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第一天,他吃了两碗粥。
第二天多吃了半只烧鸡。
第三天,他在药田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百草门弟子晒药。
此后便闭口不谈。
齐观海尚在人间,却从天武榜第一退至第二。
白韶此前甚至没有正式登过天武榜。
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在万宝天市的人,醒来便登顶人间武道第一;仙榜更古老,许多成名百年的修行者都未必能留下名字,白韶却直接位列第九。
有人想知道他的伤势究竟恢复了几成。
也有人认为榜单出现异常,试图逼他公开出手。
白韶一个都没见。
他甚至把四海商会送来的新衣服退了回去,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不再随身带针囊。
针就在百丈之内。
只要他愿意,任何金属细物都可以成为针。
赵朴对这种变化很不满意。
“初得神通,最忌忘形。” WWw.5Wx.ORG
白韶当时坐在药田旁,正在从一堆黄精里挑出烂根。
“我连床都没下几日,怎么忘形?”
“你不用针囊。”
“忘了带。”
“你昨日也没带。”
“昨日也忘了。”
赵朴盯着他。
白韶低头继续挑药。
半晌后,他将一块烂黄精丢进赵朴脚边的竹筐。
“你这药谷越来越会糊弄人了,外头看着金贵,底下都烂了。”
赵朴把烂黄精捡起来。
根部发黑,里面已有细小白虫。
那虫与无脸杀手尸体里出现的欲虫形态不同,却让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赵朴用指甲划开虫体。
没有血。
只有一滴透明液体。
液体落在泥里,附近几株尚未成熟的黄精根须立刻向它靠拢,像饿极了的人闻见肉味。
白韶眼神微冷。
“药也会生欲?”
赵朴没有回答。
他把那片药田全部封了。
当天傍晚,百草门将谷中三十七块药田重新检查一遍。
七块发现同类白虫。
被虫寄生的药材表面长势极好,叶色油亮,根茎肥大,药气甚至比正常药材更浓。若不是白韶亲手剖开一块黄精,没人会觉得有问题。
可这些药一旦靠近同类,便会主动吞噬周围药性。
种在一亩地里,最后往往只有一株活下来。
那株会长得极快。
药效却不再治病。
服下后,人会出现持续亢奋、气血上涌、食欲与欲念同时暴涨,最终五脏耗空。
赵朴看完药田,命人把所有受污染的药材连根拔起。
七块药田的损失,足以让普通宗门伤筋动骨。
百草门弟子站在雨里,一捆捆搬走那些看似最茁壮的药材,脸上都不好看。
顾远也在其中。
他没有因白韶苏醒便轻松下来。
相反,自回阳九针结束后,他真正看见了自己与这些人的差距。
白韶一念能御百丈金针。
赵朴哪怕玄凝罩破裂,仍能以三转回春逆转生死。
雷渝用七日雷法替一个死人维持心跳。
而顾远呢?
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只能握住一根针。
那一针没有赵朴,他落不下去;没有雷渝,他找不到药路;没有裴照川的灵蛟血,十二味药根本无法相融。
顾远没有因此自惭。
只是更加清楚,自己会得太少。
药谷留他继续住下,并非因为他已经算一名真正医者,而是赵朴与白韶都默许他旁听、旁看、旁学。
可顾远没有多少时间。
母亲还在家中。
白骨参没找到。
遗婴花掌握在程鹤年手里。
他欠沈砚、雷渝、赵朴、白韶、闻人寂太多东西。
这些都不是一句将来偿还就能过去的。
更现实的是,他没有钱。
沈氏送来的空间戒仍戴在手上,里面剩下的药材虽然价值不低,却大多不能出售。黑龙残珏、雷砂、白韶旧针更不可能换钱。
他真正能动用的现金,只有先前坐诊赚下的一点,以及沈砚替他转给家里的生活费。
顾远不愿继续用那笔钱。
不是不领情。
是再这样下去,他永远没有自己的路。
第四日清晨,他向赵朴提出离开药谷。
赵朴正在重新配制药田土壤,没有抬头。
“去哪?”
“回医疗营。”
“那里快撤了。”
“那就去城里。”
赵朴把一把草木灰撒进土中。
“你母亲的病需要钱?”
