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入肺。
第三道入肝。
第四道入脾。
赵朴背后的金蟾纹路全部睁亮。
可人身不是药田。
也不是一张可以任意改画的经络图。
白韶原有的经脉虽已碎裂,其中仍残留十六重金钟多年来留下的运转痕迹。新生药脉一旦进入,旧力立即反噬。
一道金色骨刺刺破血肉,带着碎裂的筋膜向外生长。
顾远的手没有离针。
他清楚地感觉到,第八针下方的血窍正在缩小。
不是愈合。
是药力过盛,使四周血肉向内挤压,试图把这枚不属于身体的银针推出去。
“针不能退。” WWw.5Wx.ORG
赵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老人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却异常清醒。
“第八针一退,十二药性会各归本脉。蛟血压不住,它们就会在他身体里彼此厮杀。”
顾远握紧针尾。
“那就让它们走同一条路。”
话出口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在哪里。
白韶体内原本的路已经毁了。
赵朴以三转回春功重塑出的经脉,又承受不住十二味重药。
唯一尚未崩坏的,只剩雷渝织入他体内的紫金雷丝。
顾远看向雷渝。
雷渝也在看他。
两人没有交流。
下一息,雷渝抬起右手,指尖最后一缕紫雷化为极细光丝,没入白韶眉心。
雷丝进入后,没有再去推动心脏。
而是沿着此前代替经络的路径缓慢游走。
心、肺、肝、脾、肾。
再入四肢百骸。
那是一张雷渝用七日时间,一寸寸织出的临时经络。
它原本只为了续命。
如今却成了药力唯一能够通行的桥。
顾远立即改变第八针的角度。
针尖向下偏转三分。
药力随针而动,追上那缕紫雷。
第一道药流与雷丝接触时,白韶全身剧烈颤抖,嘴角溢出暗金色血液。
第二道追上时,左臂皮肤寸寸开裂。
第三道药力进入雷脉,白韶胸腔内终于传出一声沉闷震响。
咚。
仍不是心跳。
却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真正的心跳。
雷渝的肩膀随之下沉。
胸前九曜源核最后一道沟槽迅速变暗。
他已经没有多余雷力了。
这条桥只能存在片刻。
赵朴看出了其中风险。
“顾远,引药。”
他不再亲自掌控每一味药。
而是把十二道引药管全部交到顾远面前。
百草门九名长老同时抬头。
让一个尚未正式入门的年轻人引导十二味灵药,等同于让他用一双未经千锤百炼的手,去拨动一个人的五脏六腑。
哪怕错一分,白韶也会死。
赵朴没有解释。
他必须全力维持玄凝罩。
雷渝必须保住那条即将消失的雷脉。
此时还能动的人,只剩顾远。
顾远左手握住第八针。
右手同时按在十二根引药管的总阀上。
他闭上眼。
眼前没有医书。
没有完整穴位图。
只有过去几日里,一次次沿白韶身体探查留下的印象。
哪一处经络残留天链之力。
哪一处血窍生有金钟旧痕。
哪一根雷丝最脆。
哪一片脏腑已经无法承受重药。
这些东西并没有变成清晰图案。
更像一间黑暗屋子里,散落着无数看不见的线。
顾远只能用针下那一点微弱反馈,一根根辨认。
第一味,血玉灵参。
补血太盛,不能先入心。
他把药力引向脾脉,使其先化为可以承受的生血之气。
第二味,玄冰雪莲。
寒性最重,若直接入肺,会将白韶仅存的心火一并压灭。
顾远引其沿任脉上行,只在肺外形成一层寒膜,暂时封住那些仍在渗血的裂口。
第三味,尸香兰。
此药生于尸骨,药性半阴半毒。
它不是用来补。
是用来吞噬白韶体内残余的虚空死气。
药雾经过之处,皮下黑线再次出现。
那些黑线像嗅到天敌,开始疯狂逃窜。
顾远没有像第二针时那样把它们引向掌心。
这一次,他直接打开白韶右脚涌泉穴旁的一处旧伤。
黑气顺着药流被逼入足底。
一滴滴灰黑黏液落进铜盆。
刚接触空气,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声。
苏照薇站在远处,脸色更白。
她认出那种声音。
万宝天市地下血阵中,曾有无数类似的哭声。
白韶在旋转虚空中不仅受了空间伤,还被那座血祭大阵留下了某种东西。
赵朴也听见了。
老人没有分神。
“继续。”
顾远依次引入祝余草、五蕴藤、赤阳茯神、天心紫苏、蛇衔草、乌金黄精与凤尾还魂叶。
