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迹收好佛门通宝:「寻人带路。」
方仲青回到宅子内:「方赫呢,唤他来见我?」
片刻后,一名年轻人来到方仲青面前拱手道:「爷爷。」
陈迹平静道:「两千两银子不够,每月再送十头猪十头羊来靖江县。」
正当方赫要离去时,方仲青沉声道:「敬忠若回不来,你也不必回来了。」
方赫脚步一顿,继续往外走去。
方赫领着备倭军往城外田庄赶去,待到田庄外,他转身对陈迹等人拱手道:「诸位大人,前面就是李家田庄了,李家的李瑜壁与募来的兵员都在里面。据在下所知,李家买了十余支硬弓,诸位大人小心。」
李思没与他废话,从马鞍上摘下硬弓,开弓搭箭指着方赫冷声道:「去。」
说话间,元杏等人也抽出腰间倭刀,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方赫面色一变,咬咬牙领着方家兵员往田庄里冲去。
备倭军按兵不动,元杏嘿嘿一笑,对陈迹说道:「义父,阿希老成稳重、姜柴鬼点子多、周昌手黑、李思心黑,损人利己的活,交给他准没错。」
姜柴冷声道:「老子是深谙兵法,怎么到你嘴里成了鬼点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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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迹沉默不语,静静等着里面传来械斗声。
方家与李家两边相见分外眼红,元杏等里面打了两炷香,好奇道:「咱是不是该进去了?」
李思摇摇头:「不急,里面一个个还能叫出声,说明还有力气,让他们再打会儿。」
元杏笑骂:「你他娘的真够歹毒了。」
又过了两炷香,李思听着喊杀声渐渐低了,转头看向陈迹:「义父,差不多了。
陈迹怀里抱着乌云,手掌缓缓摸过乌云的脑袋:「还没有多少哀嚎声,再等等。」
李思、元杏肃然起敬。
又过两炷香,等田庄里哀嚎声遍地,陈迹这才抬手示意,备倭军一拥而上冲进田庄,将两家人马拉开。
驱赶着他们一病一拐往王家藏兵的地方寻去,到了河神庙门前,李思下令让李家与方家的残兵败将去将王家兵员拘出来,两家兵员相视一眼,冲进河神庙见人就打。
元杏听着动静感慨道:「你小子真他娘的损,让他们这么打一场,便是没有世仇也打出世仇来了。」
李思摇摇头:「这便是义父的本意,不然义父拉那些缙绅入局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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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杏挑挑眉毛:「怎么说?」
李思慢悠悠道:「义父天天看报,除第七、第八版外,新政之事看得最多。而这新政当中,最重要的一桩事便是清丈田亩————昨天阿希从县衙架阁库取了鱼鳞册,又实地走访了县外田庄,他算了笔账,仅这一县之地便瞒报三成田亩。靖江县在册的田亩三千六百余顷,也就是在册三十六万亩,隐田有十万亩之多。」
说完,他打量着陈迹神情,见陈迹面无表情没有开口反驳,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当即继续说道:「知县任期只有三年,本地胥吏、宗族盘根错节,就算知县有心清丈,可县衙差役、胥吏都是本地人,靠他们很难彻底查清所有江滩隐田。可若是让他们打破头,再让方家兵员查李家田亩,再让李家去查王家,最后让王家查方家,如此一来便能查得一清二楚了。至于他们之间打死多少人,与我等有何干系————」
李思看向陈迹:「义父,我猜得对么?」
陈迹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今晚来不及回靖江县了,就地扎营生火做饭,明日前往曲霞。」
姜柴想了想:「义父,这三家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这会儿应该正连夜赶往金陵。留都兵部尚书有备倭军千户的任免之权,若是他们连夜将郑继业的千户摘了,咱们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迹翻身下马:「无妨。」
元杏好奇道:「那留都兵部尚书是义父的人?」
陈迹瞥他一眼:「我还没那个本事。」
元杏嘀咕道:「我可听说过,兵部尚书王道圣是您授业恩师来着。」
姜柴摇摇头:「京城太远了,等消息传到京城,郑继业的千户早被摘了。再者说,王道圣也不知道义父还活着。」
元杏走到陈迹身边,小声道:「义父,要不我去官道上追那方家老儿,将他脑袋给你摘来。您放心,摘不到他脑袋,我把自己脑袋摘了。」
