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台。
涂玄山站在拍卖楼中央。
白韶留下的半张猴子面具,安静躺在脚边。
祭阵一起,城中便再没有真正的远近。
刚才那一战看似只持续了片刻。
白韶却以燃尽三十年积压气血为代价,硬生生扯断了天链与部分空间阵纹之间的联系。
涂玄山右手虎口也裂开了。
金钟最后一响,震入了他的经脉。
即便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也无法将那股纯粹到近乎笨拙的气血之力立即磨灭。
四周十二道黑袍投影,已经变得比先前清晰许多。
城门外十二位洞主正以血阵为桥,把自身力量不断投向这里。
蛛腹洞主趴在穹顶倒影里。
尸骨洞主立于一片灰雾。
血泉洞主赤裸上身,胸口开着一张横贯肋骨的嘴。
蛊母洞主坐在一只巨大虫茧上,腹部不断传出婴儿啼哭。
其余几人也各自与所掌祭法相连。
十二种气息彼此冲突。
按理不可能共存。
可血阵将它们全部压进同一座圆环。
涂玄山位于圆心。
十二洞围绕。
倒悬湖中的三颗雷星已经点亮。
第四颗虽因黑龙残珏被药泥与小炉隔绝而短暂黯淡,却仍有细微光芒从星体内部浮现。
它们需要的已经不只是钥匙。
还需要血。
足够多的血。
以及足够强的魂。
涂玄山看向四周。
军方残部已在左侧结成三重防线。
天工院用破损机关兽挡住虫潮。
海外白庭失控的六指古尸仍在吞噬活人,连自己人也不放过。
归墟商盟的人退到拍卖楼南侧,正试图以海禁印切断地下血渠。
百草堂则把所有能收拢的伤者拖到一处,以药雾暂时隔绝蛊毒。
这些人还以为十二洞要夺宝。
也以为只要守住一处,便有机会熬到外援。
他们仍没有看懂。
十二洞从来没有准备抢走任何拍品。
他们要的是拍品主人。
宝物只会引人来。
人,才是祭品。
城外第一声鼓响起。
没有人看见鼓。
声音却从十二座城门同时传来。
咚——
东门血渠倒流。
那些已经死去的守卫,皮肤迅速干瘪。
血液从七窍涌出,沿地缝向万宝楼汇聚。
咚——
西门所有被幻象诱入石门的人,同时发出惨叫。
他们的魂没有散去。
而是被钉在影子里,一点点拖出身体。
咚——
南门黑火熄灭。
火焰里的尸骨全部化成灰白气流。
北门蛛腹中的数百个肉囊则在这一刻同时破开。
其中的人没有落地。
血肉与魂魄在半空被蛛丝搅碎,化作一场暗红色雨。
十二门。
十二献。
每一门都对应一种最邪的祭法。
涂玄山抬起头。
穹顶那只暗红巨眼终于生出瞳孔。
瞳孔不是圆形。
而是一枚倒置的五角裂痕。
裂痕边缘,密密麻麻刻着无数古老符号。
不是单一宗门的阵纹。
其中既有道家倒置的九宫步位,也有以活人替代阵旗的血枢法;既借用了五行相生的循环,又故意将金木水火土逆行;原本用于镇宅守阳的八门,被全部翻转成了纳阴、聚怨、封魂、绝生。
生门不再生。
死门也不让人死得痛快。
休门锁气。
伤门割魂。
杜门封念。
景门照出人最恐惧的幻象。
惊门放大临死前最后一瞬的痛苦。
开门则成为整个祭阵唯一的出口。
可出口不向人间。
而是向着某个比死亡更遥远的地方。
十二洞并没有创造一种全新的阵法。
他们只是把各家典籍中本用于护山、镇邪、引星、祭祖、聚气的法门,一一拆开,再将每一部分最阴暗的用途拼在了一起。
像把十二种毒分别熬炼。
最后放进同一只鼎。
阵法之所以恐怖,不在它多么复杂。
而在于它懂得利用人。
城中每一次逃跑,都会为困阵补充方向。
每一次恐惧,都会壮大惊门。
每一次自相残杀,都会替血渠增加祭血。
每一个为了独活而推开别人的人,都在亲手给祭阵添砖。
十二洞甚至不必杀尽所有人。
他们只需要把人逼到足够绝望。
剩下的献祭,活人会替他们完成。
军方防线前,一名年轻士兵忽然举枪对准同伴。
他已经被惊门放大的幻象侵入。
眼前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怪脸。
枪声响起。
子弹穿过同伴肩膀。
随后更多人本能反击。
防线瞬间出现缺口。
尸群与红虫立刻涌入。
一名左脸烧伤的女军官拔刀斩下那名士兵持枪的手,却没有杀他。
她将人踢进阵后。
“绑起来!” WWw.5Wx.ORG
声音被惨叫淹没。
女军官亲自补上缺口。
军刀连斩七次。
每一刀都带出一片黑血。
天工院方向,一头铜虎机关兽已经失去半边身体。
操纵它的老工师双手都被阵线割伤,却仍将自己绑在操作座上。
铜虎最后一次扑出。
咬住六指古尸仅剩的三条手臂。
古尸胸腔里的人脸张嘴咬来。
老工师没有退。
他启动了机关兽腹部的熔炉。
赤白火焰轰然爆开。
铜虎、古尸与周围十余只尸傀一起被吞没。
火光照亮拍卖楼。
天工院的人眼睁睁看着那名老工师消失。
没有人喊。
他们只是把尚能活动的机关全部拖到前方。