每一味药,都有不同方向。
有的负责扶起五脏。
有的负责缝合筋膜。
有的负责唤回血气。
还有两味本身带毒,必须相互牵制。
十一味百年灵草如十一支来自不同山川的军队。
建木遗根则是它们共同依附的根。
裴照川那滴灵蛟血,负责把所有药性牵成一线。
可就在第十二道药力即将进入白韶后心时,青铜药鼎忽然发出一声刺耳裂响。
鼎壁出现了一道细缝。
裂缝最初只有头发丝宽。
转眼便从鼎口贯穿到底部。
鼎下淡青药火顺着裂口窜出。
十二道药流同时失去平衡。
那条三寸长的灵蛟虚影在鼎中猛然抬头,张口发出一声尖锐龙吟。
声音穿出药谷。
山外云层也随之一震。
裴照川脸色骤变。
那滴血是他的本源。
灵蛟虚影若在药鼎中失控,最先受反噬的便是他。
掌心竖瞳重新睁开。
金色瞳孔转向药鼎。
裴照川抬起右手,试图把那道蛟影强行压回药液。
可他刚刚动用血脉,谷外便传来一阵沉闷爆炸。
山腰第一层守阵被破了。
四海商会护卫的怒喝声顺着谷口传来。
紧接着,是罗观止低沉而急促的声音。
“不要分神!”
话音未落,一具尸体从谷口倒飞进来。
尸体身穿军方救援服,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嘴角反而带着怪异笑意。
他胸口被朱砂禅纹贯穿。
身体落地后,皮下仍有东西在游动。
罗观止一掌按下。
尸体当场炸开。
无数比发丝还细的白虫从血肉里涌出,沿地面向药谷深处爬去。
百草门弟子立即以药火焚烧。
白虫却不惧火。
火焰越盛,它们爬得越快。
直到闻人寂的窄剑从山巅落下。
剑光贴地扫过。
所有白虫被同时斩成两段。
断掉的虫身仍在蠕动。
闻人寂没有落地。
窄剑在半空再转一圈,将它们斩成细不可见的碎屑。
山腰处又响起数声爆炸。
无人机画面被送入药谷临时阵屏。
敌人不多。
只有二十七人。
可这二十七人全部穿着不同势力的衣服。
有人像白庭行动人员。
有人佩戴万宝钱庄残部的鸦形标记。
有人使用海外巫术。
还有几人没有任何身份特征,只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他们不是为了夺药。
也不是为了抢白韶。
从进入山谷开始,他们便不断自毁身体,以血肉污染药田、引发阵法、逼迫守谷者分神。
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拖。
只要再拖一个时辰,白韶便会死。
顾远看见了阵屏。
手却没有停。
青铜鼎裂缝越来越大。
灵蛟虚影已经不受裴照川控制。
赵朴背后的金蟾纹路忽明忽暗。
三转回春功进入第二转后,老人正在用自身气血替白韶填补新脉。一旦再分出力量镇鼎,玄凝罩便会出现破绽。
“鼎要碎了。”百草门一名长老急声道。
“换鼎来不及。”
“用人封。”
赵朴只说了三个字。
九名长老同时上前。
他们围住青铜鼎,各自伸出一只手,掌心贴住裂口周围。
药鼎温度已远超寻常火炉。
第一名长老手掌刚贴上,皮肤便瞬间焦黑。
第二人接上。
第三人再补。
九人以血肉围成一圈,把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强行封住。
没有人发出声音。
烧焦气味却迅速压过药香。
顾远余光看见这一幕,心中没有时间生出悲怆。
他只能更快。
十二味药已经全部进入白韶体内。
灵蛟血却仍在新脉中不断游走,试图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蛟性好水。
白韶体内血液几近枯竭。
这滴血找不到江河,便会把所有新生经络撕开,自己开出一条路。
顾远突然明白了缺少什么。
不是药。
是血。
血玉灵参能够生血,却不能在片刻之间补足全身。
而赵朴的三转回春功,正在损耗施术者本源。
若以赵朴的血引蛟,药力会先转向老人。
裴照川自己的血更不能再用。
雷渝全身已经近乎雷化。
苏照薇肺伤未愈。
沈砚刚从重伤中恢复。
顾远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赵朴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能用你的血。”
顾远没有停。
银针划过手腕。
鲜血沿掌心流下,滴入引药总管。
赵朴目光一沉。
“你的心脉里有别人的印!”