顾远点头。
“需要很多。”
“所以想行医赚钱?”
“是。”
赵朴终于抬头看他。
“你现在会治什么?”
顾远沉默了一会儿。
“外伤、蛇毒、部分寒热症,能辨一些古尸污染,也能处理普通经络损伤。”
“碰到不懂的呢?”
“不治。”
“碰到病人非要你治呢?”
“说清楚。”
“说不清楚呢?”
顾远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到旧镇小楼里那名感染古尸菌丝的男人。
病人有钱。
手下有枪。
医生说治不了,并不等于能走。
赵朴看见他眼神变化。
“医术是一门本事。”
“行医是另一门。”
“你会救人,不代表别人会让你安稳救。”
这句话说完,赵朴又低头去翻土。
他没有阻拦。
顾远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药田时,赵朴在身后补了一句。
“带上白韶。”
顾远停住。
“他才醒。”
“正因为才醒,省得在谷里惹我心烦。”
半个时辰后,白韶知道自己被安排出谷。
他倒没有拒绝。
只提出一个条件。
“我不坐诊。”
赵朴冷笑。
“没人求你坐。”
“也不带药箱。”
“你最好连饭也别吃。”
白韶最终还是跟顾远下了山。
雷渝仍留在谷中休养。
裴照川当夜便离开,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灵蛟血脉。军方副官也随他撤走,只留下一支特勤小队负责药谷外围警戒。
苏照薇则被四海商会接回另一处疗养地。
她临走前没有见白韶。
只留下了一只新的烟盒。
烟盒里没有烟。
装着一排磨得极细的银针。
白韶打开看了一眼,又重新盖上。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药谷距离最近的城市有三百余里。
四海商会安排了一辆普通商务车。
司机是黎照海旧部,只负责开车,不问去处。
车出山区后,路边景象逐渐热闹。
高速公路上车辆很多。
服务区挤满人。
可越靠近城市,顾远越觉得不对。
最先是广告。
道路两侧几乎所有电子屏都在播放相似内容。
豪宅。
高收益投资。
医美。
奢侈品。
夜场。
快速翻身的课程。
一名衣着光鲜的男人站在屏幕里,笑着告诉所有人,只要抓住机会,普通人也能在一年内改变命运。
下一个画面,是一位年轻女人展示自己刚买的海景房。
再下一个,是某种号称能让人重返二十岁的药剂。
广告语不同。
说的却都是一件事。
你现在拥有的不够。
你应该更有钱,更年轻,更漂亮,更被人羡慕。
白韶坐在后排,原本闭着眼。
电子屏光芒从车窗扫过时,他忽然睁眼。
街边一个正在发传单的年轻人头顶,悬着一根极细红线。
红线向上延伸。
穿过高架桥。
消失在城市上空。
车继续向前。
第二根红线出现。
来自一名正对着手机直播的女孩。
第三根来自服务区里买刮刮乐的中年男人。
第四根来自一名抱着孩子、却不断低头查看股票账户的母亲。
越来越多。
红线并非每个人都有。
大多数人头顶只有极淡痕迹。
情绪越激烈,线便越清楚。
有人的红线连接钱。
有人连接欲望中的自己。
有人连接某个具体的人。
还有一些红线彼此缠绕,最后汇入同一个看不见的方向。
白韶向车窗外看了很久。
顾远问:“看见什么了?”
“人。”
“什么样的人?”
“想要太多的人。”
白韶没有继续解释。
神念化形之后,他能看见许多过去看不见的东西。
可看见,不等于理解。
红线未必全是邪术。
人本就有欲。
想活得更好,想让父母少受苦,想得到钱、名、爱与尊重,都不算罪。
真正异常的是,那些欲望正在被什么东西统一牵引。
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原本各自不同的渴求拧成了绳。
他们进入的是一座东部大城。
曾经繁华的商业区依然灯火通明。
街上却多了许多空置商铺。
玻璃门上贴着转让、清仓、急租。
一面高楼电子屏仍在滚动房价。
数字比两年前低了近一半。
售楼处门口却排着人。
不是买房。
是退房。
保安拉起隔离带。
里面有人举着合同大喊,有人坐在地上哭,也有人正在直播,把镜头对准最激烈的冲突,希望借此获得流量。
街对面证券营业厅外,一名老人靠着墙坐着。
手里攥着一张已经皱成团的交易单。
周围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损失的数字上。
顾远让司机停车。
他下车走向老人。
老人面色发青,呼吸短促,左手死死按住胸口。
不是单纯情绪激动。
是心绞痛。
顾远蹲下,先让人群散开,又从袖中取针。
老人却一把抓住他。
“股票会不会涨回来?”
