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梦过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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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右臂由雷霆凝成的轮廓已经近乎透明,胸前九曜源核也陷入沉寂。七日七夜代替白韶心脉运行,使他的神魂与雷法同时透支。

    顾远则倒在寒玉床另一侧。

    右手掌心裂开,指骨因长时间控针而微微错位。为了引动灵蛟血,他又以自身鲜血为路,脸色比纸还白。

    赵朴坐在寒玉床边。

    白韶的目光从赵朴、雷渝与顾远身上一一扫过。

    眼神起初还有些迟钝。

    像一个从极远地方回来的人,尚未分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另一层未醒的梦。

    “你头发怎么了?” WWw.5Wx.ORG

    赵朴盯着他。

    “让你气白的。”

    白韶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

    却因胸腹刚刚重生,一笑便牵动十六处血窍。皮肤下响起细微钟鸣,像许多薄金片在骨骼深处彼此碰撞。

    赵朴伸手去压他的肩。

    白韶却先抬起了一根手指。

    动作很慢。

    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可那根手指抬起的同时,寒玉床四周散落的银针全部离地。

    不是七根。

    也不是九根。

    药谷内所有能被神念触及的针,都在这一刻发出轻鸣。

    百草门弟子腰间针囊。

    药鼎旁用来疏通药孔的铜针。

    顾远身侧染血的旧银针。

    甚至山腰医棚中尚未启封的金针,都像听见某种无形召唤,微微偏向白韶所在的方向。

    赵朴眼神一变。

    “收住。”

    白韶愣了一下。

    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随着这一愣,漫天针鸣突然停止。

    悬起的银针一根根落回原处。

    只有离得最近的三根仍漂在空中,像尚未明白主人的意思。

    白韶看着它们。

    “谁在御针?”

    没人回答。

    药谷中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白韶顺着众人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抬起的右手。

    他试着动了一下食指。

    半空中三根银针随之转向。

    再向左。

    银针便向左。

    手指稍稍一收,三根针瞬间化为三道细光,绕着寒玉床飞了一圈,又稳稳悬停在他掌心上方。

    白韶沉默了。

    他看了看赵朴。

    又看了看顾远。

    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胸口。

    “我睡了多久?”

    “七日。”赵朴说。

    白韶闭上眼。

    沉默片刻。

    “不止。”

    赵朴没有追问。

    他看得出,白韶的神魂虽然已经归位,某些经历却仍未完全整理清楚。

    阳神初成之人,最怕梦境与现实相互侵染。

    梦里千年,人间一瞬。

    若此时强行追问,反而可能让刚刚归位的魂魄再次失衡。

    可白韶自己先开了口。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的声音很轻。

    整座药谷却逐渐安静下来。

    山腰上的军方人员还在处理尸体。

    四海商会护卫正在重新布阵。

    闻人寂从山巅缓步走下,窄剑上仍残留未干的黑血。

    罗观止拖着受伤的右腿进入谷口。

    所有人本该忙碌。

    可当白韶说出这句话时,他们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因为那不是一个刚刚醒来之人的随口梦话。