“所以才用。”
顾远已经想明白。
程鹤年留在他体内的银色印记,曾在万宝天市为他压住过雷与血阵的冲击。
那东西既能藏在心脉深处不被发现,必然比寻常血气更稳定。
顾远并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
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血进入引药管后,原本暴躁的灵蛟虚影忽然停了一瞬。
那双金色小眼转向顾远。
仿佛隔着药鼎与血脉,看见了他心口深处的银色印记。
下一刻,灵蛟虚影竟没有攻击。
它低下头,沿顾远的血气游入白韶体内。
裴照川掌心竖瞳剧烈收缩。
他也感知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
却没有出声。
灵蛟血找到方向后,开始在白韶新生经络间游走。
它经过的地方,十二味药性不再各自冲撞,而是被压成一条青金色细线。
这条细线从心脉出发。
经肺入肝。
过脾抵肾。
再沿督脉上行,穿过脊柱,最终汇入眉心第一针之下。
白韶已经散去的残魂,第一次有了一条可以归来的路。
赵朴眼中亮起精光。
“三转回春,第三转。”
百草门九名长老同时变色。
赵朴没有给任何人阻止的机会。
他双掌从白韶胸前移开,反手重重拍在自己腹部。
咚——
那道低沉钟鸣再次响起。
比此前更重。
药谷地面随之震动。
赵朴背后的金蟾虚影不再只是纹路。
一只高达数丈的淡金巨蟾缓缓从老人背后立起,双目如两轮暗金月亮,腹部随着呼吸向外扩张。
第一息。
药谷所有散逸药气被吸回。
第二息。
青铜鼎裂缝处的药液倒流。
第三息。
白韶体内所有将散未散的气血,像受到某种无形牵引,被重新压回经络。
玄凝罩不再局限于寒玉床。
它覆盖整座医局。
鼎、床、药、针、白韶、赵朴、顾远与雷渝,都被收在同一个巨大透明圆罩里。
外面的爆炸声立即变得遥远。
顾远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他只看见赵朴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寸变白。
老人脸上的皱纹也在迅速加深。
三转回春不是简单输送内力。
是把施术者未来尚未生长出的那部分生命,提前取出来,替另一个人重塑身体。
赵朴原本浑厚的气息开始下降。
不是疲惫。
而是某种再也无法恢复的空缺。
金蟾虚影腹部每收缩一次,老人身上便少一分生机。
白韶体内的新脉却越来越清晰。
金色骨刺缓慢缩回。
裂开的皮肤重新闭合。
十六处崩碎血窍也开始在灵蛟血与建木遗根药力下,长出薄薄的新膜。
新膜并不像从前。
它们表面多了一层青金纹路。
白韶原本纯粹依靠肉身与气血凝成的金钟,正在被重新锻造。
这已不再只是恢复。
而是一次真正的重生。
山外杀声越来越近。
第一道守阵彻底破碎。
四十九名四海商会长老退到第二层山腰。
三百六十名护卫已经伤亡过半。
不是敌人比他们更强。
而是来袭者根本不惜命。
每一人被逼入绝境,都会立即引爆体内血咒。
血咒炸开后,周围人会短暂失去神智,彼此视作仇敌。
齐整阵势因此不断出现破口。
罗观止以朱砂禅纹压住一片又一片失控区域。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闻人寂仍坐在山巅。
窄剑已经出过十三次。
每一次,都会有一名真正负责破阵的人死去。
但第十四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闻人寂知道,那人才是涂玄山真正派来的杀手。
前面所有人都是棋子。
对方在等他离开山巅。
也在等赵朴进入最不能分神的一刻。
闻人寂没有动。