顾远没有回答。
“我问你会不会涨回来?”
老人手指用力,指甲几乎掐进顾远手腕。
“我儿子的房子,我孙女的学费,全在里面。”
他说话时,眉心有一根极细白丝缓慢钻出。
白丝起初短得几乎看不见。
随着老人反复询问股价,它一点点伸长,沿着太阳穴向后爬。
白韶站在人群外。
没有出手。
顾远也看不见白丝。
他只摸到老人心脉乱得厉害。
三针落下。
第一针内关。
第二针郄门。
第三针膻中旁开半寸。
气还没顺,老人忽然全身一僵。
眼睛盯住营业厅大屏。
屏幕上一支股票正在反弹。
老人心跳骤然加快。
眉心白丝瞬间粗了一倍。
顾远察觉脉象突变,立即按住他的胸口。
“别看。”
老人不听。
甚至挣扎着要站起来。
“涨了。”
“它涨了。”
“我就知道会涨。”
大屏数字仅仅反弹了一点。
老人脸上的灰败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取代。
他推开顾远,踉跄着冲向营业厅。
刚迈出两步,身体便向前倒去。
顾远抱住他。
心跳停了。
周围人终于慌乱起来。
有人打急救电话。
有人继续拍摄。
还有人趁营业厅混乱挤进去查看自己的账户。
白韶从人群后走来。
他没有用神念化针。
只蹲下,以两根普通银针分别刺入老人心口与耳后。
随后一掌拍向后背。
老人张嘴吐出一口黑痰。
心脏重新跳动。
顾远松了一口气。
白韶却盯着那口黑痰。
痰液里有一条比米粒还小的白虫。
虫体没有口器。
前端却长着一张极淡的人脸。
那张脸与老人刚才看见股价反弹时的狂喜,一模一样。
白韶用烟盒扣住白虫。
周围人没有看清。
只以为是普通血块。
救护车赶来后,老人被抬走。
他的交易单落在地上。
顾远捡起。
上面记录着反复买入、卖出、追涨、止损。
从最初二十多万元,亏到只剩三万。
最后一次交易,他把银行刚刚放下来的装修贷款也转了进去。
白韶看了一眼。
“他不是今天才病。”
“虫子是什么?”
“还不知道。”
“跟那些尸体里的东西一样?”
“像。”
白韶把烟盒放进衣袋。
“尸体里的虫吃人死后的欲。”
“这条虫,吃活人的。”
顾远抬头看向营业厅。
大厅内依然挤满人。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焦虑。
有人怕继续跌。
有人怕错过反弹。
有人明知自己已经没有余钱,仍在四处借款。
他们未必都被虫寄生。
但在那样的情绪中,欲虫可以轻易找到入口。
商务车重新上路。
顾远没有去四海商会安排的住所。
他先回了联合医疗营原址。
营地已经撤掉大半。
临时药棚、病区与阵枢只剩空架,水电站也恢复了部分原有功能。
那张曾经被人砸坏的诊桌还堆在仓库里。
顾远把桌子搬上车。
又从旧药棚里收走一批军方已经登记报废、却仍能处理普通疾病的基础药材。
白韶在一旁看着。
“准备摆摊?”
“先找地方。”
“你觉得这里的人还有心思看病?”
