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观止落得更远。
他的一条腿陷进地缝,右手仍保持着结印姿势,身后半尊朱砂佛像只剩一道几乎透明的轮廓。
顾远踉跄着跑过去。
二十余丈外,闻人寂半跪在一块倾斜巨石下方。
顾远蹲下,手指按在沈砚颈侧。
脉搏很乱。
却没有断。
睁开眼睛时,眼神短暂空白。
“白医生呢?” WWw.5Wx.ORG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顾远没有回答。
那枚雷珠碎裂前最后一幕,再次从脑中闪过。
白韶扯住天链。
十六层金钟接连崩裂。
破碎猴子面具后,那双眼睛始终盯着他们。
最后只有一个字。
走。
顾远低下头。
掌心里还沾着白韶留下的血。
蓝紫雷珠已经彻底碎了,只剩少量细粉嵌在皮肉里,每一粒都带着极轻微的刺痛。
“他没出来。”
沈砚沉默下来。
顾远却补了一句。
“但他未必死了。”
不是安慰。
涂玄山最后发动的旋转虚空,并没有把白韶的尸体留下。
那种术法究竟是绞杀、放逐,还是将人抛入另一层空间,没有人知道。
只要没有亲眼看见白韶真正断气。
顾远便不会认。
沈砚撑着地面坐起。
“那就找。”
闻人寂看了少年一眼。
没有说不可能。
只是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替沈砚承受了大半空间震荡,胸骨已经裂了三根,肺部也有淤血。
可此刻最危险的并不是伤势。
是这里。
山谷两侧都是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壁。
岩石表面没有苔藓,也没有草木,像被某种高温反复烧熔,又在瞬间冷却,形成一层层扭曲纹路。
天上没有月亮。
云层低得几乎压到山口。
雨水落下来是黑色的。
却没有泥腥。
反而带着一种淡淡铁锈味。
更远处,数道人影散落在谷底。
苏照薇跪在一片碎石之间。
狐狸面具已经掉了。
顾远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并不是拍卖场中许多人想象的妖艳模样。
她很瘦。
眉骨下方有一道极浅旧伤,肤色因久病显得近乎透明。此刻她双手死死护住胸口,呼吸每急一分,唇角便会溢出一线鲜血。
四海商会老殿主倒在她身边。
老人尚未昏迷。
左手里握着烛九阴留下的蛇形面具。
右手则按在苏照薇背后,试图以残余力量替她稳住肺脉。
可他的手也在抖。
一场万宝盛会。
四海商会最强的护道者死了。
天山冰莲也消耗大半。
换来的只是几个人勉强活着离开。
顾远走过去时,苏照薇抬头。
她眼里没有眼泪。
“白韶呢?”
和沈砚问了同一句话。
顾远蹲下检查她的呼吸。
“失散了。”
苏照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
“是死了,还是失散了?”
顾远看着她。
“我没有看见他死。”
苏照薇手指缓慢松开。
她没有再问。
只是低头,从泥水里捡起一小片破碎木屑。
那不是猴子面具。
是白韶方才替她封住肺关时,用来压针的一截药木。
苏照薇将木屑攥进掌心。
像攥住一件仍然能够证明那个人活过的东西。
老殿主忽然开口。
“先离开谷底。”
声音苍老许多。
烛九阴死后,他像在极短时间里被抽去了大半精神。
“雷遁落点不会无缘无故选在这里。”
“这里有东西在牵引。”
顾远也察觉到了。
黑龙残珏被封在小药炉中。
药泥外层已经裂开。
残珏没有像在万宝天市里那样剧烈发亮,却一直朝山谷深处轻轻震动。
频率很慢。
像心跳。
一下。
停很久。
再一下。
闻人寂扶起沈砚。
罗观止也从地缝中拔出右腿。
裤管下方,血已浸透布料。
他没有处理,只看了一眼黑谷两侧。
“少了人。”
众人立刻清点。
跟随雷珠一同离开的,除了顾远、沈砚、闻人寂、罗观止、苏照薇和老殿主,还有七人。
其中包括那个被父亲从门缝推进来的女孩。
此刻谷底只找到六个。
三个仍有呼吸。
两个已经在破空时被空间乱流扭断脊骨。
还有一个胸口被碎石贯穿,落地时便死了。
最小的女孩不见了。
顾远沿着泥地寻找。
很快看到一串脚印。
脚印极小。
从众人坠落的位置一路向山谷深处延伸。
不是被拖走。
是她自己走的。
“她醒过。”
顾远蹲在脚印前。
雨水不断冲刷地面,可那串小脚印却始终没有消失。
每个脚印边缘,都覆盖着一层极薄白霜。
这里的雨水并不冷。
岩石也没有结冰。
顾远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空间戒中的短尾蝮立刻躁动起来。
蛇头顶开罐口,朝脚印方向吐出信子。
老殿主走过来。
“多大?”
