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总数。三年累计报损的粮,正好等于旧票册所对应的兑粮数。” WWw.5Wx.ORG
苏听澜拿算盘复核,很快确认无误。
“有人用自然损耗抹掉旧票对应的粮。”
苏听澜把饭碗放到文书上方,挡住她要看的下一页。
“仓火之后,按大雍仓律,地方先报灾损,再由转运司重编目录。闻人清旧批允许紧急情况下以抄录副本代替原账。”
苏听澜明白过来:“韩九功拿她的旧批,不只是拦我们。火一烧,他便能合法用副本替换原账。”
宁知微点头:“所以火必须烧,但不能让原账全烧。”
“仓里有人呢?”
“先疏散。”
“怎么疏散?”
“制造水渠冻裂,让苦役离仓清理。”
“谁制造?”
“货栈的车经过时压断旧水管。”
苏听澜沉默片刻:“这不是救火,是纵容火起。”
“火不会因为我们不借便不烧。”宁知微抬头,“区别是我们提前准备,还是等韩九功烧完再来。”
“若火提前失控?”
“所以要顾昭宁的人、旧部和商户。”
“若仓门被锁?”
“顾家军械车能撞开。”
“若水道被截?”
“王府自带水桶。”
宁知微每一项都想过。
越周全,苏听澜越觉得不对。
她伸手按住雪仓东南角的图:“你为什么坚持从这里进?”
“离账房近。”
“还有呢?”
“没有。”
“宁知微。”
苏听澜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宁知微整理纸角,动作比平日快。
“说实话。”
“这是实话。”
“你说谎时会反复折纸。”
宁知微的手停下。
苏听澜抽出她一直压在账页下的一张纸。那是从钱老四十二张粮票中单独取出的背页,上面除了死者姓名,还有一道极淡的核验批注。
字迹端正,末笔习惯向左收。
宁知微父亲宁衡的字。
“你早就看见了。”苏听澜道。
“下午确认的。”
“为何不说?”
“只是一处批注,不能证明父亲去过雪仓。”
“所以你要亲自进东南账房找。”
“是。”
“这不是完整计划。”
宁知微抬眼:“我没有改变救火安排。”
“你改变了自己的目标。别人以为你去抢总账,你真正想找宁衡留下的东西。”
“两者不冲突。”
“会冲突。”苏听澜语气沉下来,“若总账在西边,父亲笔迹在东边,你去哪边?”
宁知微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
苏听澜将那张批注纸压回桌面:“陆沉舟刚保证计划变化要让所有人知道。”
“这是我的私事。”
“进火场以后就不是。”
“我父亲的案子,不需要王府替我承担。”
“你住王府、拿钥匙、领月钱、用王府的人救何松,现在告诉我不需要王府承担?”
宁知微脸色微白:“这些我会还。”
“什么都能还?”
“能算清的都能。”
“命怎么算?”
宁知微不说话。
苏听澜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因为宁知微隐瞒一张纸,而是她与陆沉舟做了一样的事:把危险藏在完整计划之外,以为只要自己承担后果,便不算欺骗。
“你们两个很像。”她道。
宁知微皱眉:“谁?”
“陆沉舟。”
“不像。”
“都觉得自己的命可以单独记账。”
宁知微的脸色彻底冷下来:“至少我不会替别人决定。”
“你瞒着不说,就是让别人按错误信息做决定。”
“我没有要求你们跟我进。”
“可你若困在里面,陆沉舟会不会回头?叶惊霜会不会追?我会不会停下救火队等你?”
每问一句,宁知微便沉默一分。
她以为只冒自己的险,却没有算过其他人会如何选择。
苏听澜将算盘推到她面前:“现在算。你晚出来半刻钟,外面需要多留几个人?”
宁知微看着算盘,没有动。
“至少四个。”
“四个人的命,还是你的私事?”
宁知微终于低声道:“不是。”
这不是认输,而是她第一次承认人与人的关系不能完全拆成独立变量。
这句话落下,账房忽然安静。
宁知微看向桌边那串小钥匙。苏听澜给她钥匙时说,账在,人便知道该还给谁。可有些债不是让她独自偿还,是提醒她已经与别人连在一起。
“我该怎么做?”她问。
“把父亲笔迹写进计划。”
“他们会阻止我进账房。”
“那便说服我们。”
“若说服不了?”