“越乱,病越多。”
白韶没有反驳。
当天晚上,他们住进城南一条旧街。
四海商会在那里有一间空置药铺。
铺面不大。
前厅不到四十平方米,后院有两间屋。
药柜落满灰。
门楣上的旧招牌已经拆掉,只留下四枚锈钉。
顾远用了半夜打扫。
白韶坐在门槛上抽烟。
他刚刚重生,赵朴明令禁烟。
下山前烟盒被收走。
这几根是从司机那里顺来的。
顾远扫地时看了他几次。
白韶视而不见。
等屋内灰尘清完,顾远才坐在药柜前清点手里的钱。
一共九千六百七十二元。
其中三千要转给家里。
房子虽然是四海商会的,不收租金,但水电、药材、生活都要花钱。
军方报废药材只能应急。
真正开诊所,需要执照、设备、药柜、针具,还要有人担保。
顾远没有正式医师身份。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药铺里提供简单咨询和外伤处理。
若被人举报,随时会被查封。
他把数字一项项写下。
白韶从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
“差多少?”
“至少五万。”
“找黎照海。”
“不找。”
“沈砚?”
“不找。”
“程鹤年?”
顾远抬头。
白韶笑了一下。
“开个玩笑。”
顾远继续算账。
五万元对许多人不算大数。
对他却是一堵墙。
更何况母亲后续治疗需要的远不止这些。
遗婴花更无法用普通货币衡量。
白韶把烟头按灭。
“你想靠看病赚到遗婴花的钱?”
“先赚药费。”
“普通诊金,一天看二十个病人,每人收两百,一个月也不到十二万。除掉药材、人工、房租和你那些不收钱的病人,最后能剩多少?”
顾远没说话。
白韶说得对。
医术可以救人。
却未必能让医生迅速有钱。
尤其顾远不会把诊金抬到普通人承受不起的程度。
“那就看有钱人的病。”白韶说。
“有钱人的病更麻烦。”
“所以收得高。”
“他们不一定讲理。”
“那就让他们讲。”
白韶说得轻松。
顾远却记得旧镇小楼里的枪。
他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可行医若每一次都靠武力让人讲理,最后便不是医者。
第二天,药铺开门。
没有招牌。
顾远只在门外立了一块木板。
“针灸,外伤,旧疾。”
下面写着:
“先看病,后收钱。”
白韶看了一眼。
“你这样写,来的人会越来越穷。”
“穷人也会生病。”
“我说的是你会越来越穷。”
顾远没有改。
第一日上午,没有病人。
街坊从门口经过,只向里看。
他们不认识顾远,也不信一个过于年轻的人能治病。
中午时,来了一个送快递的年轻人。
不是求医。
只是问能不能借厕所。
顾远让他进去。
年轻人出来时看见桌上的银针,顺口问了一句肩膀疼能不能治。
他每天背大包,右肩已经麻了半年。
医院看过。
颈椎没有大问题。
止痛膏贴了不少,效果都不长。
顾远让他坐下。
检查后发现不是肩膀本身,而是右侧胸锁乳突肌长期紧张,牵连肩胛。
三针。
加一次简单推拿。
年轻人抬手时,麻木减了一半。
“多少钱?”
“三十。”
年轻人愣了愣。
扫码后多付了二十。
下午,他带来两个同事。
一个腰疼。
一个手腕腱鞘炎。
顾远看完三个人,共收入一百七十元。
药材花费不到二十。
这是开门第一天的全部进项。
白韶坐在后院晒太阳,听见手机收款提示,连眼睛都没睁。
“按这个速度,再过八百年,遗婴花是你的。”
顾远把五十元多付款退给快递员。
“至少开始了。”
第二天来的人多了一些。
大多是附近干体力活的工人、外卖员和老人。
小病。
旧伤。
没有谁能付高价。
顾远每天从早看到晚,收入不过几百。
其中还有人实在没钱,只能拿鸡蛋、蔬菜或自己做的食物抵诊金。
第三日,一个老人提来一袋红薯。
他腿上静脉曲张多年。
顾远只做了初步处理,告诉他需要长期穿弹力袜,严重时要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老人临走前执意留下红薯。
白韶晚上吃了三个。
吃完还说太甜。
顾远没有理他。
第四日下午,真正的病人来了。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旧街口。
最前面下来两名保镖。
随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人扶下车。
男人穿着昂贵西装,领带却系歪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双手戴着两块不同品牌的名表。
左手一块。
右手一块。
他的妻子跟在后面,妆容精致,神情却极度疲惫。
“赵医生在吗?”