就在药谷第二层防线即将崩溃时,一架军方重型运输机突然从云层上方俯冲而下。
机腹打开。
数十道黑色身影沿绳索落向山腰。
为首之人正是裴照川随行的军方副官。
他们并非程鹤年的私人力量,而是随裴照川进驻联合行动组的特勤部队。
军方没有直接闯入医局。
只接管第二层防线。
火力与阵法交织。
那些依靠自爆冲阵的人第一次被阻在山腰之外。
可闻人寂仍未放松。
他感觉到山崖背后多了一道呼吸。
很轻。
轻得像雪落在剑刃上。
一只苍白手掌从他身后探来。
五指没有抓向后心。
而是伸向闻人寂双膝上的窄剑。
只要剑被按住,山下便会出现一息空档。
一息足够真正的杀手进入药谷。
闻人寂没有回头。
窄剑自行出鞘。
剑身向后平移半寸。
苍白手掌五根手指同时断落。
来人却没有退。
断腕中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数百根黑色细线。
细线缠上窄剑。
无脸白面具从闻人寂肩后露出。
面具下传来极轻笑声。
“你终于出剑了。”
山谷另一侧,一道藏了整整六日的人影同时掠出。
那人不是冲向谷口。
也不是冲向药鼎。
他直接从山壁上一处早已埋下的裂缝穿入地下,沿着药谷水脉直取寒玉床。
涂玄山早已知道药谷的位置。
前六日的袭击,不只为了杀人。
更为了探查地脉。
当所有注意力都在山口时,真正的通道已经被他的人从山外挖到了医局下方。
寒玉床下,地面突然鼓起。
一根乌黑长针刺破石板。
针尖距离白韶后心不到三尺。
赵朴不能动。
顾远正在引药。
雷渝最后雷力已尽。
沈砚刚要起身,闻人寂留在他体内的护命印便骤然锁住四肢。
闻人寂宁愿他被困,也不允许他再拿重伤之身赴死。
苏照薇站得太远。
裴照川精血已失,右臂竖瞳正在闭合。
那根黑针无声向上。
针身上刻满极细人脸。
每一张脸都在张嘴哭喊。
它不是杀身之器。
是破魂针。
一旦刺入,回阳九针锁住的残魂会被立刻撕开。
顾远看见了。
可他左手不能离开第八针,右手仍控制十二道药流。
他没有第三只手。
黑针距离寒玉床只剩一尺。
白韶床边的七根旧银针忽然响了。
最初只是轻微震动。
随后七针同时离开针盒,悬浮在半空。
没有人操纵。
也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它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
七根银针同时转向地下刺来的破魂针。
顾远瞳孔骤缩。
赵朴也第一次真正露出惊色。
白韶还没有醒。
回阳第九针也尚未落下。
可他的神念,已经在药力与魂魄归位的刺激下,先一步越过肉身苏醒。
七针瞬间落下。
针尖对针尖。
没有轰鸣。
那根刻满人脸的黑针却从顶端开始,一寸寸碎裂。
地下传来一声闷哼。
潜入者立即后退。
七根银针并未追入地下。
它们在空中停顿一息。
继而转向。
药谷外正在自爆冲阵的七名死士,眉心同时出现一点银光。
七人动作骤停。
体内已经燃起的血咒被针意截断。
他们像失去提线的木偶,整齐倒下。
七根银针飞过百丈距离,再次回到寒玉床旁。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白韶仍闭着眼。
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顾远却知道,那不是赵朴的力量。
也不是雷渝。
那是白韶自己。
神念已经能隔空御针。
只是他的意识仍沉在魂魄深处,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赵朴很快收回心神。
“第八针已成。”
顾远低头。
白韶胸前第八处血窍不再排斥银针。
青金药脉沿针身形成一个完整圆环。
雷渝织入体内的临时经络开始逐渐熄灭。