    他说话时,眼睛里映出的不是药谷。

    而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长河。

    ⸻

    梦最初没有声音。

    只有风。

    风从一片辽阔草原上掠过。

    地面没有城池,也没有道路。成群的人围绕火塘而坐,将磨得光滑的石器、骨针与草药摆在兽皮上。

    白韶站在人群中间。

    没人看见他。

    他也无法触碰任何东西。

    远处晨雾里,一处聚落沿河而建。屋舍低矮,木柱上刻着鸟、蛙与太阳的图形。

    有人将被野兽撕开的伤口用火烫合。

    有人从泥土里挖出带苦味的根茎,捣碎后敷在溃烂处。

    一个年老女人将骨针刺入伤者脚底,再以烟熏胸口。

    那套方法极粗。

    穴位也不准确。

    可白韶看见,伤者原本散乱的气血,竟真的因此重新汇向心脉。

    聚落的名字并没有被人说出。

    但天边升起的第一缕光照在一面赤色陶片上,陶片背面浮现三个模糊古字。

    兴隆洼。

    一眨眼。

    草原沉入河底。

    河水翻涌,天地变换。

    白韶又站在另一片土地上。

    这里的人已经开始筑高台。

    他们以日影计算时辰,以星斗判断方位。

    祭台中央放着一面石盘,盘上刻有十二道方向。

    医者不再只凭经验下针。

    他们将人的胸腹与天空对应。

    心为日。

    肺为金。

    肝属东木。

    肾藏北水。

    针落之前,先观天象,再看风向。

    一名年轻医者为首领治疗头疾。

    他没有刺头。

    而是在右脚与左腕各落一针,又让人转动石盘,使针位与当夜东方升起的星宿重合。

    头疾竟在一夜后消退。

    这片土地后来被无数黄土覆盖。

    石盘裂成数块。

    只有河岸边残留的陶纹仍在岁月中闪烁。

    仰韶。

    白韶继续向前。

    他没有迈步。

    岁月却从他身旁奔流。

    南方水泽连天。

    高脚屋立在雾气之上。

    人们以舟为路,用鱼骨、玉片、竹管做针。这里的医者最擅长治水毒与湿邪,他们知道哪些虫毒可以攻病,哪些草汁能够化解血中的腐败。

    一个孩子被巨蛇咬伤。

    族中医者没有截断伤肢。

    他将七种虫毒依照先后次序滴入伤口,又用火塘里烧红的玉片压住心脉。

    七毒相斗。

    最后只剩一种最弱的毒性,被草药慢慢排出。

    这种方法后来失传。

    但白韶看见了每一次剂量变化,看见那位医者如何通过孩子瞳孔、呼吸与指尖温度判断毒性走向。

    那片水泽上方,雨幕中浮现两个古字。

    大溪。

    再往北。

    山形如龙。

    红色石丘围绕祭坛起伏。

    这里的人崇拜玉与血。

    他们认为人的骨头里藏着另一具身体。

    一名老者死去后,医者没有立即下葬。

    他们以特殊草药封住尸身,又用细玉针穿过三百六十五处穴位。

    不是为救死人。

    而是记录气血散去的顺序。

    白韶看见一条又一条经络在尸体中暗淡。

    有些先灭。

    有些最后才冷。

    他们由此发现,心停之后,人的神魂并不会立即离开。

    眉心、后心、命门与十六处隐窍之间,仍会残留短暂联系。

    白韶忽然明白,十六重金钟最后一层为何能够护命。

    那不是白韶自己创造的奇迹。

    很久以前,已经有人看见过同样的路。

    只是后来,这条路被岁月掩埋。

    祭坛旁一枚玉龙缓慢旋转。

    红山。

    接着是更辽阔的水乡。

    城池建在河网之间。

    黑陶、玉琮、石钺在祭坛上排列。

    人们不仅观天,也开始测地。

    医者把人的身体视作一座城。

    骨为城墙。

    血为河流。

    穴窍为城门。

    神魂则是城中无法看见的居民。

    一旦城门同时关闭,魂便困在其中。

    一旦河道断绝,再坚固的城也会腐烂。

    白韶看见一位女医者为战士修补断裂的经络。

    她没有直接接续伤处。

    而是先在远端开出三条旁路,使血气绕开碎裂位置,待伤处自行生长后,再将旁路一一封回。

    这与雷渝七日来以雷法代替白韶经络,几乎是同一种思路。

    不同的是,那位女医者借的是水脉与玉气。

    雷渝借的是雷。

    女医者身后立着一只通体赤金的鸟。

    鸟翼极长。

    尾羽垂落,像燃烧的晚霞。

    它并不靠近。

    只在每一次经络即将崩裂时,轻轻振翅。

