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一个人出去,把武关的虚实,把你这一路的凶险,都捎回北庭,好叫他们调兵遣将?节帅当本使,是个糊涂人?” WWw.5Wx.ORG
“周关使多虑了。”
唐舜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不如,让他们的统领回去,带队先返北庭,这么多兵卒,在关门外干耗着,等着我们,也不是个事。”
“我只是怕,若没有一个人回去,城下兵卒那边久等不到消息,只当我等已经遭遇不测。”
“那时候,才是真的坏事。”
“周关使送我进京的路上,北庭若是发了疯,以为我等死在武关,倾巢来攻,这关前关下,刀兵一起,伤了和气不说,反倒误了皇上的大事。”
“你这是在威胁本使?”
“不敢。”
唐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应道:
“我只是不想死。”
“我活着,北庭才稳,北庭稳了,关使这趟差,才办得安稳。这是两全的事,关使何乐而不为。”
“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放个人回去,告诉他们,本帅进京面圣去了,并未遭遇不测。”
石道里,只听得见墙头的风,和远处隐约的马嘶。
周瑾盯着他,半晌没有出声。他心里飞快地掂量。
唐舜这话说得在理,一百牙兵堵在关外,确实是个隐患,若是等不到人,回北庭报信,反倒容易生出不测。
至于全部杀掉……周瑾想都没想。
毕竟,这不是皇帝的旨意,若是直接杀了,岂不是明晃晃告诉北庭,他们的节帅完了,他们也完了?
若是把北庭逼向其他的藩镇,对朝廷而言,有害无利。
放一个人回去,既卖了人情,又能叫北庭投鼠忌器,只要唐舜还攥在自己手里,北庭便翻不起浪。
“好。”
周瑾终于松了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本使就准你放一人回去。”
“让他回去,把话给北庭带清楚,他们的节帅,好端端在本使手里。”
“沿途若敢有一兵一卒异动,便是谋逆,节帅的脑袋,第一个保不住。”
唐舜拱手:
“多谢关使。”
他回过身,目光落在程峰身上,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程峰催马上前,凑到他马侧。
唐舜没有看周瑾,只借着侧身的遮挡,把声音压得极低,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旁人瞧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得见程峰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节帅……”
程峰的嗓门压得发紧,眼里满是焦急与不甘:
“这怎么成?您一个人进京,身边连个使唤的都没有,万一……”
唐舜的眼神一凝,那点平日里的随和,尽数敛了去,只剩不容置疑的笃定。
“照做。”
只两个字,程峰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跟了唐舜许久,最清楚这位主公的脾气,越是凶险,越容不得半点拖泥带水。
他重重抱了抱拳,甲叶一响,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等等。”
周瑾忽然开口,抬手止住了就要往关门前去的程峰。
他朝墙头上的兵卒扬了扬下巴,吩咐道:
“关门不开,免得生出意外,放吊篮下去,把人缒出关外!”
墙头上应了一声,一只粗麻绳编的大吊篮,顺着关墙垂了下去。
程峰上墙之后,被那吊篮载着,一点一点,沉到高墙之外。
众人一阵折腾,又在周瑾手下兵卒的包围下,开始启程前往长安。
可谓进退两难。
出了武关,没赶上驿馆,队伍在官道旁的空地上扎了营。
武关兵不叫走,也不拿刀逼着,只在营地四周远远撒了一圈哨。
夜色沉沉,篝火噼啪,火堆上架着一只整羊,烤得外皮焦黄,香气四溢。
好歹在吃食上未曾短缺。
朴不起却半分胃口也无,抱着膝盖缩在火边,涕泪横流,只念着他的皇上。
周瑾在另一堆火旁听了半日,脸上的神色渐渐冷了,甩袖回了自己的营帐。
直到那道身影掀帘进帐,田稚才放下羊腿,压低声音开口:“节帅,这一趟去长安,恐怕是祸非福。”
唐舜拿枯枝拨着火,脸上倒露出一点笑意:“公子这个外人都瞧出来了,我身在局中,又怎会看不出来?”
“只是,让公子受委屈了,本来邀请公子同行,如今却成了阶下之囚。”
“节帅哪里话。”
田稚大笑,撕下一条油汪汪的腿肉,“如此好羊,我平日都舍不得吃,跟着节帅,倒是享福了。”
道满、道半两个只顾埋头啃肉。
青辞却一直斜眼盯着这两个道士,满心狐疑。
看了半日,青辞挪到朴不起身边,努嘴问:“公公手底下不是也带着一队羽林军么?咱们拼上一场,趁夜冲出去,跑回北庭,难道不成?”
朴不起那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小娃娃不敢说笑,咱家带出来的羽林军才几个人?而且,那可是杀头的罪!”
篝火噼啪,映着一圈沉默的脸。
唐舜把枯枝丢进火里,才开口:“事到如今,打是没必要的。”
“此行看着凶险,却不是必死之局,真要必死,周瑾在武关石道里便不必费这些口舌,一刀杀了干净。”
“信王龙椅还没坐热,最忌惮北边这些手握重兵的藩镇。”
“我若死在武关,北庭群龙无首,轻则自立,重则倒向匈奴,这道北面的大门,立时就成了架在朝廷脖子上的刀。”
“所以他要我活着进京,当着满朝文武低头,我这条命,是他做给天下人看的招牌,招牌没落地之前,他舍不得砸。”
田稚听得微微颔首。
唐舜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朴不起身上:“只是想活命之前,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公公,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人,再藏着也没意思,这长安的朝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先帝与信王的势力如何排布,朝中文武又是谁的人?公公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这些底细,你比我清楚。”
“我若连这盘棋是谁在下都不晓得,进了长安,便只能任人宰割。”
朴不起肩膀一颤,抬眼看看篝火之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叹息。
“节帅要问,咱家都告诉你罢……”
他知道,这是彻底堵死了退路。押解进京,沿途再不会有任何变数,他想退出武关、回北庭,已经成了痴人说梦。
石道里那一排横刀,墙头上的弓弦,还有身后合死的关门,都在无声地告诉他。
周瑾挑了挑眉,没出声,只拿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我若真有此意,也不会当着关使的面,明着开口。”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把自己,活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孤家寡人。
周瑾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冷了下来:
“外头那一百牙兵,还在关下耗着。”
唐舜平静开口:
他往前错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
周瑾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看穿了把戏的讥诮。
“怎么,唐节帅这是想通风报信?”
“咱们,进京……”
这三个字落进耳里,唐舜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沉了下去。
唐舜坐在马上,神色未动,只把语气放得平缓,重新看向周瑾。
“周关使,我还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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