可这一次,心脏没有随之停止。
咚。
真正的心跳出现了。
很弱。
却来自白韶自己。
雷渝听见那一声后,身体终于向后倒去。
裴照川伸手接住他。
这位以雷法强行替白韶续命七日的人,直到确认心脏能够自行跳动,才允许自己失去意识。
顾远仍不能停。
第九针还未落下。
魂魄虽有归路,却没有完全归位。
赵朴的三转回春功也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老人背后的金蟾虚影开始出现裂纹。
第一道裂在腹部。
第二道裂在右眼。
第三道沿脊背一直延伸到赵朴头顶。
一名百草门长老忍不住上前。
“门主,停下吧。”
“八针已经保住性命。第九针可以等他自己恢复。”
赵朴没有回答。
他看着白韶。
白韶的心脏已经开始跳动。
但眉心第一针周围,仍有大量残魂无法进入肉身。
那些残魂中保存着记忆、医术、情绪与多年修行形成的神念。
现在停下,白韶或许能活。
却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甚至连最基本的意识都不完整。
那不是救回白韶。
只是救活一具与白韶相似的身体。
赵朴不会接受。
他伸手取出第九根针。
那根针最细。
也最普通。
针身没有任何纹路,长度与寻常医针无异。
可九名百草门长老看见它时,神情比见到前八针更加沉重。
回阳第九针,没有固定穴位。
它要落在神魂与肉身之间最薄弱的一点。
每个人都不同。
找错了,前八针全部作废。
找对了,仍需要施针者用自身阳气把魂魄送回身体。
顾远问:“落在哪里?”
赵朴将针递给他。
“你找。”
顾远没有接。
“我看不见魂。”
“你已经看过他的记忆。”
赵朴声音很低。
“第一针时,白韶的魂让你看见了他最不愿让别人看见的东西。那不是意外。”
“他在认你。”
“他不认我?”顾远问。
赵朴沉默片刻。
“他年轻时输给我太多次。”
“死到临头,也未必愿意让我看见他最脆弱的地方。”
这话说得平静。
苏照薇却低下了头。
她知道白韶是怎样的人。
越是痛,越要装得像无所谓。
越是害怕,嘴上越不会承认。
顾远接过第九针。
他再次把意识沉入第一针打开的神庭。
那些散乱记忆重新涌来。
药库火焰。
亡妻苍白的脸。
兽圈。
烛九阴。
天链。
还有许多此前没有出现的片段。
年轻的白韶站在一间破旧医庐里,与一个矮小青年争论药方。两人身后,一名老者正在煎药,头也不抬地让他们一起滚出去。
矮小青年正是年轻时的赵朴。
画面一转。
白韶在雨中背着一个受伤的人走过山路。
那人比他更胖,两人一路互骂,谁也不肯承认对方救过自己。
再后来。
白韶烧毁药库。
赵朴站在火外,没有进去劝。
两人隔着火光对视。
谁也没有开口。
从那一天起,他们走上不同道路。
白韶去地下。
赵朴走入庙堂。
可每隔几年,总有一份没有署名的药方送到对方手中。
有时是修正。
有时只是骂人。
白韶从未真正断掉这段关系。
顾远顺着记忆继续向深处。
越往下,画面越少。
最后只剩一座没有门窗的黑屋。
屋内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背对顾远。
怀中抱着一只已经熄灭的药炉。
白韶的残魂就缩在那间屋子最深处。
不肯出来。
顾远终于明白。
第九针的穴位不在头。
也不在心。
在白韶左侧肋下,一处被旧火烧伤留下的疤痕里。
那是他妻子死后自焚药库时留下的伤。
也是他一生真正不曾愈合的地方。
顾远睁开眼。
第九针落向左肋旧疤。
针尖刚触及皮肤,白韶的神念便产生剧烈反抗。
七根旧银针再次悬空。
这一次,它们没有对准敌人。
而是对准顾远。
针尖距离他眉心只有三寸。
苏照薇迈出一步。
赵朴抬手阻止。
“别碰。”
“这是白韶最后的门。”
顾远没有躲。
他看着那七根针。
“你不想回来,也得先醒了再说。”
