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人间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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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清晨,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驶入医疗营。

    车门开启。

    先下来两名身穿便衣的警卫。

    有人伤口已经愈合,皮肤下却不断传出婴儿哭声。

    他没有带药箱。

    只提着一只掉漆保温杯。

    百草堂几位老药师见到他,纷纷起身。

    他看病的方式很怪。

    不先问症状。

    也很少看仪器。

    有时只站在床尾看一会儿,有时用保温杯底贴一下病人脚心,还有一次,他将耳朵贴在一名昏迷士兵腹部,听了足足半炷香。

    没人催他。

    老人最终走到那名影子会自行站立的伤员面前。

    病人双目紧闭。

    床下的影子却慢慢坐了起来。

    周围医护人员同时后退。

    老人拧开保温杯,往地上倒了一点温水。

    水落在影子头顶。

    没有四散。

    反而沿黑影轮廓缓慢流动。

    影子像被烫到,猛地缩回病人体内。

    老人抬手,在病人胸前轻拍三次。

    第三掌落下时,病人张口吐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薄片。

    薄片落入搪瓷盘,仍在轻微扭动。

    老人把杯盖扣回去。

    “不是魂跑了。” WWw.5Wx.ORG

    “是多进来一层。”

    他说完便转身。

    百草堂药师立即接手,将黑色薄片送往封存室。

    整个过程不足半刻钟。

    顾远站在病区另一端,看得很清楚。

    那三掌并不重。

    落点也不是寻常穴位。

    第一掌震肺。

    第二掌压肝。

    第三掌却像越过血肉,直接落在一个看不见的位置。

    老人经过百草堂女药师的床位时,忽然停下。

    她正是被顾远从荒坡救回来的伤者。

    腹部伤口已经重新缝合,脉象逐渐稳定。

    老人掀开被角,看了一眼三处针孔。

    其中两针循规。

    最后一针却偏离百草堂常用穴位半寸。

    他伸手按住针孔附近。

    女药师腹中气息随之轻轻一动。

    “谁下的?”

    顾远正在给一名伤员换药。

    听见询问,抬起头。

    老人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数排病床对视片刻。

    女药师指向顾远。

    老人没有当场评价,只将她腹部重新盖好。

    随后走到顾远面前。

    顾远刚处理完伤员肩上的腐肉。

    伤口被十二洞尸气侵染,外层已经坏死。若再迟半日,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老人看了一眼药碗。

    里面只有最普通的黄柏、蒲公英、白芷和少量炉灰。

    “为什么放灰?”

    “药不够。”

    顾远把腐肉夹进铁盘。

    “炉灰能吸掉一部分湿毒,也能让药膏贴得久一些。”

    老人捻起一点药膏,在指间搓开。

    药性很粗。

    配伍也谈不上精妙。

    可几味廉价药材被重新分出层次。

    黄柏压毒。

    蒲公英清热。

    白芷走表。

    炉灰则封住渗液。

    不是名方。

    只是在什么都不够时,尽量让人少失去一条手臂。

    老人看了顾远一眼。

    “跟谁学的?”

    顾远没有报白韶的名字。

    他真正系统学过的东西并不多。

    旧药书。

    母亲多年服药留下的经验。

    石室救人时的孤注一掷。

    以及白韶、雷渝和那位药铺掌柜曾经展露过的手段。

    这些东西彼此零散。

    尚且拼不成一门完整医术。

    “看来的。”