“六七岁。”
顾远望向黑暗深处。
“刚才还抱着她父亲的断指。”
沈砚脸色变了。
“她父亲的手呢?”
顾远回到女孩先前落地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块被雨水泡开的布。
断指不在。
闻人寂拔出窄剑。
“不是她自己走的。”
没有一个刚经历破空、父亲惨死的六岁女孩,会在醒来后不哭不喊,独自抱着断指走进陌生黑谷。
除非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眼里,变成了她父亲。
西门的幻尸法。
十二洞的手段可能穿过雷遁,跟了出来。
罗观止俯身按住地面。
朱砂色禅纹顺泥水向前蔓延。
行至十丈外时,禅纹忽然断裂。
不是被攻击。
像前方根本不存在可以延伸的地面。
罗观止收回手。
“谷里的距离是假的。”
“脚印看似一直向前,实际可能已经绕到了别处。”
老殿主抬头望向两侧石壁。
雨幕中,那些烧熔般的岩纹渐渐显出另一种形状。
不是天然形成的沟壑。
是一张张被拉得极长的人脸。
有的张嘴。
有的闭眼。
有的双手捂住耳朵。
成千上万张脸被压在山壁内部,只剩薄薄轮廓。
仿佛这座谷不是由岩石构成。
而是由无数被高温熔化的人堆叠而成。
沈砚抬头看见,脸色微白。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因为在场没有一个人来过。
顾远却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装着红色寄生虫的药瓶。
瓶口封印仍在。
里面的虫子却不再撞击玻璃。
它蜷成一圈。
头部指向山谷深处。
和在万宝天市时一样。
那时它指向的是城下婴井。
如今仍指向这里。
雷珠并不是随机把他们带到黑谷。
紫雷子珠最后残留的坐标,或许受到了婴井之下某样东西的牵引。
万宝天市的婴井。
与这座山谷。
在更古老的空间结构里,可能属于同一个地方。
“先救人。”
顾远收起药瓶。
伤者不能继续淋雨。
那三个活着的人中,一名归墟商盟护卫失去半条手臂,一名年轻女药师腹部被空间碎片割开,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老人神魂震荡,始终睁着眼睛,却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顾远让沈砚取出空间戒里的小药炉。
炉子刚落地,沈砚动作便停了一下。
这是他按顾远昏迷时的梦话准备的。
原本只是几块泥、一只小炉和一些最普通的药材。
谁也没想到,它先封住黑龙残珏。
如今又要用来救命。
顾远选了谷底一处略高的岩台。
先让闻人寂以剑削出排水沟,再用湿泥垒出一圈挡风壁。
小白不在。
炉子也不是原来的炉子。
可顾远蹲在泥水里重新垒火时,动作仍然很熟。
药材不够。
他便把不同势力伤者储物器中的药全部倒出来。
止血散。
续骨膏。
海盐结晶。
一小瓶百草堂的护心液。
还有两片已经失去大半药力的冰莲外瓣。
东西原本各有主人。
若在拍卖场上,每一样都可能被标出高价。
可此刻放在泥炉旁,便只有一个用途。
救人。
顾远先把冰莲外瓣压入热水。
不是煮。
冰莲遇高温会散失寒髓。
他用药杵不断搅动,让外层药性融进温水,再加入少量海盐与护心液,分给所有经受空间震荡的人。
随后以止血散混合湿泥,替归墟护卫封住断臂血管。
年轻女药师伤得最重。
腹部裂口极深,肠道已有外溢。
顾远没有足够器具。
便让罗观止以朱砂禅纹暂时稳定伤口,再用一根从白韶遗落药包中找到的银针封住三处血脉。
银针入体时,顾远手顿了一下。
这是白韶的针。
针尾刻着一个极小的“韶”字。
那人总嫌别人动他的东西。
如今针却落到了顾远手里。
顾远没有再停。
一针封气。
二针止血。
第三针落下时,年轻女药师已经昏迷。
但脉搏慢慢稳住了。
老殿主坐在一旁看着。
直到顾远为最后一名伤者包好伤口,他才说道:
“你的针法不是白韶教的。”
“我看过他用。”
“记住了一点。”
“看一遍就敢下针?”