顾远摇头。
“白医生呢?”
后院没有动静。
白韶显然听见,却不打算出来。
女人看着顾远。
“你能看吗?”
“先看病。”
男人坐下以后,始终抱着一只黑色皮箱。
保镖想替他接过。
他立即发怒。
“别碰。”
箱子里传出金属碰撞声。
顾远让他把手放在脉枕上。
男人不肯放下箱子,只伸出右腕。
脉象极快。
心火旺。
肝气逆。
可气血深处又有明显虚寒。
像一炉烧得过旺的火,底下却早已没有木柴。
“多久没睡了?”
“十九天。”
妻子纠正。
“最多每天一个小时。”
男人立刻说:“我不困。”
“他晚上一直数钱。”妻子压低声音,“家里保险柜装满以后,又买了三个保险柜。现金、金条、外币,全搬回家。他不相信银行,也不相信公司财务。”
男人抱紧皮箱。
“他们都会骗我。”
“谁?”
“所有人。”
顾远看向他的眉心。
肉眼看不见异常。
可男人每说一次钱,眼神便会亮一下,瞳孔深处像有一线白光游过。
“公司最近出了问题?”
妻子没有回答。
男人却突然笑了。
“没有问题。”
“只是股价跌了一点。”
“房子也跌了一点。”
“工厂只是停了两条线。”
他说得越来越快。
“我还有钱。”
“我有很多钱。”
“只要再买一点,等它涨回来,我什么都有。”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顾远摸到脉搏骤然加速。
后院传来一声轻微叹息。
白韶终于走出。
男人看见他时,先是疑惑,随后眼神猛地一亮。
“白医生。”
“我认识你。”
天武榜公布之后,白韶的影像虽然没有公开,地下圈子却早已传遍。
男人显然不是普通商人。
他立刻站起。
“你替我看。”
“多少钱都可以。”
白韶走到桌边,没有坐。
只看了一眼男人怀里的皮箱。
“打开。”
男人犹豫。
保镖上前一步。
白韶没有理会。
“不开就走。”
男人最终输入密码。
皮箱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
满满一箱金条。
最上方还放着几只装钻石的透明盒。
黄金光芒映在男人脸上。
他的呼吸立刻加重。
眉心那条肉眼不可见的白虫,也在这一刻从皮下探出头。
白韶抬手。
一根神念金针无声落下。
白虫像受惊,瞬间缩回男人脑中。
男人也随之发狂。
他猛地扣上箱子,转身便要跑。
两个保镖上前阻拦,竟被他推得后退。
这不是普通人的力气。
欲虫把他体内最后的潜能也逼了出来。
男人一拳砸向保镖面门。
白韶没有碰他。
神念化成一根透明细线,缠住男人手腕。
男人整条手臂停在半空。
白韶再抬一指。
第二根神念针进入神庭。
男人眼前一黑,身体软倒。
顾远接住他。
眉心皮肤下,一条白色虫影疯狂扭动。
白韶没有立即取虫。
“准备一盆温水。”
顾远照做。
“乌梅三枚,黄连一钱,干姜半钱。”
“寒热并用?”
“他体内不是普通寒热。”
白韶用神念压住虫影。
“欲虫吃的是念头。”
“压得太狠,它会直接钻进魂里。要先让身体恢复正常冷热,让它失去藏身的乱气。”
药很快煎好。
男人昏迷中无法吞咽。
白韶以神念化针打开咽喉,药液自行流入胃中。
半刻钟后,男人身体先出汗。
随后开始发冷。
冷热交替七次。
眉心白虫终于无法继续潜伏,从鼻孔里探出半截身体。
白韶没有用手。
一口透明小钟罩住虫体。
钟鸣一声。
白虫僵住。
第二声。
虫体脱离鼻腔。
第三声。
男人猛地吐出大量黑水。
白虫落进温水盆,迅速膨胀。
原本只有米粒大小,转眼长到拇指粗。
虫身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画面。
房产证。
股票账户。
金条。
工厂。
酒桌。
年轻女人。
掌声。
还有男人站在高楼顶层,被所有人仰望的幻象。
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也都是虫子喂给他的。
妻子看见水中画面,脸色骤白。
其中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
男人昏迷中却仍露出笑容。
白韶手指轻弹。
小钟内火光一闪。
白虫化成灰。
男人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他会好吗?”妻子问。
“虫没了。”
“那就好了?”