    振翅之间,散乱玉气便重新归入针路。

    白韶试图看清它。

    那只鸟却始终隔着一层光。

    只留下一个女子般的轮廓。

    她站在水上。

    赤衣被风吹起。

    指尖点向河面。

    整片水域的倒影便与天上星辰重合。

    白韶在梦中第一次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引导他。

    不是教他。

    只是让他看见。

    良渚。

    岁月再转。

    西南大地上,青铜巨树直入天穹。

    祭祀者戴着夸张面具,眼睛突出,耳廓巨大。

    他们似乎相信,真正的观看并非来自肉眼,真正的聆听也不是依赖耳朵。

    一名双目失明的医者坐在青铜树下。

    病人距离他百步。

    他没有触碰,也没有问脉。

    只是将一枚青铜针悬在掌心。

    针没有飞向病人。

    反而在空中分化成数百道透明针影。

    针影进入病人体内。

    一瞬之间,所有血脉与病灶同时显现。

    那是神念化针。

    比银针更快。

    也比银针更危险。

    因为念一旦错,伤到的不只是血肉,还有魂魄。

    失明医者用了数十年,才敢以一念入人心脉。

    白韶却在梦里看见了他一生所有失败。

    看见神念如何偏移。

    如何撕裂魂魄。

    又如何从错误中变得精确。

    三星堆。

    再后来,平原上出现规模更大的城。

    城墙坚硬。

    战争频繁。

    医术也开始分化。

    有人专治兵伤。

    有人研究疫病。

    有人以毒炼药。

    有人以声音与呼吸调整心神。

    一个将军被敌方术士惑乱心智,回营后不认亲友,拔刀见人便杀。

    医者将他绑在木架上。

    没有灌药。

    也没有强行镇压。

    他先以九种不同节律的鼓声打乱惑心术,再用细针刺入耳后、眉间与心口,使外来意念失去依附。

    最后一针落下时,将军吐出一团灰色雾气。

    那雾气在空中化为一张人脸。

    与涂玄山的惑心术极其相似。

    白韶第一次真正看清,所谓惑心并不是凭空控制一个人。

    它先找到人心中原有的裂缝。

    恐惧。

    贪欲。

    愧疚。

    渴望。

    然后沿裂缝进入。

    医者若只治术,不治心,惑心仍会再来。

    龙山。

    梦中的文明不断更迭。

    有的在洪水里沉没。

    有的被战争焚毁。

    有的达到极高程度后,突然从世间失去踪迹。

    白韶看见天空中曾有巨大的金属城漂过。

    城中没有火炉。

    人们以光切开身体,以极细器械修补血管。

    他们甚至能让停止的心脏重新跳动。

    可那座城最后坠入海中。

    白韶又看见山腹里的文明。

    那里的人以晶石储存记忆,将医术直接传入后代脑中。

    他们不再需要数十年学习。

    一个孩子醒来,便能掌握祖辈千年知识。

    可当晶石被某种黑暗污染,所有人也在同一夜拥有了相同疯狂。

    文明越高级。

    毁灭有时越快。

    河流继续奔腾。

    商。

    周。

    秦。

    汉。

    无数朝代兴起,又在他眼前化为尘土。

    医书被写成竹简。

    竹简被烧。

    散落的方剂又被后人重新拼起。

    有人以九针治天下百病。

    有人沿十二经脉整理气血。

    有人把人的身体与四时、五行、星辰、山川一一对应。

    每一次文明消失,知识都没有真正归零。

    它们变成传说。

    变成民俗。

    变成某个山村老人不知来历的一味草药。

    变成一个赤脚医生凭经验落下的位置。

    白韶在梦中一次次观看。

    一次次失败。

    也一次次重新开始。

    医术不是被某一个人发明。

    它像河。

    所有见过死亡、又不肯接受死亡的人,都向里面放进过一点东西。

    白韶看得太久。

    久到忘记自己是谁。

    他学会了兴隆洼的火针。

    看懂仰韶的星位。

    记住大溪的毒序。

    明白红山如何锁魂。

    又从良渚那里学会以旁路重建经络。

    三星堆的失明医者让他看见神念化针。

    龙山的鼓与针,则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惑心术的入口。

    无数医术在他神魂中彼此叠加。

    并非简单记忆。