顾远低头清洗银针。
“她等不起第二遍。”
老殿主没有说话。
半晌后,他把烛九阴留下的蛇形面具放在膝上。
“白韶当年也是这样。”
“先救。”
“救错了,再想办法。”
他像在说白韶。
又像在回忆更早以前的事。
苏照薇靠在岩壁边。
天山冰莲最后一缕寒髓已被白韶带走,她的肺疾重新开始恶化。
每一次咳嗽,都像有细小裂缝从胸口向外扩散。
顾远走过去。
“躺平。”
苏照薇摇头。
“我躺下就喘不上气。”
顾远把垫在药材下面的木板抽出来,让她半靠。
随后将手指按在她肺脉上。
病不是普通寒损。
她右肺下方像有一片先天没有长开的空洞。
每一次吸气,周围血管都会向空洞内塌陷。
白韶留下的灵犀角还不在这里。
冰莲也几乎耗尽。
顾远现在治不了。
只能先让她活过今夜。
他把自己那份冰莲药液递过去。
苏照薇没有接。
“你也受伤了。”
“我的肺没坏。”
顾远把碗塞进她手里。
“喝。”
苏照薇低头看着碗中淡白药液。
“白韶总说,医生最烦不听话的病人。”
“他说得对。”
她喝了。
顾远刚要起身,苏照薇忽然开口。
“他会回来吗?”
顾远没有立即回答。
山谷里只有雨声。
“会。”
这一次更像承诺。
不是判断。
苏照薇看向他。
顾远已经转身。
黑谷深处,那串脚印仍在。
霜白痕迹不但没有被雨冲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女孩走得并不快。
脚印之间距离很短。
像有一个她完全信任的人,正牵着她慢慢向前。
顾远将短尾蝮放到地上。
蛇身刚接触泥水,便立刻沿脚印游去。
闻人寂要跟。
顾远摇头。
“你留下护沈砚。”
“我去。”
罗观止撑着受伤右腿站起。
顾远看了眼他的腿。
“你也留下。”
“我不是去打架。”
闻人寂冷声道:
“这里任何东西都可能杀人。”
顾远抬起手中的药瓶。
“它认得路。”
“也许只认我。”
瓶里的红虫在他说话时,朝他指腹贴近了一点。
这东西曾从顾远体内爬出来。
彼此之间仍可能保留某种联系。
老殿主把黑木杖横过来。
“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陪他。”
苏照薇已经扶着岩壁站起。
顾远皱眉。
“你走不了多远。”
“我不需要走很远。”
她把狐狸面具重新戴好。
“白韶为了让我活,把我留在这里。”
“那孩子也是他想带走的人。”
理由足够。
顾远没有再劝。
沈砚忽然伸手,从空间戒中取出一只扁平木盒,丢给顾远。
盒中是三十六枚细小黑钉。
每枚都缠着朱砂线。
“闻人先生的定路钉。”
“每走十步钉一枚。”
“这里的方向再假,也总能留下东西。”
闻人寂看了沈砚一眼。
那套定路钉原本是沈氏保命物。
少一枚都极难补齐。
少年却像只是给出去一盒普通铁钉。
顾远接住。
“我会把人带回来。”
他与苏照薇走进雨幕。
短尾蝮在前。
第一枚定路钉被钉进泥里。
朱砂线轻轻一颤。
向后连接到岩台。
十步之后。
第二枚。
第三枚。
山谷看似笔直。
可走到第九枚时,顾远回头,已经看不见来路上的火光。
朱砂线仍在。
却不是向后延伸。
而是垂直没入左侧石壁。
他们明明没有转弯。
路却已经换了方向。
苏照薇握紧短剑。
“还走吗?”
