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奴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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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长富那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垄断了滦河这一段的粮袋、麻绳和车马,本想拿新粮钱当条绳子拴住这个新来的,钱一还清,绳子就断了。

    出了永丰的大门,那场惊天动地的三千两豪赌,到了许三川手里,已经散得只剩个响儿了。

    钱老四跟在后面看着许三川的袖子,肉疼得直咂嘴:“许爷,咱们这是拿命换来的银子!刚拿到手,还没焐热呢……”

    这一营的欠饷压了整整三个月,五千四百两的窟窿,她爹拆东墙补西墙填了半年也没填平,如今被这个死囚一趟买卖填掉了一个月的口子。

    城墙根底下蜷着一排排从北面逃荒下来的人,官府的粥棚三天开一回,一回熬得能照见人影。

    大离立国一百八十多年,皇帝的旨意还能一站一站传到这北宁道,可是户部的钱粮,走到滦河早被沿路的手抠得只剩个空账本了。

    命令到得了,钱粮到不了。这就是他穿过来落脚的世道。

    “走,去奴市。” WWw.5Wx.ORG

    “奴,奴市?”钱老四愣了一下。

    “我现在手上有货物,有马匹,有一个空仓,还有一块边军的牌子,但是没有可以让我差遣的人。”许三川不回头说,“光一个掌柜能干出什么名堂来?要增加一些好的员工。”

    他没说出口的是心里那句话。

    这块木牌是罗镇山赏的,一句话给你,一句话也能收回去。

    靠着别人的印、别人的脸活着的人,风向一变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这些天算是看明白了.想在这乱世活得长久,光会算账不够,得有自己的人,自己攥在手里、旁人夺不走的力量。

    从今天起,就是攒这份力量的头一天。

    城西角的奴市比粮市还要拥挤。

    灾荒之年,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

    一排排木桩上拴着人,跟拴牲口差不多。

    卖儿卖女的农民蹲在雪地里,怀里抱着的孩子冻得发紫;南方人贩子带来的丫头小厮排成一串,脖子上挂着写着价格的木牌。

    旱了三年,北面的田赋一粒收不上来,人却一茬一茬地往城里涌。地里长不出粮食,就只能把人当粮食卖。

    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冲到了人们的脸上。人与人之间捂出的汗酸味,冻疮溃烂时散发出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钱老四捂着鼻子往后退:“许爷,这个地方很不吉利。”

    “不吉利的不是这地方。”许三川眼睛在木桩之间来回扫视,声音很低,“是这世道。”

    五十两银子要一分一厘地用在刀刃上。

    他在贩子那里停了下来,选中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民。

    这汉子生得比旁人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蹲在雪地里也像座半塌的土墙。

    别人冻得抱成一团直哆嗦,他却把身上唯一一件破棉袄脱下来裹在身边一个躺着的老妇人身上,自己光着半拉膀子任北风刮,一声不吭。

    许三川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个汉子的手。

    虎口有一层老茧,手掌很粗糙,骨头架子很大。“扛得起麻袋,跑得了长路。”他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开口问价格了。

    “爷,这是牛大柱!”牙子拍着那汉子的胳膊,“清河那边逃荒下来的,一个人能扛两石粮不带喘的!就是有一样......”他压低声音,“非要连他那个病老娘一块卖,谁买他谁得白搭一张吃饭的嘴,所以压到现在没人肯要。”

    那叫牛大柱的汉子这才闷声开口,嗓门粗得像砂锅底摩擦:“俺娘病了。俺卖了自个儿,给俺娘换药钱……买俺一个就成,不要俺娘的身价,俺给你多干三年。”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许三川,像头认死理的牛。

    钱老四直摆手:“这可不成,买一个还搭一个……”

    “连你娘一块。”许三川却打断了他。

    牛大柱猛地抬头,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像是被人点着了一把火。

    牙子口若悬河,许三川几句就将水分挤干了,最后连人带老娘二十两死价成交。

    牙子满脸堆笑的拿出了卖身契要画押:“爷,死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从此以后这两口子就是你们家的东西了,打死也不用再提!”