    而像他亲自活过那些时代。

    当梦走到尽头,白韶站在一条无边大河边。

    河对岸还是那道赤金色身影。

    她背后展开巨大羽翼。

    面容看不清。

    只有一双眼睛,仿佛等待了极长岁月。

    她没有对白韶说话。

    只抬起手,在河面轻轻一按。

    六枚血茧的倒影出现在水中。

    五枚被雷霆击碎。

    最后一枚周围,围着无数婴儿。

    白韶想再看。

    河水却突然翻转。

    那道赤金身影在消失之前,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顾远。

    不。

    不是现在的顾远。

    而是一个穿过无数时代、面容不断变化的人。

    有时是少年。

    有时是白发老人。

    有时甚至只是一团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赤金女子看着他。

    眼神里有爱。

    也有恨。

    更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仍未改变的决绝。

    白韶还未看懂。

    梦便醒了。

    ⸻

    药谷中没人打断白韶。

    他说得很慢。

    许多地方甚至只是停顿,没有完整讲出。

    可赵朴已经明白了大半。

    三转回春与回阳九针,使白韶残魂沿着灵蛟血与建木药脉重归肉身。那一刻,他的神魂可能触碰到了一条不属于个人的历史长河。

    那些文明是真实残影,还是阳神在生死之间形成的幻象,没人能够确定。

    但白韶得到的东西是真的。

    他尚未睁眼,便能御针百丈。

    阳神化钟。

    神念化刀剑。

    甚至以一念同时操控数百针影。

    仙榜第九,不是榜单夸大。

    它只看见了白韶已经显露的一小部分。

    白韶说完后,沉默很久。

    “河对岸有个人。”

    他看向顾远。

    “像是在帮我们。”

    顾远心口忽然发热。

    黑龙残珏在空间戒中轻轻震动。

    那股震动很短。

    除了他,没有人察觉。

    顾远想起万宝天市最危险的一刻。

    蚩尤分身的擒天指落下时,空间曾有过一次极细微偏转。

    若没有那次偏转,冬去老人未必能救出齐观海与那名天工院弟子。

    雷渝引爆紫雷时,破空方向也曾被某股力量向外推了一寸。

    只有一寸。

    却让他们落在了雪线之外,而不是死在虚空。

    当时没人知道是谁。

    如今,白韶梦里那道赤金身影,第一次给了这个问题一丝轮廓。

    顾远没有说出玄凰的名字。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知道她是谁。

    但在他心底最深处,似乎早已有一个位置,因为白韶这几句话而轻轻疼了一下。

    像遗忘了很久的人,在远处叫了他一声。

    ⸻

    白韶重新闭眼。

    赵朴以为他又要沉睡。

    白韶却突然说道:

    “把乌灵脂拿来。”

    百草门长老愣了一下。

    “什么年份?”

    “百年。”

    “药谷还有一块一百二十年的。”

    “再拿百年人参。”

    赵朴皱眉。

    “你刚醒。”

    “正因为刚醒,才看不惯你们几个这副样子。”

    白韶撑着寒玉床坐起。

    动作并不快。

    骨骼中却传出一连串低沉钟鸣。

    十六道血窍随呼吸同时开合。

    他身上没有任何金光外泄,皮肤看起来甚至比从前更加普通。

    可顾远站得最近。

    他能够感觉到,那具身体内部仿佛藏着十六口彼此重叠的古钟。

    每一寸骨骼都被金钟之力重新淬炼。

    若有人此刻近身攻击,面对的将不再是皮肉。

    而是一座活着的金铁城墙。

    百年乌灵脂与人参很快送到。

    乌灵脂并非寻常药材。

    那是一种生于阴湿古树根部的黑色菌脂,形似凝固墨块,切开后内部却有银白纹理。

    白韶只取了指甲大小一片。

    人参则取最靠近芦头的一截。

    两味药没有煎。

    他以指尖轻轻一碾,乌灵脂与参片便同时悬起。

    神念化为一口透明小钟,将两味药罩在其中。

    钟形轻震。

    药材无火自化。

    乌灵脂变成一团淡黑药气。

    参片则析出金黄色精华。

    黑与金原本相冲。

    白韶却以神念把两股药性分成数百缕,像编织细线一般,重新交错。

    “雷渝先来。”

