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许三川却看到了她进门时的一幕,眼皮抬起来不到一寸,从东墙扫到西墙,数门,数窗,数塌了的房舍,扫完之后又收了起来。
被吓到的丫头只是一味的盯着地缝,不会一进门就去探查周围的出口。
“你跟我一起进去。”许三川指了指里面还比较完整的正房。
牛大柱愣了一下,好像没有完全听懂,只听懂了前半句,东家让他的娘搬到不灌风的屋里去。
“既然说认识一些字,那么就做些识字的工作。”许三川看着她,“这是过去三天里我和军仓,永丰粮行,以及草原使团所经手的所有账目。里面有现银,欠条,实物折价抵债等,混乱不堪。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来整理一下。” WWw.5Wx.ORG
青杏没有回答,走到前面伸手去接账本。
那双手还沾着奴市的锅灰,手指很长,虎口很干净,右手拨算盘的中指侧面有一层薄茧。
没有正规商业机构所采用的【四柱结算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上面记录的都是许三川随便画出的各种各样的图形以及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符号。
青杏深呼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那支秃了毛的旧毛笔,在废纸上蘸了水润开干墨之后很快的列出了算式。
不到半个时辰,青杏就停下了手中的笔。
她转身之后,将重新誊写好的整整齐齐的账单放在许三川面前。
“东家,账目已经整理完毕。”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小的,并没有因为邀功而显得很高涨,“现银流水是平衡的。但是账面上有两个底账没有合并。”
“可以讲一讲。”许三川眼睛里面有一丝寒光。
“第一处是草原人那三千两银子。”青杏低下头来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说道,“您给军营补了一千八百两银子的军饷,又给永丰粮行还了二百两银子的新粮钱。从账面上看,这二百两是支出项,但是您只付了钱,并没有把那三百石新粮记入账目。这三百石粮食好像凭空消失了。”
许三川没有出声,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桌面。
“第二处在军仓那边。”青杏又说,“军仓里原来的旧粮一共是两千九百八十三石。草原人拿走的是三千石。如果您没有把没入账的三百石新粮盖在上面凑数的话,就只用了两千七百石旧粮。”
她抬起头来,古井无波一样的眼睛看着许三川:“两千九百八十三减去两千七百……军仓里应该还有没有被领取的旧粮。不多不少,正好是二百八十三石。”
屋子里很静,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这二百八十三石粮食既没有在军营的账本上登记,也没有在草原人的账本上记录。”青杏收回目光之后就问,“东家,这笔账要记入现账吗?”
许三川笑起来。
这丫头,果然是极品。
她会算账,也会做生意!
在大离朝,能够一眼看出“空手套白狼”本质的人,并不是一般的小县城县丞的女儿所具备的眼界。
她背后调教她的人,肯定是个手眼通天的。
那又如何?
现在她的卖身契在自己手里,这聪明才智也归自己所有。
“账目管理得很好。”许三川没有戳破她的伪装,而是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二十两银子放在她的面前。
“用这些钱到城里文具店买最好的账本,徽墨,狼毫笔,再买一个上好的铁算盘。”许三川身体略微向前倾了一些,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从今天起你就成了院子里的账房大掌柜。不管你是谁的人,到了我许三川的手里,就要遵守我的规矩。只要你把账目算清楚了,在这乱世之中也能过上体面的生活。如果在账本上跟我作对的话……”
许三川用手指关节在桌子上重重的敲了两下:“这城外乱葬岗上的野狗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上一顿饱饭了。”
青杏微微欠身,不害怕也不感恩,平静的吐出一个字:“是。”
这时,院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钱老四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进来,鞋子都快掉了一只,脸色苍白。
“许爷!有事了!”钱老四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图木尔派人来传话,明天一早就要把第一批五百石粮食送到城外草市装车!但是我们现在没有劳动力,也没有车辆!”
“不要紧张。”许三川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了?”
“是永丰粮行的卢长富!卢剥皮已经很气愤了!”钱老四急得直跺脚,说,“他出了双倍定金把城南的三个车马行,两个脚夫帮都包了下来。放出话来,谁敢接许爷活的以后在滦河城里就别想吃这碗饭了!”
青杏在一旁,中指不自觉的摸了摸袖口。她明白卢长富的意图。釜底抽薪。
你许三川能把粮食卖出,但是你拿什么来装呢?
用什么来运输呢?