顾远看向短尾蝮。
蛇没有停。
脚印也还在。
“走。”
第十枚定路钉落下时,药瓶中的红虫忽然伸直身体。
它不再指向前方。
而是指向脚下。
顾远蹲下。
泥水之中,隐约露出一块圆形石板。
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手印。
有的只有婴儿大小。
有的已经接近成人。
所有手印都朝向中央。
中央是一口被黑铁锁链封住的井盖。
井盖上刻着两个已经模糊的字。
不是“婴井”。
是——
归胎。
苏照薇呼吸停了一瞬。
脚印在井边消失。
女孩已经下去了。
可井盖上的十二道黑铁锁,一道也没有打开。
短尾蝮爬上锁链。
蛇身每经过一处,铁锈便自行脱落。
顾远怀里的黑龙残珏再次震动。
小药炉表面的封泥,一块块裂开。
井下传来轻轻拍打声。
啪。
啪。
啪。
像一双很小的手。
正从里面敲着井盖。
紧接着。
女孩的声音从井下传来。
“哥哥。”
顾远刚要靠近。
苏照薇一把拉住他。
因为那声音之后,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
疲惫。
沙哑。
像一个刚被门夹断手指、却仍努力安慰孩子的父亲。
“别怕。”
“爹在这里。”
顾远盯着井盖。
女孩父亲已经死在万宝楼外。
尸体也没有通过雷遁。
可井下那个人的声音,没有半点幻术常有的虚浮。
甚至连最后推开孩子时,喉咙里压住的喘息都一模一样。
苏照薇低声道:
“西门幻尸跟来了?”
顾远没有回答。
他看见井盖边缘,正缓慢渗出一缕白气。
白气遇雨不散。
沿石板上的无数手印向外游走。
每经过一个手印,黑谷石壁中便有一张人脸睁开眼睛。
一张。
十张。
百张。
整座山谷开始苏醒。
远处岩台上。
沈砚他们刚刚稳定下来的火焰,突然变成了惨白色。
闻人寂抬头。
他看见两侧山壁里,无数扭曲人影正一点点从岩石中向外挣脱。
与此同时。
临时指挥所内。
程鹤年面前的一块屏幕自行亮起。
没有信号来源。
也没有接入记录。
屏幕上只有一口黑井。
井盖四周刻满手印。
程鹤年看见那两个字后,眼神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
不是震惊。
而是某种等待多年之物,终于出现时的确认。
助手尚未注意。
程鹤年已经伸手关闭屏幕。
随后,他在无人看见的终端中,调出遗婴花的封存权限。
在原有最高等级之上。
又加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够解除的锁。
他望向万宝天市方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归胎井。”
“果然选中了你。”
黑谷之中。
顾远心口那道银色坐标,也在同一时刻亮了一下。
井下的敲击声停止。
女孩开始哭。
“哥哥。”
“爹没有脸了。”
井盖中央。
缓缓睁开了一只银色竖瞳。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的黑色山谷中,紫雷刚刚熄灭。
第一时间翻身看向四周。
闻人寂抬眼。
“先看少主。”
顾远从泥水里抬起头。
鼻腔里全是血腥味。
他又摸过胸骨、后脑与腹部,确认没有严重内出血,才把少年翻向侧面,让他吐出呛进肺里的泥水。
沈砚咳了几声。
“沈砚!”
回应他的是一声压抑咳嗽。
少年被压在他臂弯中,额角破了一道口子,仍有呼吸。
朱砂色禅纹在他背后缓慢收拢。
最后一刻,他以身体护住了沈砚。
暗红穿过虚空。
正朝人间而来。
他的左肩在坠落时撞上了一块尖石,骨头没有断,皮肉却被划开一道极深伤口。黑色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与血混在一起,沿手臂不断滴落。
他没有管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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