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右手的中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老茧。
许三川的眼睛稍微有点缩小。
那是长期握笔,每天拨算珠所形成的痕迹。
许三川没有马上开口,而是蹲下身来伸手去拉那个丫头的手。
他不动声色的向四周看了一看。
官眷之中识字的人不只她一个,为什么偏偏把她排在最后面,放在最易被自己碰到的地方呢?
牙子叫的时候,又偏偏是针对着自己。
这很像一个局。
许三川站起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市侩,不屑的说:“十两?就是这么瘦小的一个姑娘吧?扛不起粮食,挑不起水,买回来还要白给她吃一顿饭?” WWw.5Wx.ORG
“爷,她识字!会写会算——”
“识字?我去城里请一个账房先生,一个月也用不了十两银子!”许三川假装要走,“我要一个只会写字不能干活的祖宗有什么用?”
“爷留步,留步!”牙子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给个价吧,给个价吧!”
许三川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冷冷的伸出三个手指头说:“三两。”
“三两?!”牙子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好像被死苍蝇咬了一口一样,“爷,她再怎么不济也是官家的女儿,三两银子用来打发叫花子也就可以了——”
“官家的女儿值钱?”许三川冷笑一声,字字诛心,“她爹是被牵连抄家的犯官!如今这世道,一道御史的折子就能把一整族打进贱籍,这样的身份出去,哪家敢把门打开?买了回去还要担窝藏罪臣的风险!你这排官卖的堆了这么久不出手,不就是因为烫手吗?”
牙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句话很中肯。
“就三两。”许三川把话说得非常肯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我并不是因为看她识字才这么说的,而是因为她的手还很干净,可以帮我拨两下算盘。爱卖不卖都可以,不卖我就走了。”
眼看要成交的顾客马上就要离开了,牙子咬着牙跺着脚,心里都快滴出血来了:“……成交了!三两!爷你可真是会压价!”
许三川痛痛快快的数出三两碎银子,然后把它们塞到了牙子手里。
牙子把桩子上的麻绳解开。这时小丫头才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
那张脸上沾满了锅灰,但是眼睛非常明亮。
不是讨好也不是乞求,而是那种看在眼里,但是半个字也不说的冷静。
她看了许三川一眼之后,又很快把目光转了回去。
“你的名字是什么?”许三川问道。
沉默了好久之后,一个很轻的声音说:“……青杏。”
“会写字?”
“……认得几个。”
许三川差点笑出声来。
中指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的人,跟他说“认得几个”。只把对自己有利的那一半说出口,另一半烂在肚子里——这样的路子跟他在商场上跟老狐狸们周旋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有拆穿,把绳头给了钱老四:“走。带回去,先让她把军仓里的两千多石旧粮的乱账整理清楚。”
青杏站起来跟着走。脚步很小,但是非常稳定,并不显得慌乱。
不像是个被三两银子贱卖的犯官的女儿,倒像是一个……要去下一场她早就算好棋局的刺客。
出了奴市口之后,钱老四就凑过来说:“许爷,这丫头很瘆人。三两银子买一个识字的,太便宜了。而且她刚才的眼神并不像是个认命的奴才。”
“我知道。”许三川看着前方,并没有停止前进。
钱老四一愣:“你知道?那你还敢买——”
“便宜到反常的商品,要么是有人不懂行,要么,就是有人想套你。”
许三川把边军官帖紧紧抱在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图木尔那块陨铁,是前者。这丫头嘛……”
他没有再往下说。
这世道对着他明晃晃地举了一把刀,也递过来一块盾。
刀是不知谁在暗处盯着他这本账,盾是这两只会拨算珠的手。他缺一个理账的高手,缺得厉害,这一条他看得很准。
至于这两只手后面到底是谁的影子,为谁盯着他的账本……他并不在意。
做买卖的,与其防备暗处的刺,不如把这根刺买下来,明明白白的握在自己手中。
攥在手里的,才算是自己的力量。
“能写会算的我都要。”
许三川转过头来,深深的看了眼身后的青杏,小声对钱老四说。
“至于她到底是替谁‘认得几个字’……以后,总会写在账本上的。”
许三川把手揣回袖子里,压住那口凉气,顺着这排木桩慢慢往里走。
一见到许三川这尊大佛来了,牙子就立刻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官眷!识字,会算,干干净净!便宜卖啦——”
“这丫头怎么卖啊?”
这丫头识字会算,是真的;账房里泡大的,也是真的。这门手艺,绝对值十两。
可正因为太“值”,所以许三川心里的警钟也不断的敲打着。
许三川的脚步停在了最后一根木桩前面。
这是一个女孩子。缩在桩子后面,抱着膝盖,把脸藏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别人都弯着腰认命,但是这个丫头缩成一团,脊梁骨却是直的,像一根不肯弯曲的秤杆。
一个优秀的账房,一个犯官的女儿,为什么会这么顺利的落到自己这个缺人手的空壳掌柜手里?
牙子眼睛一亮,凑过来油嘴滑舌的说:“爷好眼力!她的父亲是北面清河县的县丞,去年犯了罪被抄了家,只剩下这个丫头入籍官卖。识字,会算账,针线活也好——爷,十两银子您拿走吧!”
十两银子?识字又能算账的账房只要十两银子就可以吗?
那不是干粗活的手。虎口没有茧子,手指关节很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丫头下意识的把手臂往袖子里收了收。
可就在这一缩之间,许三川就看清楚了。
要在这世道里给自己留条退路,先得有个能替他记账、算数、看文书的人。
而这样的人,此刻就一根一根拴在他眼前。
其他的官员家属被买主一看就吓得到处发抖,但是她却像一块冻在桩子上的石头一样,死气沉沉,但是很硬。
别人是认了命把腰弯下去,她那条脊梁骨却是直的,像一杆不肯低头的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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