齿轮咬合。
铜翼展开。
残破傀儡一个个重新站起。
愤怒正在代替恐惧。
可祭阵并不在意。
愤怒也是火。
一样可以烧。
第二声鼓响起时,十二道黑袍投影同时伸手。
他们掌中各自出现一件祭器。
白骨鼓槌。
剥皮幡。
婴血盏。
人发绳。
断舌铃。
缝眼针。
每一件器物,都是由活人最后留下的东西炼成。
十二件祭器同时指向中央。
所有流入拍卖楼的血,在涂玄山脚下汇聚成一座巨大的暗红色阵图。
阵图不是平的。
血液沿着无形台阶向上流动。
一层。
两层。
直到九层。
九层血台悬在半空。
最顶端,渐渐出现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最初只有头。
随后是肩。
胸膛。
双臂。
那道轮廓比万宝楼还要高。
头顶抵住倒悬湖。
脚下踩着整座血台。
他没有完整面孔。
只有两道燃烧的眼。
额角向后生出弯曲长角。
背后垂落的不是头发。
而是一条条如黑蛇般扭动的雾带。
他每一次呼吸,血台上便有成百上千张人脸浮现。
那些脸属于刚死去的人。
他们没有得到解脱。
全被压进这具分身的骨血。
有人认出了那种古老威压。
归墟商盟的老者脸色骤白。
“兵主……”
天工院一名执册人手中的金属板啪地掉在地上。
上面所有数据都在疯狂跳动。
没有一项能够稳定。
军方的探测器同时发出尖锐长鸣。
那不是灵力过高。
而是所有既有量级都已失效。
即便降临的只是一道分身。
也已超出他们能够测量的范围。
涂玄山仰头。
金框眼镜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无法掩饰的震动。
他布局二十六年。
借十二洞之力,动用整座万宝天市的血与魂,真正想召来的正是这道存在。
可当那具轮廓真的睁开眼时,他才发现自己所有准备都显得太轻。
那道目光落下。
没有威压四散。
也没有天地异象。
只是在看见涂玄山的一瞬,涂玄山膝下石板便无声粉碎。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反应。
筋骨下沉。
气血倒流。
神魂深处所有本能都在催促他低头。
逃。
不能看。
不能站着。
更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有反抗之心。
涂玄山握紧天链。
虎口伤口再次裂开。
他以惑心术强行稳住自己。
可那道分身只是微微偏头。
涂玄山眼前便骤然一黑。
他看见自己的神魂被一只巨大手掌抓出身体。
看见天链被拧成废铁。
看见自己二十六年的所有布局,都像孩童用泥垒起的城墙,被一脚踩碎。
幻象只持续半息。
涂玄山却已满背冷汗。
他终于明白。
十二洞不是召来了一位可供驱使的古神。
他们只是用一城人的命,在某个无法跨越的深渊上撕开一道缝。
让深渊另一端的存在投来了一点影子。
影子也不会听命于人。
更不会因谁主持阵法便认谁为主。
血台上的巨大身影缓缓开口。
声音不似人语。
每一个音节都像兵器互相碾压。
拍卖楼里修为稍弱的人同时跪倒。
耳孔渗血。
有人神魂承受不住,眼神瞬间空白,肉身却还保持呼吸。
十二洞主的投影也一并低头。
涂玄山仍站着。
只站了三息。
第四息,他右膝落地。
这不是礼。
是本能对绝对力量的屈服。
那道分身看着他。
一枚血色符印从虚空浮现。
符印没有纸。
也没有墨。
由一根极细的黑线构成。
黑线一端连接巨大分身。
另一端,像一条嗅到血肉的虫,缓慢游向涂玄山眉心。
涂玄山看懂了。
奴契。
不是合作。
也不是交换。
一旦接受,他的神魂便会留下无法抹去的主印。
对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夺走他的身体、记忆与命。
十二洞主没有一个敢抬头。
这一步已经不在原本计划之内。
他们原以为献上一城血食,便可换取力量。
却没有想到,真正的代价是主持祭阵者本人。
黑线已到眉前。
涂玄山眼底第一次闪过杀意。
不是对那道分身。
而是对十二洞主。
这些人或许早知如此。
也或许他们同样被古籍骗了。
可已经不重要。
他若拒绝。
现在就会死。
所有布局、野心、天链、古铜残构,全部会成为别人手里的东西。
涂玄山闭上眼。
再睁开时,恐惧已被压了下去。
他没有后退。
反而主动抬头,让那根黑线刺入眉心。
黑线入体的一瞬。
他神魂最深处传出一声碎裂。
不是受伤。
是一扇原本紧闭的门被打碎。
血色奴印沿额骨下沉。
穿过识海。
盘在心口。
最后缠住命火。
涂玄山全身衣袍无风而动。
金框眼镜当场碎裂。
右脸三道旧疤同时裂开。
鲜血涌出。
那道分身低头看着他,像看一件刚刚收下的器物。
随后吐出一句短咒。
只有四个音。
没有人能够记住。