    裴照川将昏迷的雷渝放到寒玉床旁。

    白韶没有摸脉。

    他只是看了一眼。

    下一刻,三百六十五道细若尘埃的透明针影同时出现。

    其中大部分并未真正落下。

    只有二十七针进入雷渝身体。

    针影从眉心入。

    沿颈侧下行。

    一部分进入心脉。

    另一部分则围绕九曜源核沉寂的九道沟槽排列。

    乌灵脂药气负责吸收雷渝神魂中积累的焦躁与暗伤。

    百年人参精华则一点点补入被雷法掏空的气海。

    白韶甚至没有碰雷渝。

    只是抬着一根手指。

    二十七针同时行气。

    雷渝原本透明的右臂逐渐凝实。

    胸前九曜源核最外围一道沟槽,也重新亮起淡淡蓝光。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雷渝脸上的灰败已经消退。

    呼吸重新平稳。

    接着是顾远。

    白韶看向他掌心。

    “手伸来。”

    顾远递出右手。

    白韶没有直接治疗。

    他先看见顾远腕脉中那一道并不属于自身的银色印记。

    神念触及印记的瞬间,白韶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程鹤年留下的力量立即收缩,像察觉到窥探,隐藏得更深。

    白韶没有强行追进去。

    只以九道针影绕开银印。

    针影进入顾远手臂后,错位的指骨自行回正。裂开的掌心迅速止血,因失血与控针产生的虚弱也在参气滋养下逐渐恢复。

    顾远苍白面色很快有了血色。

    最重要的是,白韶没有替他把所有损耗抹平。

    仍留下一点需要身体自行恢复的疲惫。

    “药只能帮你过河。”

    白韶说。

    “不能替你长腿。”

    顾远听懂了。

    伤若全由外力修复,身体自身恢复能力反而会越来越弱。

    随后是沈砚、罗观止、几名烧伤手掌的百草门长老。

    白韶的针越来越快。

    起初还能看见针影逐一落下。

    后来,所有针几乎同时出现。

    行气也不再需要他以手引导。

    一念起。

    针便知道该去哪里。

    百丈之内,每一个人的脉搏、呼吸、伤口与气血变化,都像同时映在白韶心中。

    这种能力若用来杀人,同样可怕。

    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并不难找。

    心脉。

    脑窍。

    神庭。

    气海。

    只需一道神念化针,甚至不必穿透皮肤,便能让一个人瞬间失去行动。

    涂玄山的惑心术在世间神通旁榜排第八十七位,已经足以让无数修行者闻之色变。

    惑心无形。

    防不胜防。

    可白韶如今的神念化形,位列仙榜第九。

    两者之间,隔着的并非简单七十八个名次。

    而是一个能够侵入心神。

    另一个却能在入侵发生之前,看见那道最细微的裂口。

    白韶若真正掌握梦中所见的龙山针术,涂玄山过去最令人忌惮的手段,将第一次遇到天生克制。

    ⸻

    最后只剩赵朴。

    老人坐在寒玉床旁,脸色虽然比施术结束时稍好,气息却仍不断从五脏间逸散。

    白韶看了一会儿。

    “躺下。”

    赵朴冷笑。

    “刚醒就想给我看病?”