白韶没有回应。
七针却又近了一寸。
顾远把第九针继续向下。
“你欠的人太多。”
“雷渝替你跳了七天。”
“赵医生把后半生修为填进你身体。”
“苏照薇还等你继续治肺。”
“沈砚、闻人寂、罗观止,外面那些死守药谷的人,都不是来替你陪葬的。”
七根针开始颤动。
顾远最后说了一句。
“你真想死,醒来以后自己跟他们说。”
第九针刺破旧疤。
七根银针同时射出。
赵朴没有出手。
针锋在顾远眉心前停住。
只差一线。
顾远的额头被针意割出七道极细血痕。
第九针却已经完整没入。
赵朴背后金蟾虚影骤然收缩。
所有淡金光芒从四面八方汇入老人掌心。
他一掌按住第九针。
“三转回春。”
“归阳。”
金蟾虚影彻底崩碎。
赵朴全身一震。
满头黑发在顷刻之间尽数转白。
背后金色纹路也从明亮转为暗淡。
老人身上的气息像一座突然失去泉眼的古井,瞬间干涸大半。
第九针却在那一刻亮了。
不是金色。
而是一种温暖白光。
白韶眉心、胸腹、四肢的九根回阳针同时震鸣。
散落在十六血窍间的残魂,沿着灵蛟血贯通的青金药脉,开始归入肉身。
每归一部分,白韶身体便出现一种变化。
先是皮肤下浮现金色细纹。
再是骨骼发出低沉摩擦。
十六处新生血窍逐一闭合。
血窍闭合后,金光没有消失。
它们沿骨骼向内渗透。
白韶原本因伤势变得灰白的骨头,一寸寸转为暗金。
不是表面镀色。
而是骨髓深处重新生出的金性。
赵朴三转回春功激发的不只是修复。
还有白韶十六重金钟多年积累、却从未完全释放的潜能。
旧体已破。
新体重新生长时,金钟之力也随之进入筋骨。
白韶皮肤下不断传出钟鸣。
第一声来自心口。
第二声来自脊柱。
第三声自双臂。
第四声从双腿传来。
一道道金色光环在他周身浮现。
一层。
两层。
三层。
直至第十六层。
十六道金钟虚影彼此重叠。
最终收缩为一口只有轮廓的巨大金钟,笼罩整座寒玉床。
阳神化钟。
钟身并非完全凝实。
却在出现的瞬间,将地下潜入者留下的所有破魂黑气震散。
山谷外,无脸杀手缠住闻人寂窄剑的黑线也同时断裂。
闻人寂回身一剑。
白色面具连同面具后的头颅,被从中斩开。
山腰最后几名死士失去血咒牵引,尚未来得及自爆,便被军方特勤击倒。
攻谷者开始撤退。
他们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意义。
白韶活了。
不仅活了。
还在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重生。
药谷中的金钟虚影持续了九息。
第九息后,钟身缓缓消散。
所有回阳针同时从白韶体内弹出。
顾远伸手接住八根。
第九根却悬在白韶眉心上方,没有落下。
白韶的手指动了。
不是无意识抽搐。
右手食指轻轻勾了一下。
百丈之外,山腰上一名军方士兵掉落的短刀忽然离地飞起。
短刀穿过树梢,越过药田,一路飞到医局上空。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白韶双眼仍闭着。
短刀却在空中缓慢旋转。
随后变化的并非短刀本身。
而是白韶逸散出的神念。
无形念力先化为一口小钟,罩住刀身。
继而钟形散开。
念力又化成三柄透明长剑。
再后来,三剑碎成数百根细针。
针影密密麻麻,排列在半空。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做。
连白韶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阳神在肉身苏醒之前,正本能地试探新得到的力量。
赵朴看着那些神念化成的针,脸上没有喜色。
反而抬起仅剩的气力,一掌拍在寒玉床边。
“收回去。”
声音不重。
白韶的阳神却像听见了熟悉训斥。
数百针影同时一顿。