每个音刚落入耳中,便会自行从记忆里消失。
可涂玄山的身体变了。
白韶撞入他经脉的金钟余劲,瞬间消失。
虎口裂伤闭合。
被九霄雷鹏之力灼出的雷痕也从天链上剥离。
断裂的空间阵纹在他脚下重新连接。
不只是伤势恢复。
他体内原本彼此冲突的几种力量,也像被某种超越现世法门的规则重新整理。
不是疗伤。
更像把受损状态直接从他身上删去了。
前一瞬,他还被白韶逼退半步。
下一瞬,所有痕迹都不复存在。
仿佛那一战从未发生。
更可怕的是。
涂玄山体内多出了一条此前不存在的血脉通路。
它不属于经脉。
不属于窍穴。
也不属于任何修行体系。
血线从奴印出发,通向那具分身。
巨大身影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一缕力量沿血线注入涂玄山身体。
他的气息开始暴涨。
黑雾由虚变实。
天链的每一节都生出暗红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着的血管,在链身内缓慢搏动。
涂玄山缓缓站起。
此刻他已经不再需要惑心术去压制恐惧。
奴印替他拿走了部分畏惧。
也拿走了部分属于人的东西。
他抬起手。
整个拍卖楼顿时向下沉了一寸。
十二洞主投影也因这股力量发生扭曲。
他们看着涂玄山。
眼中不再只有敬畏。
还有忌惮。
奴仆得到了主人的一缕力量。
有时比自由人更危险。
血台上的巨大分身没有再看他。
那双燃烧的眼睛转向场中其余强者。
它降临所需的祭品,尚未足够。
活人可以补血。
普通神魂可以补形。
可真正让分身稳定的,是那些修炼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强大生命。
那才是最好的食物。
第一只手从血台上落下。
目标是扫山翁。
老人手中竹帚横扫。
青风化作一条数百丈长的清河,沿巨手掌心逆冲而上。
风中没有一丝杂气。
它曾扫过无数山门。
扫落尘埃、怨念与邪祟。
可巨手只轻轻一握。
整条青风清河便在掌中碎裂。
扫山翁脚下竹屐炸开。
双腿陷入地面。
他没有退。
手中竹帚一根根燃烧。
每燃一根,青风便再强一分。
“活了这么久。”
“倒叫一道影子压弯了腰。”
老人挺直背脊。
竹帚最后一次扫出。
整个万宝楼内的虫群、尸气、血雾同时被清开一片。
那一片地方里,数百名普通人终于能够呼吸。
扫山翁却被巨手抓住。
五指合拢。
青风从指缝间喷出。
随后彻底消失。
手掌再张开时,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
也没有魂光。
只有一根烧黑的竹丝飘落。
青珠婆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她掌心三颗石珠全部飞出。
第一颗化山。
第二颗化海。
第三颗化作一轮青色天幕。
三重力量叠在一起,向血台压去。
巨大分身没有出第二只手。
只是张口一吸。
青山先碎。
海水倒卷。
天幕被拉成长带。
三颗伴随青珠婆近百年的石珠一颗颗没入那张黑暗巨口。
青珠婆也随之被扯离地面。
她没有挣扎。
只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天工院方向。
那一眼里没有遗言。
却让天工院院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带走能带走的东西。
不要让技艺断在这里。
下一刻。
青珠婆连人带魂一并被吞噬。
三颗雷星随之亮得更深。
天工院阵线中,有人怒吼着启动所有机关兽。
数十具铜兽同时扑向血台。
机关自爆的火光铺满半座拍卖楼。
却只让那道分身的轮廓晃动了一下。
十二座城门已经封死。
拍卖楼内外,无论来自军方、天工院、海外白庭,还是归墟商盟、百草堂与各地玄门,所有人都被血阵一点点赶向中央。
有人钻入铺面后的暗道,走了半个时辰,推开尽头石门时,竟又看见万宝楼那座残破穹顶。
他没有去捡。
天链上残留着十六重金钟撞出的金色裂纹,一道道嵌进黑色链身,短时间内竟无法完全消散。
街道在缩短。
房屋在移动。
血沿指节滴落。
那不是寻常伤口。
十二座城门像十二根钉子。
将空间、方向、声音,甚至人的记忆一并钉死。
所有活人,也都在被送向同一个位置。
所有路都通向一个地方。
万宝楼。
万宝天市没有立刻坍塌。
真正先塌下去的,是城中还活着的人心。
不是砖石真的生出了脚,而是整座地下城的方位正在被祭阵重新排列。
有人沿着东街奔逃,明明一直向前,最后却回到了原地。
阅读人间有雪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