    “你不躺,我让你躺。”

    赵朴盯着他。

    白韶也盯着赵朴。

    两人像许多年前在医庐中争药方一样,谁也不肯先退。

    最终还是赵朴躺下了。

    不是因为认输。

    而是他也想知道,白韶梦里究竟看见了什么。

    玄凝罩已经破裂。

    三转回春功抽走的不只是气血,也损伤了赵朴五脏与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之间原有的凝聚方式。

    过去的玄凝罩,是以五脏为核心。

    心、肝、脾、肺、肾五气相合,再向外形成完整罩体。

    如今五脏之气仍在。

    彼此之间的桥却断了。

    即便重新修炼,玄凝罩也只会不断漏气。

    白韶先没有用针。

    他让人打开药谷上方的天窗。

    此时已近黄昏。

    白昼未尽。

    第一批星辰却已在东天显现。

    白韶抬头观天。

    又让人把药谷地下水脉图铺在寒玉床旁。

    水脉自北而来。

    经过三处药田,在医庐下方形成一个天然回环,最后向西南流出。

    白韶将星位、水脉与赵朴身体同时看在眼中。

    梦里,良渚那名赤衣女医曾把水域倒影与星辰重合。

    仰韶医者则以石盘定针。

    红山医者发现魂魄与十六隐窍相连。

    这些原本属于不同文明、相隔漫长岁月的方法,在白韶脑中第一次被拼在一起。

    “洛河神针。”

    赵朴皱眉。

    “百草门没有这门针法。”

    “当然没有。”

    白韶拿起一根金针。

    “我也是梦里刚看会。”

    赵朴立刻坐起一半。

    “刚看会你就敢往我身上扎?”

    白韶按住他额头,把人重新压回去。

    动作看似随意。

    赵朴却感觉胸前像压下一口金钟,竟没能挣开。

    “放心。”

    “扎坏了,我再给你治。”

