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的陈迹使了个眼色,周昌、李思二人立刻带着两支人马,一左一右沿着院墙往后方穿插,将整个方宅死死围住,不放跑一人。
方家人惊恐不安,大声呵斥道:「尔等这是要做什么?知不知道你们围了谁的宅邸?
「」
元希在备倭军里冷不丁道:「诸位若是不信,可随我等一同前去。」
方家人怒声道:「这是我家老爷考中举人,彼时留都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张大人亲手所题,岂容尔等乡野匹夫置喙!」
元杏知道兵部尚书,却不知那一长串前缀是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向元希,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在国子监研究过宁朝江南,这什么玩意儿?」
说话间,小厮扶着方仲青,颤巍巍跨过门槛,沉声道:「诸位,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突然来我方家做什么?」
元杏哈哈一笑,朗声道:「听闻方、李、王三家兵员俱已募齐,我等特来道谢,顺便也把新募的备倭军带走操训。」
方家人面色一变:「尔等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方家募齐人马是为了————」
「哦?」元杏指了指身后百姓,打断道:「你声音大点,让这广陵县百姓听听你方家要做什么?」
石阶上,一中年书生沉声道:「竖子,敢跟我方家玩无本取利的歪心思————」
话未说完,方仲青按住儿子的手腕止住话茬。
方仲青目光从黑压压的百姓头上掠过,只见百姓正议论纷纷,还有人悄悄对着方家门前的功名旗杆指指点点。
他缓声道:「我方家确要支持抗倭,嫡长孙方敬忠前几日杀倭寇侥幸得了个百户的职,如今正要自筹兵员继续抗倭。」
元杏坐于马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赞叹道:「老爷子不愧是方家定海神针,倒是想得比你家小东西通透些。」
中年书生面色铁青:「你!」
元杏讥讽道:「还嚷嚷?想整个广陵县百姓都知道你方家为富不仁?」
然而就在此时,方仲青对石阶下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江南倭寇肆虐,宁波府、台州府、温州府附近村县先后遭了灾,死伤无数,妻女被掳。老朽前几日前往靖江县,只见城中房屋烧毁、百姓流离失所,遂回广陵县招兵买马,守护我广陵县百姓。」
百姓哗然,有人高声道:「是啊,管其他地方作甚,护好我广陵县才是要紧事啊。」
「若是倭寇杀来我广陵县城如何是好?」
方仲青继续说道:「我先前与军爷商议,这一百兵马募得后,便留在我广陵县守一方太平,却不知军爷今日怎又反悔了。」
有人对元杏喊道:「这位军爷,你们可不能将兵马都带走啊。」
元杏上下打量方仲青,低声道:「老东西,可以啊。」
方仲青则慢条斯理道:「大人,听听民意。」
元杏哈哈一笑,对百姓说道:「诸位乡亲,尔等可知方家募兵都募了哪些人?城西的李兵,城东的张二麻子和他那些兄弟————」
百姓中,一位挎着菜篮子的妇人鄙夷道:「这都不是有名的市井泼皮么,方家怎么招了这些人?他们能抗倭?」
「张二麻子前些日子抢了我家的牛!」
「那个李兵是个帮人放印子钱的————先前莫不是在帮方家放印子钱?」
「难怪昨天夜里在酒肆听见张二麻子说他当官了,以后让他那些兄弟们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方仲青面色一变,他身边的长子低声道:「坏了,这些人提前来广陵县摸过底————怎么连张二麻子和李兵都给摸出来了。」
元杏抬起右手压住百姓声音:「诸位也都听说过这些人,也都知晓他们做过什么,我备倭军岂能放任这些人为祸乡里?诸位莫慌,我备倭军也只是将三百兵勇带走操训,并非不再带回了————等训好了他们,便再给送回来。」