    老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响。

    像不信。

    又像觉得有趣。

    他没有继续问,提着保温杯走向下一张床。

    顾远后来才知道。

    老人姓赵。

    单名一个朴字。

    赵朴。

    联合医疗组所有人都称他赵医生。

    履历很少公开。

    只知道他曾替许多活到高龄的老人看过病,也曾在多次异常灾害中负责最棘手的伤员。

    百草堂几位资历最高的药师见到他,也要称一声前辈。

    有人私下叫他国医圣手。

    赵朴却不坐专家室。

    三天里,他睡在机组大厅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

    饭量极大。

    每顿要吃三碗米饭。

    最喜欢喝热水。

    夜深以后,别人都在休息,只有他的腹部偶尔传出低沉鸣响。

    起初有人以为是肠胃不好。

    听久了才发现,那声音极有规律。

    一长。

    三短。

    再一长。

    如同山中春雷隔着厚土传来。

    顾远没有特意打听。

    他有更现实的事情需要处理。

    医疗营第四日,沈氏的人送来一份账单。

    不是要求偿还。

    只是按照家族规矩,将沈砚在万宝盛会期间调用的资源逐项登记。

    空间戒。

    护身阵符。

    药材。

    竞价保证金。

    朱砂禅两位护道人临时调动的封门物。

    以及沈氏搜索队为接应他们付出的费用。

    最后没有总数。

    可顾远只看一眼,便知道自己还不起。

    其中最便宜的一盒药,若按人间货币折算,也抵得上父亲数年的收入。

    沈砚靠在隔壁病床上,看见账单后直接撕掉。

    碎纸落了一地。

    闻人寂没有阻止。

    第二天,却又将一份完全相同的记录放到顾远桌上。

    这不是催债。

    是提醒。

    沈砚可以不计较。

    沈氏不会真的忘记。

    家族每一份资源都有去处,每一笔损耗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某种需要偿还的东西。

    顾远把账单折好。

    没有丢。

    他身上没有钱。

    空间戒里虽然还有几样从万宝天市带出的药材,却没有一件能轻易出售。

    来历说不清。

    价格也由不得他。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处于联合指挥部观察之下,一旦拿出与盛会有关的物品,极可能被立即封存。

    黑龙残珏更不可能换钱。

    那不是财富。

    是催命符。

    母亲仍在家中。

    县医院的药费没有停。

    父亲没有来电。

    不是不担心。

    是医疗营封闭了所有私人通讯。

    顾远只能通过沈氏转出一笔普通生活费。

    钱不多。

    却仍是沈砚给的。

    顾远看着转账记录,第一次感到欠债比受伤更沉。

    欠钱尚且能算清。

    欠命。

    欠情。

    欠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不肯退开的那一步,根本没有数字可还。

    医疗营第五日开始允许部分伤员家属进入。

    外围也逐渐聚集了一批身份复杂的人。

    有人来找失踪者。

    有人向幸存者购买情报。

    有人愿意高价收购从万宝天市带出的任何物件。

    还有人专门在医疗营外张贴求医告示。

    盛会之后,许多受伤者不敢进入联合病区。

    有的是通缉犯。

    有的是地下势力。

    有的身上带着不能公开的秘密。

    他们需要医生。

    也愿意付钱。

    顾远看见那些告示时,停了很久。

    其中一张写着:

    救治一名肺伤病人。

    诊金三万元。

    提供住处。

    不问身份。

    三万元。

    足够父母支撑几个月。

    也足够他购买一批普通药材。

    顾远揭下告示。

    闻人寂从后方走来。

    没有阻止他。

    只扫了一眼纸上的地址。

    那地方位于医疗营外二十余里的一座旧镇,已经脱离军方直接控制。

    风险很大。

    顾远仍把纸收进口袋。

    当天下午,他完成例行检查后离开医疗营。

    联合指挥部没有禁止他出入。

    却有一辆灰色越野车始终停在几百米外。

    顾远知道自己被跟踪。

    没有回头。

    旧镇因水电站搬迁废弃多年。

    沿街商铺大多关门,只剩几家旅店、修车铺和一家没有招牌的药房。

    求医地址在镇尾。

    一座二层小楼。

    门口停着三辆豪车。

    屋内却没有病人家属应有的慌乱。

    四名男人站在楼梯两侧。

    腰间都藏着武器。

    顾远进门后,手机和空间戒先被要求寄存。

    他没有交出空间戒。

    转身便走。

    守门男人横臂拦住。

    楼上传来一声咳嗽。

    随后有人让开道路。

    顾远上楼。

    所谓肺伤病人躺在一张宽大木床上。

    男人四十余岁,面色青灰,胸口有一处已经缝合的贯穿伤。呼吸很浅,右肺几乎没有起伏。

    床边摆着两只氧气瓶。

    一台进口监护仪。

    还有四种价格昂贵的急救药。

    这些药只让他暂时不死。

    没有解决肺中持续恶化的东西。

    顾远戴上手套,拆开伤口纱布。

    缝合做得很专业。

    皮肤边缘却生出一圈极细黑毛。

    不是尸气。

    是一种会沿着血管向心脏生长的菌丝。

    伤者应该接触过海外白庭的古尸组织。

    他未必是普通受害者。

    更可能参与过抢夺。

    顾远没有问。

    他用银针试探肺脉。

    针尖刚进入伤口,黑色菌丝便像闻到活血,迅速缠了上来。

    顾远立即拔针。

    针身只慢一息,便被腐蚀出数个小孔。

    这不是三万元能治的病。

    也不是目前的顾远能独自解决的伤。

    他重新盖好纱布。

    准备离开。

    床边男人递来一只信封。

    里面只有三千元。

    不是三万。

    “人还没治。”