    赵朴脸色发黑。

    顾远站在一旁,第一次看见一位国医圣手被人气得说不出话。

    白韶收起笑意。

    金针悬在指间。

    第一针没有落在五脏。

    而是刺入赵朴右足涌泉。

    针尖入穴时,没有疼痛。

    甚至没有触感。

    赵朴却感觉脚底有一线极细气息,与药谷下方水脉同时连通。

    白韶的神念沿针进入。

    金针在穴内来回穿梭八十一次。

    每一次都只移动极小距离。

    不是反复扎刺。

    而是在一个穴窍内部,打开八十一处微不可察的气孔。

    第一针结束。

    第二针落在左手劳宫。

    同样八十一次。

    接着是膻中、命门、神庭、百会、气海。

    针数越来越多。

    速度也越来越快。

    最初众人还能看清一根根金针。

    十针之后,只剩成片金光。

    五十针后,金光已连成一幅不断变化的星图。

    三百六十五处穴窍逐一被点亮。

    奇经八脉之外,白韶又沿赵朴体内五十二条隐秘气路重新行针。

    这些气路并不在寻常医书中。

    有的沿骨缝走。

    有的贴着脏腑外膜。

    还有一些只在人呼吸转换的瞬间短暂出现。

    白韶每一针都与天上星位相应。

    针入百会时,东方第一颗星正好亮起。

    针入命门,药谷西南水脉恰好转弯。

    针入膻中,赵朴背后暗淡的金蟾纹路轻轻震动。

    白韶不再以五脏强行凝成一个大罩。

    他将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分别化为小小节点。

    每一窍都能自行聚气。

    每九窍相连,结成一环。

    四十环彼此嵌套。

    剩余五处中央穴窍则成为总枢。

    如此一来,即使其中一处受损,整座玄凝罩也不会彻底崩溃。

    这已经不再是赵朴原本的功法。

    白韶又将自己的十六重金钟之意,分别引入那些窍环。

    玄凝罩负责收。

    金钟罩负责镇。

    一收一镇。

    原本方向相反的两门同源功法,在赵朴体内第一次真正相融。

    最后一针落下。

    白韶五指微收。

    三百六十五根金针同时离体。

    针影在空中汇聚成一条银金色长河,又尽数落回针囊。

    赵朴躺在寒玉床上。

    很久没有动作。

    顾远以为出了问题。

    正要靠近,赵朴忽然坐起。

    他先转了转脖颈。

    又抬起手臂。

    最后从床上站下。

    脚落地时,一层透明气罩自然浮现。

    罩体之外,还有一道极淡金钟轮廓。

    赵朴抬手敲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

    气罩却没有一丝泄漏。

    不仅如此,原本因三转回春被截断的气机,竟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运转。

    境界没有立刻恢复。

    潜能也不可能凭空补回。

    可那条已经断掉的修行道路,被白韶从侧面重新开出了一条。

    赵朴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向白韶。

    “你确定这针法以前没人用过?”

    白韶沉默两息。

    “现在确定了。”

    “什么意思?”

    “没想到真能用。”

    药谷里再次安静。

    赵朴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危险。

    白韶已经从寒玉床另一侧下地。

    “躺久了。”

    “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得极快。

    赵朴抬手抓起保温杯。

    白韶刚好已经迈出医庐。

    保温杯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

    药谷外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山腰横着尚未清理的尸体。

    军方特勤正在检查每一个袭击者的身份,四海商会则重新修补被破坏的外阵。

    白韶穿着一件临时披上的灰色长衣,站在医庐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七日未见天光。

    梦里却已过万年。

    他从衣袋里摸了半天。

    没有烟。

    过去那件黑袍早已破碎,身上所有东西都被空间乱流卷走。

    一名四海商会护卫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摸出烟盒。

    还没来得及递出。

    山谷西侧一道白光突然亮起。

    没有枪声。

    光先到了。

    那是一枚被压缩到极细的镭射能弹。

    不是普通火药武器。

    弹体外部包裹着高温能量层,飞行时几乎不受空气阻力影响。射击者藏在两千米外一处雪峰后方,避开了军方无人机与闻人寂的剑感。

    目标不是赵朴。

    不是顾远。

    正是刚刚苏醒、看似尚未恢复的白韶。

    能弹穿过山谷外阵。

    沿途空气被灼出一条焦黑细线。

    有人看见了。

    却没有任何人来得及示警。

    白韶仍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在能弹进入百米范围时,抬起右手向后一抓。

    轰!

    整座药谷像被巨锤击中。

    冲击形成的巨响沿山壁扩散,所有尚未修复的窗户同时炸裂。

    地面尘土向外掀起。

    四海商会护卫纷纷伏地。

    白韶脚下石板裂开数道缝隙。

    他的右手却稳稳停在肩侧。

    两指之间,夹着一枚仍在高速旋转的银白弹体。

    弹体外层能量被一口肉眼难见的神念金钟死死压住。

    钟内白光不断碰撞。

    却无法泄出。

    白韶将弹体拿到眼前。

    像看一件新奇物件。

    指尖稍稍一转。

    高速旋转的能弹便沿他手指来回滚动。

    “这东西不错。”

    他回头看向刚被人扶出医庐的雷渝。

    “给你挺合适。”