百姓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石阶上,方家长子对方仲青低声道:「父亲,怎么办?这些人将咱家兵壮带走可是肉包子打狗,焉能给咱送回来?」
方仲青低声斥责道:「我早说了莫与这些市井帮闲厮混,为何还将他们招募过来?」
方家长子委屈道:「父亲,如今正是春种的节骨眼,不找这些市井帮闲,还有谁家正经男丁会来当卒子?自家地还种不过来呢。」
方仲青皱眉不语。
元杏身子压在鞍桥上,调侃道:「老头,方敬忠呢?他入了我备倭军《年貌册》,兵部下了文书,可就是我备倭军的人了。」
方仲青捋了捋胡须,对长子使了个眼色,长子往宅子里走去。
元杏饶有兴致道:「想通风报信让他逃走?」
方仲青抬头看向元杏:「大人,方敬忠昨日便前往金陵探亲去了,可否通融几天,等他回来了即刻前往备倭军应卯。」
元杏冷笑一声:「想施缓兵之计,好叫他去金陵求达官显贵平事?晚了。」
话音刚落,却听后巷里传来哎哟一声,继而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方仲青的心揪起来,仓促道:「莫要伤他!」
元杏漫不经心道:「咦,不会是方敬忠翻墙逃走,被我家兄弟捉住了吧?阿希,当逃兵该如何处置?」
元希想了想:「依————我大宁律,不遵军令以逃兵论处,杖责一百发回原卫效命。包藏逃兵者杖五十,里长亦杖五十。」
方仲青看着两人一唱一和,面色阴沉下来,低喝道:「尔等到底想做什么?收了银子、卖了军功,却要反悔?天底下没有这么做生意的!」
元杏冷笑道:「倭寇都杀上门了,还做你娘的生意。」
方仲青思忖片刻:「和气生财,既然诸位杀上门来了,没道理让诸位空手而归。我方家愿再捐输三千两白银,还请诸位高抬贵手。」
元杏和元希相视一眼,先前商量的计划里没有这一出,便下意识回头去看人群里的陈迹。
陈迹戴着斗笠看不清神情,只轻轻摇头。
元杏回头看向方仲青,大大咧咧道:「老头,拿我们当下山讹银子的山匪呢?这不是银子的事,人我们要定了。」
方仲青先看看元杏,再看看陈迹,他想起来了,那少年人便是那个张口闭口胡阁老、
陈阁老的后生。
他思忖片刻,抬头看向陈迹:「这位是?」
陈迹平静道:「备倭军千户,郑继业。」
方仲青叹息一声:「老朽不知道诸位到底要做什么,若是诸位执意为难我方家,那就将方敬忠一人带走即可,他是你备倭军的人了,至于兵员,我方家还没募到。」
元杏哟了一声:「舍卒保车?早备着你这一手了。」
元希小声提醒:「舍车保帅。」
元杏浑不在意:「他家哪有帅?」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方仲青转头一看,赫然是几十名备倭军青壮提着倭刀,将一伙泼皮模样的汉子驱赶至方家门前。
这些汉子垂头丧气,一句话也不敢说。
门外百姓低声道:「这不都是张二麻子和李兵手底下的泼皮么?」
「张二麻子和李兵呢?」
「在这,」姜柴来到大门前,将两颗头颅丢在石阶上:「泼皮张二麻子、李兵抗命不从,煽动哗变,已军法处置。缴来五十一柄朴刀,十张硬弓,六百二十支羽箭。」
两颗血淋淋的脑袋在方家门前滚动,吓得方家人连连尖叫,原本拥挤的百姓也纷纷后退。
陈迹骑着昭烈缓缓上前,踏着石阶登上石阶。两颗头颅挡了路,昭烈抬起蹄子便将头颅踢至远处。
方仲青看着一片阴影将自己笼罩,感受着昭烈鼻息喷在脸上,颤抖道:「竖子————竖子怎敢马踏我方家门楣?」
陈迹低头看着方仲青:「你说方家没有募兵,那这些人聚在一起怎么回事,拿着十张硬弓,打算养私军谋反?我劝你想好了再回答,他们到底是我备倭军的兵,还是你方家的兵?」
方仲青无力地闭上双眼:「备倭军的兵。」
陈迹随口道:「借你方家兵马一用,每月送这一百人的粮秣来靖江县城,事后可连方敬忠和你募来的人马一并还你。等方敬忠再回来时,你方家说不定还要感谢我。」
元杏对元希招招手:「告诉他每个月要送来多少粮草,这事你拿手。」
元希思忖两息:「每人每天按四升粮算,不让你出精米,出糙米即可,一百人一个月便是一百二十石。肉食每人三天一两,一个月便是————」
方家人斥责道:「如今卫所里哪有吃肉的?」
元希瞥他们一眼:「我备倭军吃。」
陈迹拨马下了台阶:「粮秣哪天断,方敬忠便哪天当排头兵去杀倭寇,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方家人勃然大怒:「这和山匪绑人索要赎金有何分别?」