“许爷,咱们现在手里就剩二十两不到的碎银子,城里的脚夫不接活,连麻袋铺子都关了门!”钱老四声音里带着绝望,“五百石粮,明天运不到草市,图木尔肯定翻脸不认账!到时候军营怪罪下来,咱们拿什么交代!”
屋子里非常安静。
青杏悄悄抬起眼睛,想看看刚才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的男人,在遇到如此绝对的资源垄断的情况下会如何应对。
许三川没有慌乱,反而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以及城墙根下瑟瑟发抖的流民。
“卢长富包了城里的车马,脚夫……”许三川撇了下嘴,“他能保证城外上万张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嘴巴不饿吗?”
“大柱!”许三川突然转过头来,厉声喝道。
“东家!我在这里!”牛大柱把破木板一扔就跑了过来。
“到城墙底下灾民营的地方去给老子传话!”许三川眼中有饿狼一样的光芒,说,“就说我是许三川,要招一千个脚夫!不看有没有卖身契,也不问是什么地方的人!只要是能背五十斤粮食的,明天天亮之前到军仓门口集合!”
钱老四愣住了:“许爷,灾民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运?再说咱们手里没钱,拿什么雇这一千号人?”
“难道非要给钱吗?”许三川冷笑着说道,“没有车就用肩膀扛,没有麻袋就拿破布兜,竹筐背,烂衣服包,只要把粮食一步步背到草市,到了地方马上大锅煮,每人一碗能夹住筷子的干饭!”
“干饭?!”钱老四惊呼,“一千张嘴,那得吃掉多少米面!咱们没钱买粮!”
许三川不理他,转过头来对坐在旁边的青杏说道:“账上多出的二百八十三石旧粮就是给他们的工资。”
青杏的呼吸顿时就停了下来。
她盯着账单上那个数字,脑子里轰然作响。
这时候她才明白这个男人的全部心思。
那多出来的二百八十三石粮食并不是他贪污的赃款,而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在乱世中最有价值的货币!
他拿卢长富的新粮去换草原人的银子,又拿草原人的银子去抵将军的账,最后再用抠出来的旧粮去换流民的命,反过来把卢长富的车马垄断给踏碎!
“大柱,去传话。”许三川把棉袍拉上之后就迎着寒冷的北风走了出去,“老四,带着剩下的银子到市集上把所有的粗盐巴,破麻布都给我买回来!明天一早我要让卢长富看着我怎样把五百石粮食一斤不落的喂给草原人!”
许三川用五两碎银子从城南里正手里租了整整一年的院子。
推开快要倒塌的破木门之后,迎面扑来的是陈旧霉味。
他转过头来对跟着自己的人说道:“大柱,你母亲住在哪里?”
正房里面很空旷,只有一张缺少一条腿的破方桌,用青砖垫着。
许三川大刀金马的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草纸,还有几笔混乱的流水账,“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许爷,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吗?”钱老四被灰尘呛得咳嗽不止,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枯草,破败不堪的瓦房,满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他以为许爷刚做成了一笔价值三千两的大买卖,又得到了将军颁发的特供官帖,怎么着也得去城中心正街上租一间雕梁画栋的大商铺。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她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账目很乱。
“东家,我把娘安置在西边的房间里面。”牛大柱马上弯下腰去,大手局促不安的搓着自己的衣服,在提到母亲的时候声音反而变小了,“屋顶还是好的,不漏雪,给她垫了两捆干草。”
“西面是北风,属于风口。”许三川对院里说,“搬到南屋去,那边比较向阳。先把院子里的杂草除掉,漏风的窗户用破木板钉上。以后这个院子的大门就由你来把守了。”
从奴市一路走来,这个丫头还没有主动抬过一次头。
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憨态可掬的样子像一个半大孩子:“哎!东家让往东走,我就不往西去了!”说完之后就拿起墙角的一半破镰刀扑进了枯草丛中,一膀子撞进去之后干活比牛还卖力。
于是许三川就把目光转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青杏身上。
城南靠近滦河大营的地方有一座破败的小院子。
原先是给官马吃草料的地方,半边屋顶已经坍塌了,早就荒废了。
谁知道,居然钻进这么个狗窝。
“把好钢用到刀刃上。”许三川不嫌脏,走到院子中间把一块碎砖踢到一边,“商铺再大也是给别人看的。我们做的生意是边军和草原人之间的生意,只要离军仓,货场近的地方就是风水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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