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不起一呆。
“还、还能有哪一个皇上?” WWw.5Wx.ORG
他白净的脸上,那点强撑的怒色,莫名就慌了。
周瑾转过脸,看着他,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七日之前,先帝泛舟春游,在大明湖上,不慎落水。”
“救是救上来了,却叫冷水激着,回来便发了高热,汤药灌了三日三夜,到底……没留住。”
他停了停,看着众人骤然发白的脸,接着往下说:
“而今,本使口中的皇上,正是信王,我奉的,也是新皇上的旨意,徐关使罪在不赦,就地正法!”
轰——
这一席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劈在石道正中,把这一众人,劈得五迷三道,半晌回不过神。
皇上,驾崩了?
信王,即位了?
朴不起僵在马上,嘴唇翕动着,翻来覆去,只剩一句: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是宫里出来的人,比谁都清楚那位先帝的身子骨。
春秋鼎盛,能骑能射,不过是落了一回水,发了一场热,怎么就会不治而亡?
“怎么不可能?”
周瑾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喝口凉水,还有噎死的,朴公公,这世上的事,一切皆有可能。”
唐舜坐在马上,一直没有出声。
他吐出一口气,心里那点纷乱的线头,到这一刻,终于理清了。
原来如此。
他压根不信什么“落水不治”。
一个正当壮年的帝王,身边随侍的内侍、太医、护卫,层层叠叠,怎么会叫一场春游,要了性命?
这底下藏着的,怕是一场筹划已久的宫变。
他忽然想起李庆安生前,同他说过的话,北庭不乱,皇上的位置,便必然无恙。
他也想起,自己接的那道口谕,明着授他便宜全权,暗里催他入朝。
皇上召他进京,本是要借他这把北庭的刀,借那场献俘的声势,震慑蠢蠢欲动的信王。
可谁也没料到,信王的刀,出得更快。
唐舜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紧,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在北庭,杀孙守己,立绣衣卫,把一场声势,做得轰轰烈烈。
这满盘的动静,是不是反倒替信王,敲响了先帝的丧钟?若他早一日看穿这朝局,早一日进京,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念头一起,他胸口便像压了一块石头。
“节帅。”
身旁的田稚,忽然压低了声音,轻轻唤了一句。
唐舜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
田稚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虚话,只朝那一排横刀,微微使了个眼色。
“不管先帝的事,是真是假……”
他从齿缝里,把话送进唐舜耳中:
“兵马不得入关,确是当今皇上的意思,做不得假,咱们并未奉诏。”
唐舜心里一凛,随即醒悟。
田稚这是在提醒他,眼下不是伤怀的时候,更不是认旧主、翻旧账的时候。
关在人手里,刀架在脖子上,一句话说错,便是灭顶的祸。
并未奉诏,以此退出武关再说!
唐舜把那点自责与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重新看向周瑾,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周关使奉的,既是新皇的旨意,那便是名正言顺。”
唐舜冷静下来:
“我等外镇臣子,确实没有接到入关的诏令,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他话锋一转,做出退让的姿态: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叫周关使为难,这便退出武关,返回北庭,等新皇的诏命下来,再进京献俘不迟。”
说罢,他作势就要勒马回身。
“哈哈哈哈!”
周瑾又是一阵大笑,抬手一压,一众兵卒直接挡在他们后面,把他们的去路,拦了个严实。
“唐节帅,果真聪明人,这进退的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他脸上的笑,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露出几分狰狞:
“只是,谁说皇上,没有给唐节帅的旨意?”
周瑾往前逼近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字字砸在石道里:
“皇上有旨:北庭节帅,入关,北庭兵卒,留外。”
“由武关出兵,沿途护送,好生送节帅和匈奴俘虏进京,不得有半分差池!”
“节帅想退回北庭,安心等候,或者从长计议……”
他咧开嘴,笑得意味深长:
“怕是,由不得节帅了。”
石道两侧,那一排横刀手,齐齐往前错了一步,刀光在那一线天光里,森然如雪。
墙头上的弓弦,也跟着绷紧,对准了中央。
朴不起面无人色,田稚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唐舜望着周瑾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彻底透亮。
什么护送,分明是押解。
他这一去长安,是孤身入新朝的虎穴,一百牙兵被隔在关外,身边连个能调遣的人都没有,生死荣辱,全捏在了别人手里。
可慌乱,从来解决不了任何事。
唐舜在马上,把这一局,又从头捋了一遍。
他不是全无退路。
一百牙兵被隔在关外,可毕竟只是隔开。
北庭战兵依旧存在。
他人在长安,只要北庭那把刀还在手里,新皇便不敢轻易动他。
信王要的,是他低头,是北庭这面旗改换门庭,而不是一刀杀了他,激反北庭上万大军。
这一场进京,是刀架在脖子上的较量,也是一场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的博弈。
唐舜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唐节帅。”
周瑾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这一路,本使亲自陪你走。”
“咱们,进京……”
“早听闻北庭的新节帅,有两把刷子,年纪轻轻,却不可轻忽。”
他抬手拍了拍,叹道:
“皇上?”
“自然是有两个。”
周瑾的声音,在石道里平平铺开,却像一块一块的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这么多双眼睛,只你一个,一眼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
周瑾不再绕弯子,他收了笑,转过身,朝着南面,郑重地拱了拱手,甲叶随之一响。
“满朝文武,忙乱成一团,国不可一日无君。”
“信王,在先帝灵前,即位了。”
朴不起尖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皇上对徐关使,圣眷何等浓厚,满朝谁不晓得?他怎么会下这道旨?”
“说的,是哪一个皇上?”
“朴公公,你口口声声的皇上——”
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问得极慢:
石道里,那一句“密诏究竟是谁的”,还在高墙之间荡着。
周瑾脸上的阴笑,先是一滞,随即,他又笑出了声,这一回,笑声里没了方才的瘆人,倒添了几分真切的意外。
“密诏,自然是皇上的。”
“我奉了皇上的旨意,诛杀徐贼,重掌武关,名正言顺,公公尽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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