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骑营?
独孤烈尸骨未寒。
独孤穆还跪在那儿,孝服未干。
然后他收回视线。
萧战天眉梢一挑。
他抬了抬手指,说:
“呈上来。”
萧战天接过,翻开。
殿中再次静下来。
只有奏折翻动的沙沙声,像刀在磨石上反复蹭。
沈鹤龄没再动作。
他余光里,御座上的帝王翻过两页,这才出声。
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启禀陛下。” WWw.5Wx.ORG
“臣自署理兵部以来,依律整饬档案,肃清积弊。”
“近日整理武选司底册时,发现其中有些人事调动的批文,与律例不符。”
他稍稍一顿。
“臣不敢怠慢,命人顺藤摸瓜,逐一核对。”
“结果——”
他垂下眼帘,像是不忍启齿。
“发现骁骑营留营武官之中,有人私造军功履历,冒领拔擢。”
“甚至暗中克扣军饷,结成朋党,把持营务。”
他停住,补上最后一句。
“此等行径,不仅有违国法,更是在动摇骁骑营的根基。”
话音落下。
殿中连喘气声都断了。
独孤穆霍然转身。
素白孝服下。
那双风霜磨过的眸子像淬了冰,直直钉在沈鹤龄身上。
“沈大人。”
他声线不重,却压得满堂呼吸一滞。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沈鹤龄身躯微微一震。
只眨眼功夫,又挺直了脊背。
“丞相大人。”
他抬头,不卑不亢。
“独孤统领常年在外征战,对营中庶务难免顾之不周。”
“这些事,皆是底下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私自为之。”
他停了一拍。
迎上独孤穆的眼神。
“若丞相不信,大可前往兵部,翻阅底册查证。”
独孤穆没说话。
袖中拳头缓缓收紧,指节一寸寸泛白。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浓的杀意,像要当殿将沈鹤龄撕碎。
殿中文武屏息凝神。
在场的都是老狐狸,谁能听不出沈鹤龄话里的弦外之音?
字面句句是台阶,落下去却全是钉子。
他给足了独孤烈体面。
可没给一分体面,独孤家的脸就被剥下一层。
龙椅上。
萧战天合上奏折。
他抬起眼。
盯着独孤穆的后背,语气不冷不热:
“丞相,对此,你怎么看?”
独孤穆转过身,面向御座。
只一瞬。
那张脸上所有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臣子该有的恭谨。
“回陛下。”
他拱手。
“沈大人既说骁骑营内有蛀虫,那自然该清。”
“若证据确凿。”
“老臣愿亲自清理门户,绝不让这些蠹虫危害皇朝根基。”
冠冕堂皇。
漂亮的挑不出一丝毛病。
萧战天点了点头。
“丞相所言极是,根基不能毁。”
他话锋轻轻一转:
“只是,独孤统领刚刚殉国,丞相白发人送黑发人。”
“朕又怎能让你再为这些琐事操劳?”
独孤穆脸色骤变,嘴刚张开一半——
萧战天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传旨。”
帝王的威压陡然沉下,像一锤定音。
“骁骑营留营武官,凡罪证确凿者,革职拿办,依律严惩。”
“兵部三日内清查结案。”
他停了须臾,看向沈鹤龄。
“沈鹤龄,由你全权督办。”
沈鹤龄重重叩首。
“臣,领旨!”
独孤穆站在原地。
衣袖下的双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终,他俯身行礼。
“老臣,遵旨。”
直起身,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胸腔里那团伙,几乎要把五脏六腑烧成灰。
独孤烈前脚刚死。
沈鹤龄后脚就递了这么一本折子。
从“发现漏洞”到“顺藤摸瓜”再到“罪证确凿”——
每一步都踩的刚刚好。
皇帝和沈鹤龄若说没有提前通气。
鬼都不信。
偏偏他还不能发作。
此刻他若强行参与清查,只会落下“徇私包庇”“心虚捂盖子”的口实。
若什么都不做。
又只能眼睁睁看着骁骑营的兵权被彻底夺走。
路。
已经被皇帝堵死了。
“关于骁骑营新任统领——”
萧战天环视诸卿,再次发话:
“由兵部认真审核,推举合适人选担任。”
他顿了一下。
“诸位爱卿,可还有意见?”
群臣齐声行礼。
“陛下圣明!”
萧战天满意颔首,徐徐站起。
王福海上前半步,尖细的嗓音劈开死寂。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衣袍摩挲如潮。
独孤穆最后一个直起身。
他转过头。
看向沈鹤龄,嘴角竟慢慢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沈大人。”
他声息很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风。
“你,很好。”
沈鹤龄拱手,腰弯的比方才更标准:
“多谢丞相夸赞。”
独孤穆冷哼一声,拂袖大步离去。
……
相府。
门楣上悬着素白灯笼,廊下白绸低垂。
细雨刚歇。
天还阴着,到处湿漉漉一片。
独孤穆跨进府门。
径直穿过回廊,推门进了书房。
他站在阴影中。
神色阴沉,比外头那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天色还冷。
片刻后。
门被推开。
一道高瘦身影走了进来。
独孤家长子。
独孤泉。
大理寺卿,正三品。
四十出头,眉眼与独孤穆有七分想像,身上却多了一股子阴郁的书卷气。
他反手合上门,低声道:
“父亲,陛下怎么说?”
独孤穆没有回答。
他走到案后坐下,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泉儿,你说,皇帝是否知道,骁骑营乃是独孤家的势力?”
独孤泉毫不犹豫的点头:
“自然知道。”
除了独孤烈身为骁骑营统领之外,营中大半武官皆出自相府。
皇帝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
独孤穆抬眸。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眸子像两口枯井,一句一顿: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让烈儿去围剿半钱庄?”
他停了一下。
“倘若成功,那便是大功一件。”
“皇帝,会这么好心,把功劳平白送给独孤家?”
独孤泉一怔。
紧接着。
他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
“父亲,您的意思是——”
“二弟的死,有蹊跷?”
“沈爱卿。”
他抬眼。
他侧过头。
这沈鹤龄是吃错了什么药?
“哦?”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与不耐。
“丞相欲要为国效力,若无要事,无需奏本!”
王福海趋步下阶。
从沈鹤龄手中接过奏折,转呈御案。
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独孤穆。
那一眼极快,像在丈量自己与深渊之间的距离。
殿上百官同时懵了。
深吸一口气,弓腰,音量不大,却句句砸在殿内金砖上——
“启禀陛下,臣奏之本,与骁骑营有关!”
萧战天垂着眼。
指尖在奏折边沿极轻的刮了一下。
满朝目光,齐刷刷刺向那道瘦削身影。
沈鹤龄没有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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