    顾远没有接。

    对方将信封放在桌上。

    “看一眼,三千。”

    “治好,三万。”

    伤者至少需要三十年以上的老山参吊住气血,还要专门对付古尸菌丝的药物。单是药材成本就可能超过三万。

    对方不是不懂。

    只是把治病的风险和成本,全压到医生身上。

    治不好,不付钱。

    治死了,医生也未必能离开这座楼。

    顾远第一次真正看清,依靠医术赚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简单。

    病人越有钱。

    规矩未必越公平。

    他拿起三千元。

    不是贪便宜。

    这是诊金。

    既然看过病,指出了病因,就该收。

    随后,他在纸上写下三味药。

    不是治疗方。

    是暂时延缓菌丝入心的办法。

    牛黄。

    紫草。

    活蝎尾。

    屋里的人看见药方,脸色并不好看。

    他们想要的是一剂见效的神方。

    不是只能续命两日的缓方。

    顾远没有解释。

    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时,楼上忽然传来急促警报。

    伤者身体剧烈抽搐。

    菌丝提前入肺。

    几名男人冲下楼,将顾远堵在门内。

    他们认定是方才银针刺激了病情。

    顾远没有争辩。

    争辩无用。

    他重新上楼。

    伤者胸前黑毛已经蔓延至锁骨。

    药物全都失效。

    肺部积血不断涌入口鼻。

    顾远让人把氧气撤掉。

    又将屋内所有冷风关闭。

    随后以热毛巾敷住伤者胸口。

    众人不明所以。

    菌丝来自阴冷尸体,遇冷收缩,藏入血管;遇热则向皮肤外层移动。白庭以低温保存古尸,所以这类菌丝最怕持续温热,却不能骤然用火。

    黑毛逐渐向伤口集中。

    顾远再用紫草油封住周围皮肤。

    手中没有白韶那样的医道真炁,只能以银针逐点逼迫。

    一炷香后。

    伤口中央鼓起一枚黑色肉泡。

    顾远持刀切开。

    一团拇指大小的菌丝从里面滚出,落在铜盘中疯狂扭动。

    伤者呼吸重新出现。

    房间里没人说话。

    三万元被送到顾远面前。

    这一次不是现金。

    是一张匿名卡。

    顾远没有立刻接。

    他重新检查伤者脉象。

    菌丝只取出一部分。

    更深处仍有残根。

    对方最多能稳定七日。

    若想真正治愈,必须找到最初感染他的古尸源体,或者请掌握相关医术的人亲自出手。

    顾远说明情况。

    床边男人神色逐渐冷下。

    他不喜欢“没有治好”这四个字。

    最终仍将卡递出。

    顾远接了。

    刚走下楼,身后便传来压低的交谈。

    他们准备继续寻找其他医生。

    同时也准备调查顾远。

    三万元拿到了。

    却没有真正结束。

    从这一刻起,他与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产生了联系。

    这就是诊金的另一面。

    钱不是从病人手里落下。

    是从一段因果里割出来的。

    割得越多。

    留下的线也越长。

    顾远回到医疗营时已近午夜。

    灰色越野车仍跟在后方。

    他没有进病区。

    先去了营地外围临时药市。

    三万元看似不少。

    真正买起药来,却轻得像纸。

    一株十五年野山参,报价一万二。

    上等三七一斤四千。

    百草堂处理过的安神香,一小盒两千八。

    能修复经脉的续筋藤,只有半尺,开价一万五。

    顾远走完一圈。

    卡里只剩不到五千元。

    空间戒中多了几包普通药材,一株品相一般的山参,还有两枚用来练习针法的废弃兽皮。

    他原以为治好一个富人,便能迈出赚钱第一步。

    实际上,一次高风险出诊所得,只够换回最基础的一点积累。

    更不用说遗婴花。

    那是四万四千枚元晶级别的东西。

    人间的钱堆成山,也未必能买到。

    顾远站在药市尽头。

    忽然看见一张木牌。

    牌上写着收徒。

    下面又用小字补了一句:

    学费二十万元。

    包教行气。

    三月入门。

    一年小成。

    若无气感,退还一半。

    木牌后坐着一名留长须的中年男人,正向几名年轻人展示掌心热气。

    顾远只看了一眼便走开。

    真正的法门没有那么便宜。

    也不会这样售卖。

    可对没有门路的人而言,二十万元已经是一堵极高的墙。

    穷人想学本事。

    先要有钱。

    想赚钱。

    又先得有本事。

    这条路像一只首尾相咬的环。

    回到病区时,赵朴仍没有睡。

    老人坐在废弃机组旁,保温杯放在脚边。

    腹部一鼓一收。

    每一次呼吸,地上的薄尘都会向外荡开极细的一圈。

    顾远经过时,赵朴睁开眼。

    视线先落在他刚买的药材上。

    随后看见那张只剩少量余额的匿名卡。

    “赚到了?”