    “不签死契。”

    许三川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来,但是当着牙子跟汉子的面把其中的五两银子留了下来。

    “月钱按滦河城仓脚的行情来给,一分都不能少。你娘的药钱先从这五两里支,记我账上。三年期满后,如果你想要赎身的话,可以用工钱来赎身,我不会阻止你的。”

    牛大柱那么大个人,忽然“扑通”一声跪进了雪里,脑袋磕得咚咚响:“爷……俺牛大柱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了!你叫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牙子愣住了,钱老四在一旁听得直嘬牙花子。

    哪有花钱买人还倒贴一个病老娘、还允许人家赎身的道理呢?这不是白白给他人做嫁衣吗?

    但是许三川心里却冷笑。

    灾年的时候去做苦力很容易,但是要让这些苦力甘心情愿的为你卖命,在紧要关头不带货逃跑,只凭一张死契?

    那是胡说八道。

    死契拴得住人,拴不住心。他要的正是别人拿死契买不走的那份忠诚。

    一个连自个儿都不要、只求给老娘换口药的憨汉,一旦认了主,就是一条肯拿命填的忠犬。

    扣下五两银子、担起那个病老娘、再加上一个能赎身的指望,买的就是这汉子三年、乃至一辈子的死心塌地。

    这笔账,划算得很。

    可就在牛大柱那颗大脑袋磕进雪里的时候,许三川垂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知怎的猛地攥紧了。

    一个大老爷们,为了给娘换口药,连自个儿一条命都能捆到木桩上论斤卖。

    “……不对。”他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连身边的钱老四都没听清,“我是不是,忘了件顶要紧的事。”

    许三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

    他忽然愣住了——原主……原主好像也是有娘的。

    穿过来这些日子,从死牢到军仓,从刀口到粮价,他一睁眼就在跟人算命、算钱、算下一刻会不会掉脑袋,绷得像根随时要崩断的弦。

    这根弦绷得太紧太久,紧到他把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忘在了脑后——

    原主许三川,在滦河下游的许家村,还有一个娘。

    那个把原主拉扯大、临了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当通敌犯拖走的老太太,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了?

    是死是活,他竟一次都没顾上想。

    他喉头动了动,眼前这一跪,倒像是有人当胸给了他一拳。

    “起来。”许三川回过神,把牛大柱从雪里拉起来,“记住你今天这句话。以后有的是让你往东往西的时候。”

    “哎!哎!”牛大柱抹了一把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得像个半大孩子。

    怀里还剩下三十多两银子。许三川转过身去,走向了最里面的一排。

    这里是官方销售的地方。获罪被抄家的官员家属摘下头上的首饰,抹上灰尘,缩在木头桩子后面,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没有人叫卖,非常沉寂。

    这世道就是这样,一道公文下来,昨天还是坐堂问案的官老爷,今天全家就成了官册上的一行数目字,拴到这木桩上论斤两卖。

    上头要的从来不是谁有罪,是谁碍了道、谁那个位子好腾出来给别人。

    许三川看着这一排低垂的头,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今日拴在桩上的是他们,明日说不准就轮到自己。

    方才她指着鼻子骂许三川把白花花的银子换成了破石头,可这一锤子下去——

    破的何止是石头。

    军饷发放的时候,罗婉儿把账目核对了三次。一千八百两银子,一分都没有少。

    “焐热之后就可以长出脚来跑了。”许三川把上衣的领口弄好之后,顶着北风往城西走去。

    风是从北关外的滦河那头刮过来的,带着雪腥味。

    破的是她这双自诩算账无双的眼睛。

    “罗姑娘。”许三川把陨铁往她面前一推,“这一千两,亏不亏?”

    图木尔抵债的货物中最值钱的天外陨铁,雪山神药被他收好没有动用。

    剩下的两车白狼皮跟几十匹老弱驮马昨天晚上就被他化整为零,分别给了城里皮货行跟车马店,换回了五十多两银子,现在揣在怀里。

    于是她拿起笔来,在许三川写的处置帖上写了“足额交割”四个字,并且画了一个红圈。

    她收笔的时候看了许三川一眼。

    二百两新粮的钱,他“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一文钱也没有多留。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欠了仇人钱比欠命还烫手。

    红圈画得很重,纸都快被划破了。

    许三川拿过帖子之后就直接去了永丰粮行。

    “天外陨铁……”罗婉儿喃喃自语,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兵部《武备志》里记载过,此物一旦掺入精钢,可锻造破甲陌刀!别说一千两,这东西真要送到京城,五千两黄金都有人抢破头!”

    她猛地抬头看向许三川,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里,头一回全是掩饰不住的震骇。

    罗婉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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