方家长子阴声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当了千户便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方家在京城————」
元杏与元希等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老小子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周昌瞥了一眼备倭军里摸鱼的老耳朵,平静道:「他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天就在他眼前晃悠呢。」
方仲青不知道这些人在笑什么,只当是狂妄无知,当即语重心长道:「小子,你当真觉得在南直隶这地界,手里握点兵马便能为所欲为?听老朽一句劝,收了我方家的三千两银子便回去吧,你这千户来之不易,本是光宗耀祖的机会,莫要自误。」
陈迹摇摇头:「说过了,不是银子的事。」
方仲青沉下面孔:「兵部昨日可以给你千户,明日便能再将你那千户摘了去。」
陈迹驻马而立,回头看向方仲青:「试试看。」
元杏对备倭军招手:「走了走了,往曲霞去,那边还有一百来号人。」
方仲青忽然急了:「慢着!」
元杏转头:「老头,还有什么事?」
方仲青疑惑道:「李家、王家募来的兵马为何不一并带走?」
元杏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以后再说吧。」
方仲青颤颤巍巍的走下石阶,来到陈迹身边,抓着他的缰绳低声道:「我方家出两千两银子,备倭军务必将李家、王家的兵马也一并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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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却见元杏一马当先,直奔方家大宅。他身后的上百名备倭军老的老、少的少,拿着破锣旧鼓,一路喜气洋洋的。
有广陵县百姓凑上前去,好奇问道:「军爷,这是做什么的?」
此时,一名岁数大的百姓将信将疑:「抗倭是得抗,可方、李、王三家能这么好心?
元杏策马立在石阶下,握着缰绳置若罔闻。
他左右打量方家对联,旁若无人的大声念着:「上联,守先待后,家传诗礼三千卷,下联,保境安民,胸有甲兵十万家,好联啊,不知方家配不配得上它。」
元杏朗声大笑:「如今山匪、倭寇肆虐,咱广陵县方、李、王这三家大户愿各自募兵一百,加入我备倭军剿匪抗倭。前几日兵部文书下来了,我们今日是来接他们回备倭军大营的。」
百姓围着备倭军疑惑道:「刚听说靖江县闹了倭寇,说是死了好多人呢。」
元希言简意赅:「南直隶最大的官儿。」
元杏嗤笑一声:「原来是南直隶的,我还当是什么。
火不烧到他们头上,他们会出钱出力?」
元杏耐心道:「方家、李家、王家老爷皆是饱读圣贤书的举人,若靖江县的百姓遭了难都不伸以援手,圣贤书不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备倭军虽良莠不齐,可人人腰间悬着倭刀,衣襟上还沾着倭寇的血。
百姓脸都没洗,乌泱泱跟在备倭军后面:「走走走!」
备倭军敲锣打鼓的来到方家门前,越近敲得越响,惊得方家人纷纷走出家门查看,一个个立在石阶上惊疑不定。
广陵县城楼上刚撞响晨钟,钟声还没停歇,百姓便听见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纷纷走出屋子:「今儿这晨钟怎么乱七八糟的?」
街坊纳闷道:「这敲锣打鼓的,难不成谁家成亲了?」
周昌神色悲戚道:「城内百姓十不存一。」
百姓们惊呼一声:「死了这么多?倭寇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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