    顾远停下。

    “三万。”

    “花了多少?”

    “两万五。”

    赵朴拿起保温杯。

    “还以为自己会赚钱了?”

    顾远没有回答。

    赵朴也没有嘲笑。

    他用杯盖盛了一口温水,放在机组底座上。

    水面起初平静。

    老人腹部轻轻一收。

    杯中水忽然向中央聚拢,形成一枚微微隆起的水珠。

    下一次呼吸。

    水珠没有溅出。

    反而覆盖上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顾远目光凝住。

    那不是简单控制气流。

    老人呼吸之间,有一股绵密力量从五脏向外扩张。

    不强横。

    却把周围所有散乱气息收束成一个完整圆罩。

    赵朴抬手一弹。

    一枚螺丝从机组旁飞出,击中水珠。

    螺丝被弹开。

    水膜没有破。

    “玄凝罩。”

    赵朴终于报出名字。

    “不是用来打人的。”

    “是用来护住人身里那点还没有散掉的东西。”

    他说完,将杯中水倒回保温杯。

    顾远仍看着那只杯盖。

    白韶的十六重金钟,以血窍与气血凝成。

    赵朴的玄凝罩却完全不同。

    它不追求层数。

    也不以强力抵挡。

    更像将人的脏腑、气血、呼吸与神魂收拢在同一层薄膜里。

    外力越重,罩体反而越凝。

    这种功法最适合护住重伤者。

    也可能修补白韶已经破碎的经脉。

    顾远抬头。

    赵朴已经重新闭眼。

    “想学?”

    顾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问了一件事。

    “多少钱?”

    赵朴睁开眼。

    片刻后,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

    腹部也随之轻轻震动。

    像雨后池塘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

    “你先学会赚钱。”

    “再来问价。”

    第二天,顾远继续在病区帮忙。

    赵朴没有正式教他。

    却总在他附近看病。

    顾远逐渐发现,老人每一次按压、推拿和运气,腹部都会先出现变化。

    气不是从丹田猛然冲出。

    而是从肝、心、脾、肺、肾五处逐渐汇聚。

    五脏如五口井。

    呼吸只是提水的绳。

    人若心急,绳便乱。

    水还没提上来,井壁已经先被磨坏。

    顾远没有得到口诀。

    只凭观察,在夜里尝试调整呼吸。

    第一夜,胸口发闷。

    第二夜,腹部抽痛。

    第三夜,他刚将气息沉下,便眼前发黑,险些从床上栽倒。

    赵朴在远处看见。

    没有扶。

    等顾远自行缓过来,才用保温杯敲了一下他的后背。

    “只看别人走路。”

    “就敢闭眼过河。”

    顾远咳了很久。

    当天夜里却仍继续练。

    不是为了变强。

    是因为他看见白韶破碎的十六处血窍。

    若那个人真的回来。

    总要有人能救。

    医疗营第七日,雷渝的消息依旧没有出现。

    白韶也没有任何踪迹。

    苏照薇病情越来越重。

    老殿主已经连续派出四海商会的人沿空间裂痕搜寻。

    全都无功而返。

    赵朴起初并不知道失踪者是白韶。

    直到他替苏照薇检查肺脉时,看见了那种独特的封穴手法。

    银针早已取出。

    气息却仍在。

    每一道都带着白韶惯有的习惯——下针比别人重半分,收针却极轻。

    赵朴的手停在苏照薇肩后。

    保温杯从膝上滚落。

    杯盖撞在地面。

    发出一声脆响。

    病区里的人纷纷回头。

    赵朴没有去捡。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苏照薇肺脉。

    随后看向老殿主胸前露出的半张猴子面具。

    老人脸上的松弛一点点消失。

    腹部也不再发出规律鸣响。

    “这针是谁下的?”

