熏得她眼眶发酸,但她咬牙忍住了。

    “张公公……”她掀开干草一角,“您为什么帮我?”

    张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家父萧明远二十二年前救过老奴闺女的命,老奴欠他一条命。今日还了,两清了。”

    说完,他转身掩上门,消失在黑暗中。

    不等她继续追问,板车已经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

    萧七娘蜷缩在干草堆里,听着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传来一声喝问:“前面什么人?皇城夜间戒严,不准通行!”

    车夫的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锦衣卫差事,往西华门出宫办案。这是腰牌。”

    一阵沉默,应该是守卫在验看腰牌。

    然后,那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腰牌是真的,但车里装的什么?例行检查!”

    萧七娘的呼吸瞬间停滞。

    完了。

    她闭上眼睛,手在身侧的干草里胡乱摸索——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

    却摸到了一根冰凉的铁管。

    她愣了一瞬,握着那根铁管感受了一下形状——是一支短铳,里面装填了火药和弹丸,甚至已经压好了底火。

    车夫的声音平静如常:“军爷只管检查,不过是出宫办差时装的草料,喂马的。”

    “少废话,老子检查完才放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只手掀开了最上面的一层干草。

    月光从缝隙中洒了进来,落在萧七娘脸上。

    她看到了一只粗糙的大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正往草堆深处探来——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前一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有人在喊:“西华门外有人纵火!锦衣卫全员戒备!快!快!关城门!”

    那只手顿住了。

    守卫骂骂咧咧地缩回手,朝远处喊:“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听说菜市口那边起火了,火光冲天,估计是哪家铺子走了水!东宫那边已经下令戒严了,锦衣卫要出宫救人!”

    守卫犹豫了一下,终于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放行!”

    板车重新动了起来,驶出西角门,沿着宫墙外的夹道一路向西。

    萧七娘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手里那支短铳仍然紧紧握着,不敢松手。

    她不知道菜市口为什么会突然起火,但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张诚的接应、西角门的守卫换岗、锦衣卫出宫的腰牌、菜市口的突发火灾……每一个环节的时机都精确到了分秒。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营救,而是早在张诚来找她之前就已经布置妥当的撤退方案。

    她想起了于谦传令时那句重复了三遍的话:“三日内完成任务,紧急撤离。”

    她做到了。

    萧七娘在干草堆中缓缓呼出一口气,望向头顶那片被干草切割成碎块的夜空,月光清冷如霜。

    西山,她很快就会回去。

    但不是作为一个暗桩,而是作为一个已经死在东宫视野之外的人。

    这一夜过后,华七娘将与她的身份一同葬身火海。

    萧七娘会带着更深的伪装,彻底潜入地底。

    而新枪的研发,还远没有结束。

    同一时间,西山地下工坊。

    于谦收到一封密信,借着油灯的火苗看完后,沉默了片刻,转身对正在调试水力冲压机的沈墨言道:

    “萧七娘撤出来了。”

    沈墨言的手顿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那批零件上的暗记呢?”

    “她已经全部标记完毕,东宫复制的那批迅雷铳,每支都有致命缺陷。”于谦将密信凑近灯火烧掉,灰烬落入铜盆,“最快两个月内,东宫必然会让他们控制的边军试用这批火器,届时炸膛事件会把他们整个火器布局全部炸出来。”

    沈墨言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台正在轰鸣的水力冲压机,铁面具下方的目光幽深如潭。

    “两个月……但愿够用。”他低声说。

    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腹上密密匝匝的茧子是二十三年与铁锤、锉刀、火器零件相伴留下的印记。

    这支铳的闭锁结构用的是她故意留下的缺陷图纸——棘轮齿距偏移了三毫,连续击发十二次后就会卡死,严重时甚至会炸膛。她用指甲在隐蔽处轻轻刻下一个极浅的“×”形暗记,这是神机营专属的瑕疵标记,只有核心匠师才看得懂。

    “不必多言,跟咱家走一趟就是。”

    齐仲明端坐主位,年过四十的他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看起来倒像个寒窗苦读的穷酸秀才。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掠过的精光才暴露出此人的深沉城府。

    他是东宫皇长孙朱瞻基最倚重的幕僚,也是当年构陷沈墨言、导致宣府三千将士惨死的主谋之一。二十余年过去,他从一个小小的幕僚文案爬到了东宫核心圈子的位置,手上沾的血早已不知几许。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七娘手腕一翻,一枚细锉刀滑入袖中,面上神色不变,继续装模作样地擦拭零件。

    “华七娘,齐先生传你过去问话。”

    “不知齐先生传唤,所为何事?”

    齐仲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这雨下得真大,华姑娘从打磨间过来,路上可淋湿了?”

    刘安转身便走,袍角带起一阵阴风。

    萧七娘放下手中的机括,从腰间解下一条沾满铁屑的围裙,又细细地洗了手,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个普通匠女,对即将到来的凶险浑然不觉。

    前两项她都已经完成,唯独接头暗桩的名单还攥在她手里。

    三天前,于谦大人通过暗线递来了朱瞻均的指令:东宫核心幕僚齐仲明已识破她的身份,密信上报皇长孙朱瞻基,三日内必会动手抓捕。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已与镇北王达成默契,会提前通风报信,但她必须在这三天内完成最后一项任务——追查西山工坊内部叛匠的泄密链条,确认周顺是否已经彻底倒向东宫,并将接头暗桩的名单亲手交给潜伏在东宫的最后一个联络人。

    三月末的京师,夜雨如织。

    东宫匠作监西院的零件打磨间里,萧七娘——化名华七娘的年轻女子——正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仔细检视手中那支刚刚装配完成的迅雷铳机括。

    来人是东宫匠作监的管事太监刘安,声音尖细,面无表情,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手中的机括上。

    萧七娘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惶然:“刘公公,可是零件出了差错?我这就去重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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