“服从共同决定。”
宁知微垂下眼:“这不公平。”
“共同做事本来就不只按你的公平。”
“你也会为了陆沉舟违背决定。”
苏听澜一顿。
宁知微继续道:“若火里是他的信,你会不去?”
这一问同样锋利。
苏听澜没有回避:“我可能会去。所以我需要你们拦我。”
宁知微第一次不知道如何反驳。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与叶惊霜勘察雪仓回来,两人衣角都沾着雪。陆沉舟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吵架了?”
苏听澜把宁衡批注推给他:“她隐瞒线索,准备进火场找父亲旧账。”
宁知微冷声道:“你告状倒快。”
“这是议事。”
叶惊霜看完纸:“东南账房有两名守卒,屋顶烟道被堵,火起后最危险。”
陆沉舟道:“不能去。”
宁知微抬眼:“你方才保证计划共同决定,不是你决定。”
陆沉舟被堵住。
苏听澜抱臂站在旁边,没有替他说话。
四个人重新坐下。
宁知微说明宁衡笔迹的意义:如果能找到当年验粮原批,便能证明父亲在军粮失踪前发现问题,也能解释宁家为何忽然被定罪。
叶惊霜问:“原批一定在账房?”
“不一定。”
“找到的可能多大?”
“三成。”
“活着出来呢?”
“火势可控时,七成。”
苏听澜道:“不能用可控算。按最坏情况。”
“四成。”
陆沉舟摇头:“太低。”
宁知微道:“若由你进呢?”
“也低。”
“所以不是谁更重要,是谁认得父亲的字。只有我能最快判断。”
最终,四人定下新方案。
为了避免原批被单点销毁,宁知微还将父亲笔迹特征写成一页说明,交给苏听澜和陆沉舟各一份。即使她无法进入,其他人也能辨认最明显的收笔习惯。
她不喜欢把父亲的私人细节交出去,却仍旧做了。
苏听澜看完,将说明封入贴身账袋:“这才叫共同计划。”
火起后,宁知微不单独进入。叶惊霜陪她到东南账房外,只给半刻钟;若主梁起火、烟道倒灌或撤退铜哨响,无论是否找到都必须离开。苏听澜负责计时,陆沉舟负责主仓救人,任何一人都不能擅自更改。
宁知微把父亲批注正式写入计划。
苏听澜这才将饭碗重新推给她:“吃。”
“凉了。”
“自己热。”
“你还在生气?”
“账没完。”
宁知微端起碗,难得没有争辩。
陆沉舟看了看二人,小声问叶惊霜:“她们算和好了?”
叶惊霜道:“没有。”
“怎么看出来的?”
“苏听澜没替她热饭。”
陆沉舟觉得很有道理。
窗外雪越下越密。
城北方向,那道压了整日的烟终于消失。
不是火灭了。
是有人关上了雪仓所有通风口。
是因为账。
她把雪仓近三年的维护账、东市旧票册、顾家军械暗账和闻人清旧批并排铺在桌上,从午后一直看到天黑。
“够了。”
“还不够。”宁知微道,“损耗只能解释粮少,不能解释账页、军械和假票。若今日清点发现问题,他们需要一次足以销毁全部原始凭证的灾损。”
“火。”
苏听澜进账房时,油灯已经添了两次。
“吃饭。”
苏听澜看她:“你想借这场火。”
“让他们先动手。我们在火起后以救火名义入仓,既不违抗旧旨,也能当众抢出账册。”
“她说不够。”
宁知微没有抬头:“再等一刻钟。”
“正常仓也会损耗。”
“先说发现。”
宁知微指向雪仓维护账:“雪仓每年报损三次。春季返潮、夏季虫蛀、冬季冻裂,数目都不大,恰好不足以引起户部复核。”
宁知微认为,雪仓一定会烧。
不是因为昨夜那一缕烟。
“不饿。”
“陶婶说你中午只吃半块饼。”
阅读边城世子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