    老殿主将面具取出。

    放在床边。

    赵朴伸手拿起。

    拇指在面具断口的金色粉末上缓慢擦过。

    许久没有说话。

    白韶失踪的经过,最终由顾远写在纸上。

    烛九阴解毒。

    十六层金钟。

    天链。

    紫雷破空。

    以及最后闭合的旋转虚空。

    赵朴一页页看完。

    纸角在他掌中逐渐起皱。

    老人从始至终没有发怒。

    可病房窗户上的玻璃却在无声震动。

    床边水杯表面浮现出一圈圈涟漪。

    顾远第一次看见玄凝罩失去原本的圆满。

    不是因为赵朴控制不住力量。

    是因为他心乱了。

    “那个胖子。”

    赵朴开口时,声音比往常低。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将纸重新折好。

    又把猴子面具放回原位。

    随后走出病房。

    半个时辰后,医疗营收到通知。

    赵医生停止全部常规会诊。

    原定要由他亲自处理的三名重要病人,被转交百草堂。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机组大厅外。

    军方负责人匆匆赶来,试图劝阻。

    赵朴只带上保温杯和一只小布包。

    没有接受任何护卫。

    顾远在门口拦住他。

    赵朴停下脚步。

    顾远递出一只瓷瓶。

    里面装着紫雷子珠碎裂后留下的雷砂。

    雷砂可能还保留白韶最后坠入虚空时的坐标。

    赵朴接过瓷瓶。

    第一次认真看了顾远很久。

    随后抬起右手。

    掌心落在顾远胸前。

    一股温和而沉重的力量穿过皮肉。

    顾远五脏同时一震。

    原本无论如何都无法聚拢的气息,被强行收束成一个极小的圆。

    圆不在丹田。

    而是笼罩整个胸腹。

    一呼。

    圆向内收。

    一吸。

    圆却并不散开。

    顾远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气膜。

    只维持了两息。

    随即破裂。

    赵朴已经收手。

    “记住刚才。”

    “不是把气练出来。”

    “是别让它跑掉。”

    这不是完整传法。

    却已经为顾远推开了一道门。

    赵朴把雷砂收进衣内。

    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猴子面具所在的病房。

    多年前。

    他与白韶曾在同一座医庐学过艺。

    一个喜静。

    一个爱闹。

    一个看病先摸脉。

    另一个看病先骂人。

    二人争了几十年,谁也不肯承认对方医术更高。

    后来白韶烧了药库,转去给牲畜看病。

    赵朴进入人间最高层的医疗体系。

    两条路越走越远。

    却始终没有真正断掉。

    如今老友生死不明。

    赵朴等不了联合指挥部一层层审批。

    黑色轿车驶出医疗营。

    顾远站在原地。

    胸腹间那一层刚刚成形又破碎的气罩,仍留下极淡余韵。

    他不知道赵朴究竟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那位国医圣手为什么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命与力量。

    只是轿车经过水库时。

    岸边覆雪的石滩上,忽然响起一声极低沉的蛙鸣。

    时值寒冬。

    水面结冰。

    附近不该有蛙。

    冰层之下,却有一双金色眼睛短暂睁开。

    随后随着远去的车影,一并消失在深水里。

    万宝天市外围陆续发现幸存者。

    有人从废矿爬出,十根手指磨得只剩白骨;有人被困在塌陷甬道,两日后获救,醒来时已经不会说话;还有几支队伍只找回了储物器,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持有者却像从世间被抹去了。

    水电站旧厂房被改成临时病区,机组大厅里架满折叠床。军方以黑布隔开伤员,百草堂负责异毒,天工院在大坝上搭建阵枢,海外白庭的人被集中关在下游仓库,日夜接受审查。

    随后是一名矮小老人。

    老人穿深灰布衫,肩上披着旧呢大衣,脚下一双圆口棉鞋。头发稀疏,额头宽得出奇,脸颊两侧微微下垂,走起路来腹部先动,步子却极稳。

    死亡名单每天更新。

    第一日,三百七十二人。

    军方医疗组负责人亲自迎出厂房。

    老人没有寒暄,进门后先在病区转了一圈。

    十二洞留下的东西,比尸体更难处理。

    有人的影子会在夜里自己站起来。

    百草堂的药也只能让他们暂时安静。

    还有一名万宝钱庄守卫,每到子时便将手指插进胸口,像在寻找一件遗失的东西。

    普通仪器查不出病因。

    联合医疗营的灯亮了三天。

    山外的雪化了一半,救护车仍不断驶入水电站。

    第二日,超过一千。

    第三日之后,联合指挥部不再公布具体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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