“欲望还在。”
白韶看着她。
“虫只是把它放大。”
“真正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是他自己。”
女人沉默。
顾远替男人重新把脉。
脉象慢了下来。
五脏却已经严重透支。
即便虫除掉,至少也要半年调养。
更麻烦的是,他醒来后仍可能继续追逐那些东西。
医术能拔虫。
不能替人选择以后怎么活。
妻子留下十万元诊金。
顾远没有全收。
只收了一万。
药材与白韶出手的价值远高于此。
可那十万元的来源未必干净。
男人公司正在停工。
员工工资或许还没有发。
顾远不愿拿走更多。
白韶没有干涉。
等人离开后,他才问:“你现在卡里有多少钱?”
“一万多。”
“刚才十万为什么不收?”
“该收多少,收多少。”
“你知道他请我出手,在外面至少要多少?”
“不知道。”
“一百枚元晶起。”
顾远看着桌上那一万元转账。
“这里不是地下拍卖场。”
白韶笑了一下。
“难怪你穷。”
顾远收起脉枕。
“你也没钱。”
白韶笑意消失。
他身上确实一分钱没有。
当天下午,药铺外开始有人排队。
不是因为快递员。
而是那名商人的车队太显眼。
消息很快传开,有人说这里住着天武榜第一,也有人说国医圣手赵朴在此坐诊。
真正来看病的人一半是普通人。
另一半却不是为病。
有人带着礼物,想见白韶。
有人愿意出高价,求他收徒。
还有人带着家族长辈的口信,邀请他加入某个势力。
白韶一概不见。
顾远照常看普通病人。
到了傍晚,门口出现一名高瘦老人。
老人戴着深色礼帽。
身穿剪裁极好的长风衣。
年纪约六十上下,背微微驼着,手里拄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木杖。
他身后没有保镖。
只跟着一名秘书。
老人没有挤到前面。
他站在队伍末尾,安静等了一个多小时。
轮到他时,天已经黑了。
顾远请他坐下。
老人先没有伸手。
而是看了看简陋药铺。
药柜旧。
桌腿下垫着砖。
墙上连一张正式执照都没有。
后院传来白韶烧红薯的气味。
“年轻人,你这里不像医馆。”
“还没钱修。”
老人笑了。
笑得很温和。
“倒是实在。”
他把右手放在脉枕上。
手指修长。
虎口没有茧。
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机械表。
顾远搭脉。
脉象平稳。
五脏无明显病变。
只是心脉深处有一处极淡空洞。
像一间住过人、后来被彻底清理过的房间。
“哪里不舒服?”
“睡不着。”
“多久?”
“很多年。”
“做梦吗?”
老人看着他。
“三十年不做梦了。”
顾远抬头。
正常人会忘记梦。
却很少真正不做梦。
他又试了左腕。
结果相同。
老人身体好得异常。
甚至比许多中年人更强。
“我看不了。”
顾远收回手。
老人没有失望。
“为什么?”
“你的病不在普通脉象里。”
“那谁能看?”
顾远没有看向后院。
“赵医生或白医生。”
老人似乎并不急。
“他们不愿见我?”
“白医生不坐诊。”
老人笑了笑。
“那我改日再来。”
他从秘书手中接过一只木盒,放在桌上。
“诊金。”
顾远没有打开。
“我没看出病。”
“你至少没有乱开药。”
老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从帽檐下掠过。
顾远短暂看见一副金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温和、平静,甚至带着长者对年轻人的欣赏。
“顾医生。”
老人第一次称呼他的姓。
“行医需要地方,也需要药。”
“只凭一张旧桌,走不远。”
他说完便走进夜色。
秘书撑开黑伞。
两人沿湿漉漉的旧街缓步离开。
直到身影消失,白韶才从后院出来。
手里拿着半个红薯。
“他叫什么?”