    雷渝尚未完全恢复。

    看见那枚能弹时,眼中银光却轻轻一闪。

    镭射能弹内部封存的并非普通能量。

    而是一种经过高度压缩的人工雷磁。

    对白韶而言只能算玩具。

    对雷渝却可能成为修补雷衣与九曜源核的材料。

    白韶把手一抛。

    能弹越过数十丈,轻飘飘落向雷渝。

    雷渝抬手接住。

    狂暴能量接触他掌心的瞬间,竟自行安静下来。

    而两千米外的雪峰后方。

    开枪者已经开始撤离。

    他只来得及拆下枪械核心。

    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

    是一口透明巨钟跨过两千米距离,直接罩住整片雪峰。

    开枪者抬头。

    钟壁上没有任何纹路。

    只有白韶一道尚未完全清醒的神念。

    紧接着。

    钟形散开。

    化为一柄百丈透明长刀。

    刀锋并未落下。

    只横在雪峰上空。

    开枪者身体已经僵硬。

    他知道,自己再迈一步,刀便会先斩神魂,再断肉身。

    药谷门口。

    白韶终于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根烟。

    点火。

    吸了一口。

    许久不曾接触烟气,他竟被呛得咳了两声。

    赵朴在后面冷冷看着。

    白韶一边咳,一边抬了抬手。

    远处那名袭击者连人带枪,被无形力量从雪峰后拖出。

    越过两千米山谷。

    最终重重落在药谷外的石地上。

    那人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衣领内侧,则缝着一枚素白玉扣。

    涂玄山的人。

    白韶看见玉扣,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梦里龙山医者驱除惑心术的鼓声与针路,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

    他蹲下身。

    没有摘面具。

    只隔着面具看了那人一眼。

    下一刻,袭击者身体里浮现出数十条灰白丝线。

    那些丝线从心口延伸到眉心。

    每一条都连接着一种情绪。

    恐惧。

    忠诚。

    愧疚。

    渴望被认可。

    以及对死亡的麻木。

    所有情绪最终缠在一起。

    形成一道属于涂玄山的心印。

    白韶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浮现一枚极细神念金针。

    “原来是这么进去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金针尚未落下。

    那道心印已经开始剧烈收缩。

    远在不知何处的施术者,似乎察觉到有人正在反向窥探。

    所有灰白丝线同时断裂。

    袭击者发出一声惨叫。

    心印化为黑烟,从七窍喷出。

    白韶抬手一收。

    黑烟被神念金钟罩住,没有散去。

    他看着钟内那张不断扭曲的模糊人脸。

    梦里听过的另一道声音,忽然在记忆深处与之重合。

    涂玄山。

    白韶夹着烟,缓缓站起。

    “告诉他。”

    “胖子回来了。”

    黑烟在钟内轰然炸碎。

    同一时刻。

    极远之地,一间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里,涂玄山忽然睁眼。

    桌上的金框眼镜自行裂开一条细纹。

    他抬手摸向眉心。

    指尖沾到一滴血。

    一枚此前从未真正重视过的名字,开始在他心中变得危险。

    白韶。

    而在更远的地下古城里。

    最后那枚血茧也轻轻停顿了一瞬。

    血茧表面,第一次浮现出一片赤金羽纹。

    羽纹只存在片刻。

    随即被内部涌出的黑血覆盖。

    可祭坛四周数千名婴儿中,有一个孩子忽然眨了眨眼。

    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缕极淡的赤金火光。

    青铜鼎下,已经窜出裂口的药火骤然向内收缩。

    火焰没有熄灭。

    他的嘴唇动了动。

    药谷里活着的人很多。

    能站着的却已没有几个。

    只是被压成了细细一线,贴着鼎底缓慢游走。

    原本焦化的药液也在一股无形力量牵引下,从鼎壁一点点剥离,重新汇回中央。那些颜色各异的药流彼此相隔,却不再冲撞,像十二条刚被驯服的溪水,围绕鼎心那道青金蛟影徐徐旋转。

    直到看见赵朴那头白发。

    他的瞳孔才轻轻缩了一下。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守了一生的药火,白韶只凭一道尚未完全归位的神念,便轻易将其压回了最适合的火候。

    雷渝倒在裴照川怀里。

    老人满头白发,背后金蟾纹路黯淡大半,连呼吸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浑厚。玄凝罩虽然还在体内维持,却像一只裂了无数细缝的旧瓷碗。

    稍一运气,五脏间便会漏出散乱气息。

    白韶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口快要熬焦的药鼎救了下来。

    他的眼睛才刚睁开,身体甚至还不能真正坐起,悬在眉心上方的第九根回阳针便轻轻一转。

    百草门九名长老围在药鼎旁,烧焦的手掌仍贴着鼎壁。

    其中一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寒玉床上的白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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