姜柴不满道:「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别一天天打打杀杀的?」
元杏冷笑一声:「你动脑子是你还没跻身寻道境,等你哪天跻身寻道境便明白,很多事都不用再动脑子了————义父,怎么说?」
所有人看向陈迹,可陈迹不慌不忙地给昭烈摘了马鞍,将乌云放在昭烈脑袋上:「去玩吧,别跑太远。」
待昭烈撒欢地跑出去,陈迹转头将马鞍扔到姜柴怀里:「不必担心,金陵那边自会有人支应。对付这些缙绅,还用不着京城的兵部尚书出马。」
元杏诧异道:「也不曾见义父有差人去金陵啊,您是如何与金陵那边联络的?」
「无需联络,默契即可,」陈迹笑了笑:「你走一趟广陵县,将今日渡船带来的武襄晨报买回来。」
方仲青保险起见没有走陆路官道,而是乘了快船逆流而上,上午出发,第二天清晨才到金陵。
方家小厮在码头雇了顶轿子,抬着他急匆匆往金陵官署赶去。
可还没到官署,便被一年轻汉子缠上,汉子挎着一只斜挎包凑到轿子边上,笑着说道:「这位老爷今天刚到金陵,还不知道咱武襄晨报吧?买一份看看,只要二十文钱。」
方家小厮不耐烦地挥手道:「起开起开,哪来的帮闲不长眼,连我家老爷的轿子都敢冲撞?」
汉子也不动怒,依旧笑嘻嘻道:「给你家老爷买一份看看吧,这报纸上既有金陵要闻,又有济世民生,一份报知天下事。今日头版头条是备倭军大捷的事,诸位不知,我江南苦倭寇久矣,而那备倭军千户郑继业竟在靖江县斩首二百六十一颗倭寇人头,当真扬我大宁国威————」
话未说完,方家小厮正要继续驱赶卖报的汉子,却见方仲青忽然掀开轿帘,急声道:「快拿一份我看看。」
方家小厮一怔,赶忙掏了二十枚铜钱丢给汉子,换来一份武襄晨报。
方仲青坐在轿中,双手颤抖地看着报纸上鼓吹郑继业的文章。
这报纸上先说郑继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又说郑继业救百姓于水火,最后说郑继业因靖江县遭灾而潸然泪下,捐出万贯家财给靖江百姓。
「他哪来的万贯家财?胡说八道!」方仲青往轿子外面看去,只见路边立着的行人里,十个有三个都拿着武襄晨报,经过轿子的行人,十个有六个都在夸赞郑继业用兵如神、义薄云天。
他无力地往后一靠,低声喃喃道:「坏了,动不了这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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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之间恩怨由来已久,姜柴来到广陵县甚至不需要刻意打听,在茶馆里坐了半天就能听到一大堆:「县学里能领粮食的廪生就那么几个,每每到了科举大年,三家宗族便要争抢不休。」
「前年大旱,王家在上游拦了坝子,李家在宗祠里抽了生死签去开坝,一个月时间两家打死了四十多人。」
方仲青沉声道:「李家募来的兵员就藏在城外田庄,我叫人领你们去,不会错。」
方仲青上下打量方赫片刻,吩咐道:「你领五名拳师,带那些兵痞去李家田庄。李家凶性,李佑泽又是金陵通判,他们家未必肯束手就擒。若是两边打起来,你便趁机救走敬忠,护送他往金陵跑————事成之后,许你入族谱。」
方赫抱拳:「是。」
「方家人砍了王家祖坟山上的树,还在山上拉了十几泡屎。当年两家都说那座山风水好,争那座山就打死了十来号人,知县出面都劝不动。」
「李家庶子拐着方家嫡女私奔了,据说两家人追到金陵才把人找回来。」
李思策马来到陈迹身边耳语几句,待陈迹点头,李思看向方赫:「你带你方家的那些泼皮去将田庄围了,将里面的人撵出来。」
方赫一怔:「我方家去?」
姜柴又问道:「王家呢?」
方家长子低声道:「王家募来的兵员藏在城外河神庙旁,那是王家的自留地。」
方仲青示意儿子拿来一串佛门通宝,颤颤巍巍地塞进陈迹的袖子里:「一言为定。」
方仲青迟疑片刻:「李家与王家要是也给这么多,我方家便愿意。」
陈迹笑了笑:「他们给的只会多,不会少。
陈迹坐在昭烈背上,低头看着头发花白的方仲青,面色诚恳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忧虑与焦急。
广陵县周边村镇皆由方、李、王三家宗族把持,要么是堂亲,要么是姻亲。
这江南缙绅的恩怨,要是从一百年前说起,几天几夜都讲不完。若只带走方家的兵员,方家在这县城只怕要难熬了。
此时,姜柴凑过来对陈迹说道:「义父,我还没摸清李家和王家的藏兵之地,今日已打草惊蛇,只怕是找不到了,不如先去曲霞,等我摸清了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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