顾远摇头。
“没说。”
白韶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钱。
是一株保存完好的百年黄精。
那场雨后,老人又有十多天没有出现。
顾远偶尔会想起他,却想不起太多能辨认身份的细节。旧礼帽遮住了额头,镜片映着药铺里的灯,连眼睛都看不真切。木杖落地很轻,走路也不急,与旧街上那些上了年纪、身体尚算硬朗的人没有多少不同。
那株百年黄精一直放在药柜最下层。
顾远没有动。
白韶后来又检查过一次,药性纯正,根须里没有毒,也没有任何异气。它安安静静躺在木盒里,时间久了,盒盖上渐渐积了一层薄灰。
第十三日傍晚,药铺里来了一个烫伤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在街口卖煎饼,煤气罐接口松动,火苗突然蹿起。男人用身体护住孩子,自己两条手臂却烧得皮肉翻卷。父子俩都没有钱,连救护车也不敢叫,只拿湿毛巾裹着伤处,一路跑到药铺。
顾远把最后一盒烫伤膏全用了。
药膏不够,便临时取紫草、地榆和冰片调药。柜里普通黄精已经见底,伤者气血又虚,再不补一口,清创时很可能昏厥。
他的手伸向最下层。
木盒被取出来时,白韶正倚在后门看雨。
顾远停了一下。
白韶没有阻止,只把烟从嘴边拿开。
“你自己决定。”
顾远打开木盒,切下极薄一片。
百年黄精入水后,药香很快散开。伤者喝下半碗,灰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撑过了最难熬的清创。
处理完伤口已近深夜。
男人带着孩子跪在门口,顾远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扶起。两人身上只有一百多元,最后留下了一袋尚未卖完的面饼。
顾远关门时,看到药柜下层那只已经开封的木盒。
他在账册上原先那一行后面添了几字:
取用三钱,救两人。
笔尖停了停,他又在下面记道:
来日偿还。
白韶坐在后院,把一张烤焦的面饼掰成两半,扔给他一半。
“尝出来没有?”
“黄精?”
“嗯。”
“药气很稳,炮制的人熟悉土性,蒸晒至少过了九次。”
“还有呢?”
顾远回想片刻。
“没有刻意提香,也没用其他药养年份。”
白韶咬了一口面饼。
“好东西。”
那以后,木盒不再被压在最底下。
顾远将它放进常用药柜,却很少取用。只在病人确实需要、其他药又替代不了时,才切下一小片。每用一次,他都在账册上写清姓名、分量和病情。
一个月里,那株黄精只少了不到五分之一。
老人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没有下雨的清晨。
他仍站在队伍最后,手中提着一只旧保温壶。前面排着看病的老人、送货司机和附近工地的木匠,他没有叫人让路,也没有向药铺里张望。
轮到他时,顾远刚替一名木匠取出掌心的铁屑。
老人坐下,把保温壶放在脚边。
“上次教的呼吸,我练了。”
“睡得好些了吗?”
“一夜能睡两个时辰。”
顾远重新诊脉。
那处藏在心脉深处的空寂仍在,脉象却比上次缓和了一点。调息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胸口还会发空吗?”
老人想了想。
“忙起来不会。”
“闲下来呢?”
“偶尔。”
顾远没有开安神药,只调整了呼吸节律,又让他每日晚饭后慢走半个时辰。
老人听得认真。
临走前,他的目光落在药柜上。
木盒的位置变了,封口也已经拆开。
他没有问顾远是否用了,只看了一眼,便提起保温壶离开。
傍晚,烫伤孩子的父亲送来一块新做的药铺木牌。
男人做过木工,趁养伤时从旧料里挑了一块完整榆木,刨平、打磨,刻了“有雪医庐”四个字。字不算漂亮,边角也有些歪。
顾远不肯收。
男人把木牌靠在门外,带着孩子跑了。
第二日开门时,木牌已经挂在屋檐下。
两枚固定木牌的铜钉打得很稳。
顾远以为是孩子父亲夜里回来挂的。
对方却在电话里说,自己手伤还没有好,根本爬不了梯子。
白韶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
木牌周围没有术法痕迹,梯子也仍锁在后院。
“可能是街坊帮的。”顾远说。
白韶抬头看了看二楼紧闭的窗户,没有作声。
当天中午,老人照常来复诊。
他经过新木牌时,也抬头看了一眼。
“有雪医庐。”
老人缓慢念出四个字。
“名字不错。”
顾远问他:“你会木工吗?”