短刀从半空落下,插入泥土。
所有神念也随之回归眉心。
白韶胸膛起伏一次。
又一次。
第三次呼吸后,他终于睁开眼睛。
眼神起初没有焦点。
只望着医局上方青黑色石梁。
顾远离得最近。
他看见白韶瞳孔中先掠过一层金光,随后才逐渐恢复成往日颜色。
白韶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苏照薇靠近一步。
赵朴也俯下身。
白韶喉结艰难滚动。
第一句话很轻。
“火……”
众人没有听清。
顾远俯得更近。
白韶吸了一口气,声音终于清楚了一些。
“药火太大。”
“要糊了。”
医局里安静了一瞬。
顾远回头。
青铜鼎因为裂缝处火焰外窜,底层药液确实已经开始焦化。
一名百草门长老急忙减火。
另一人却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随即又有人笑起来。
苏照薇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
雷渝仍在昏迷。
赵朴坐在寒玉床旁,看了白韶很久。
最后抬手在他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
“死胖子。”
白韶刚醒,根本没有力气躲。
额头被拍得偏向一边。
他却笑了。
笑意极浅。
却是那个所有人熟悉的白韶。
这一刻,医局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古老钟声。
钟声并非来自药谷。
而是来自天下各处。
昆仑北麓的观武台。
东海归墟商盟的镇海碑。
沈氏祖地的玄石榜。
军方特别行动总部封存百年的铜壁。
以及一些早已被荒草覆盖、几乎无人知晓的旧时代遗址。
所有记载天武榜的观榜石,同时开始震动。
榜上原有名字逐一暗淡。
第二位的齐观海之名先向下移动。
第三、第四、第五,也随之改变。
天武榜第一的位置原本并非空白。
那里刻着一个已经数十年无人见过的名字。
可此刻,那个名字被一层金光覆盖。
新的两个字缓慢浮现。
白韶。
不是并列。
也不是暂居。
天武榜以人间武道、肉身、战力、护体与近身杀伐综合判定。
白韶重塑十六血窍。
金钟入骨。
十六重金钟达到真正大圆满。
三转回春又使他的肉身超越旧体。
榜位落定。
天武榜第一,白韶。
齐观海降至第二。
消息尚未传遍天下,另一座更古老的榜单也有了变化。
仙榜。
它不以修为境界为唯一标准。
也不代表谁更接近仙人。
仙榜所记,是人间修行者已经显现、足以被天地捕捉的神通。
有人境界极高,却未必能入仙榜。
有人尚未越过人仙之隔,一门神通却能改变天地规则,同样可能登榜。
仙榜第九的位置,原本刻着一门已经失传多年的神通。
石纹忽然剥落。
新名字出现。
白韶。
其下只有四字。
神念化形。
片刻之后,石碑又自行浮现一行极淡注解。
阳神初成,可化钟、化针、化刀剑,神念过百丈。
药谷中的人尚不知道榜单变化。
白韶自己更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方才悬在半空的钟、剑与数百银针,都是从自己神魂中自然化出。
他只觉得很累。
眼皮重新垂下。
赵朴替他摸过脉,确认这一次只是沉睡。
真正属于白韶的脉搏已经回来了。
慢。
却稳。
顾远松开一直紧绷的手。
这时才发现掌心第八针留下的压痕已经深入血肉。
他向后退了半步。
眼前骤然一黑。
失去意识前,他看见赵朴满头白发,独自坐在寒玉床边。
老人背后的金蟾纹路已经暗去大半。
三转回春救回了白韶。
也永远截断了赵朴继续向上突破的一部分可能。
可赵朴没有看自己的手。
也没有检查体内损耗。
他只是把那只不知何时找回来的旧保温杯放到白韶床头。
像许多年前在同一间医庐里一样。