老人笑了笑,伸出双手。
十指干净,掌心没有新伤。
“年轻时搬过货,木工不会。”
顾远便没有再问。
老人看完病,留下两百元,提着保温壶走了。
走出旧街后,他在一家普通面馆坐了很久。邻桌几名工人谈论拖欠的工资,老板娘拿着计算器反复核对这个月的水电费。老人吃完一碗素面,把钱压在碗底,没有多留一分。
傍晚时,他又出现在县医院的走廊。
顾远的父亲提着水壶,从病房里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谁也不认识谁。
老人没有停留。
他在护士站前看了一眼墙上的公益会诊名单,随后走进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名抱着检查资料的老妇人匆忙赶来。
老人伸手按住开门键。
老妇人连声道谢。
电梯下到一楼,老人先让她出去,自己最后才离开。
三日后,顾远接到父亲电话。
母亲的新检查结果比预想中稳定,省城专家建议暂缓使用价格昂贵的新药,先观察两周。这样一来,家中原本准备借来的那笔钱,暂时不用动。
父亲在电话里难得笑了两声。
顾远听完后,胸口那根始终绷紧的弦稍稍松开。
他当天多看了五名病人。
夜里关门时,才发现账册旁放着一只洗净的保温壶杯盖。
大概是老人上次忘下的。
杯盖很旧,边缘有一道磕痕。顾远把它收进抽屉,想着下次见面再还。
老人却许久没有再来。
旧街的日子继续往前走。
顾远每天开门、问诊、煎药、记账。烫伤的父亲拆了第一次纱布,快递员的肩痛没有复发,静脉曲张的老人开始按要求穿弹力袜。
那株百年黄精越来越少。
木盒底部逐渐露出来。
没有名片。
没有印章。
也没有留下主人的任何名字。
只有盒盖内侧,有一道很浅的修补痕迹。
像这只木盒曾经裂过,后来被人耐心地重新粘好。
顾远每次取药都能看见,却从未深究。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没有藏在盒中。
它们藏在一次按住的梯子里,一份恰好赶上的会诊名单里,一只遗落的杯盖里,也藏在那个人始终不曾越过的分寸中。
可在那个冬日将尽的夜里,顾远只是合上药柜,吹灭了前厅的灯。
抽屉里的旧杯盖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木壁。
像有人在门外,极有耐心地敲了一声。
四海商会的人仍没有撤。
军方特勤在谷外增设了两道检查线,所有进入药谷的人都要经过身份核验、血气检测和神魂照验。那些无脸杀手留下的尸体已被封存,其中几人体内的欲线尚未散尽,哪怕死后,眉心仍会渗出极细白丝。
最后是白韶隔着百丈,以神念化出一口小钟,将尸体连同白丝一并罩住。钟鸣三次,白丝才化成一滩腥臭黏液。
仿佛天武榜第一、仙榜第九都与他无关。
外界因榜单变动掀起的风浪,反而比药谷里更大。
闻人寂亲自试过一剑。
白丝断而复生。
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在药谷外徘徊。
有人想确认白韶是否真的苏醒。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蛊。”
他却没有。
赵朴问过他几次,白韶都说自己仍没看透。那些白丝没有真正的血肉,也不像普通神魂之术,更像某种被欲望养出来的东西。人越渴求,白丝越强;人死以后,欲望失去依附,白丝便重新寻找新的宿主。
药谷里所有人都以为白韶会立刻追查涂玄山。
白韶醒来的第三日,药谷下了一场雨。
雨从午后开始,细而密,沿着山壁一层层漫下来。先前大战留下的血迹被冲进泥里,山腰断裂的阵旗也被人重新扶起,只是许多旗面已经烧穿,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拍打声。
用火烧,白丝会缩回尸体。
用雷击,尸身焦黑,那些东西却顺着骨缝钻入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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