一个看病。
一个守药。
谁也没有认输。
⸻
万宝天市废墟上空,黑云已经压了六日。
第七日夜里,第一道灭魔天雷落下。
雷光没有声势浩大的铺陈。
它从九天尽头出现时,只是一条极细白线。
白线穿过云层。
整片天穹随之裂开。
万宝天市残存的地下阵法同时亮起。
地面上那些尚未被带走的尸体,在雷光照耀下化为灰烬。
地下古城深处,六枚血茧一齐收缩。
第一枚血茧内部传出咆哮。
白线落下。
血茧连同内部尚未成形的躯体瞬间蒸发。
没有血。
没有残骨。
只剩一片被天雷净化后的空白。
第二枚试图沉入地脉。
雷光追入地下,将整片祭坛劈开。
第三枚伸出数十根血肉触须,抓向周围残存怨魂。
触须刚刚展开,便在雷光中化为飞灰。
第四枚与第五枚同时裂开。
两个扭曲人形从茧内冲出。
一个长着六臂。
另一个没有头颅,胸口布满眼睛。
它们甚至没来得及真正踏出祭坛,九天雷火已经贯穿身体。
五枚血茧尽数破碎。
地下古城大半法阵也随之坍塌。
只有最后一枚血茧仍在缓慢旋转。
它并未逃。
也没有反抗。
血茧周围,数千只半透明血胎悬在祭坛四壁。
每一只血胎里,都蜷缩着一个尚有呼吸的婴儿。
有些孩子刚出生不久。
有些已经能够睁眼。
他们心口连接着血色细线。
所有细线最终汇入血茧。
灭魔天雷重新聚集。
雷光穿过地下数百丈岩层,照亮祭坛。
最后一枚血茧表面立即冒出黑烟。
可雷霆迟迟没有真正落下。
血茧与那些活婴的生命已经被法阵绑在一起。
毁掉血茧,数千孩子也会在同一刻死亡。
天地能识别邪恶。
却不会把无辜性命一并抹杀。
雷光在祭坛上方停留许久。
最终只劈碎外围三十六道血阵。
真正的核心仍然存在。
黑暗重新合拢。
最后一枚血茧转得更慢。
里面的东西似乎已经学会等待。
一只细小手掌贴上茧壁。
手指只有婴儿般大小。
掌纹却密密麻麻,像无数条古老河流。
血茧外,数千婴儿同时睁眼。
他们没有啼哭。
只是望向同一个方向。
药谷所在的方向。
血茧深处传出一道笑声。
那声音既像男人,又像女人。
既苍老,又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天不杀生。”
“所以……”
“众生,便是我的甲。”
祭坛上方,最后一缕灭魔雷光缓慢散去。
血茧继续旋转。
每转一圈,周围便有一名婴儿的心跳与它完全同步。
而在所有血胎最下方,一枚被黑暗掩住的素白玉扣,正随着阵法微微发亮。
药火不再摇曳。
青铜鼎中翻涌的药液悬在半空,十二道药流围绕着那滴青金蛟血缓慢旋转。龙纹七叶芝化出的金色纹路、祝余草的赤光、玄冰雪莲的寒气、尸香兰的灰白药雾,以及建木遗根新生的碧绿枝芽,彼此仍未完全相融,却已经被那条三寸长的灵蛟虚影强行串联。
床脚与地面接触的地方同时崩裂,四道细缝向外蔓延。白韶肩背猛然弓起,胸腹之间那些已经被赵朴重新接续的经络一根接一根亮起,先是暗红,继而转金,最后又在转瞬间变得惨白。
第五道入肾。
剩余七道分别沿奇经八脉中尚能承受药力的缝隙,向白韶四肢与头颅蔓延。
顾远手里的针,刺入了白韶胸前第八处血窍。
针身没入不足一寸。
两股力量在皮肤下相撞。
白韶右肩骤然鼓起。
那不是生机。
是药力太强,正在把刚刚长成的经脉烧穿。
第一道药流入心。
老人双掌一前一后,分别按住白韶膻中与命门,玄凝罩从掌心扩散,化为两层透明薄膜,将正在崩裂的经络强行压回体内。
青铜鼎中的药液顺着十二根银制引药管流向寒玉床。
第八针落下的那一刻,药谷里所有声音仿佛都被抽走了。
风停了。
白韶整具身体却像被一座山从内部撞了一下。
寒玉床骤然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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