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的所学,如果用在正途上,会对很多的人有利。如果用入歧途,则会坑害到很多的人。
他一直都想对那个孩子说,要做个好人,但是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么多年下来,那个孩子本身就具有足够的良善。
他总不能对一个良善的人说,你要做个好人,一来没有必要,二来,那个孩子做的真的已经很好。
因为他是福利院的院长,有人来申请领养的时候,他送出去的总是其他的孩子,从来都不会送出裴世纪。
他始终都记得当年那个老人说过的话:“洛川先生,国之士也。” WWw.5Wx.ORG
国士。
他在临死之前,把那个孩子叫到床前,说:“我也没什么留给你的,就把那洛川两个字,送给你吧。”
与世长辞。
王裕台一生都想告诉裴洛川一句话,要做个好人,他终究是没能说出口的。
裴洛川从来没听过,王裕台想要让他做个好人。
裴洛川自风雪中来,孤傲、自立,如鹤。
从来没想过要去做个好人。
……
秋霆山这辈子有两件骄傲,一是自己年轻的时候,曾拜过国士王裕台为师,二是有个孙女,出类拔萃,可以继承师傅王裕台传授给自己的杂学。
杂学很艰深,其要义却只有一条,就是学东西快。
自己的孙女学东西比谁都快。
他对自己的孙女,是寄予了极为深沉厚重的期望的,就算取名字,都给孙女取了个“秋士”。他希望孙女可以像自己的师傅那样成为国士,但是遭到了家人的反对,不是反对成为国士,而是反对名字,太难听了。
一个小女孩子家家的,士你个西瓜。
后来老伴哭了三天,儿子闹了两天,他才不得不妥协,给自己的孙女取了个士的谐音,“实”。
秋实。
秋实从小就没有让他失望,他喜欢的、爱好的,秋实都可以很快上手,譬如茶道、譬如下棋、譬如戏曲以及古典乐器。
他不喜欢、不爱好的,秋实也可以很快上手,譬如跳舞、譬如哲学、譬如很多年轻人都喜欢的网络游戏。
秋实的学业也特别好,不是一般好,无论到了哪个学校,都是第一、第一、第一,从来没有掉到过第二。
杂学最精髓的地方,就是一种很难被大多人掌握的学习方式。掌握了这种学习方式,无论学什么,都会事半功倍,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秋霆山觉得,自己的师傅,真应该见上自己的孙女一面。可是他给师傅打了好多个电话,师傅都不来,也不让他去。
他知道师傅这一辈子是为情所困,把自己“囚禁”在了一间只和孩子们打交道的福利院。
他以为师傅不肯见他,也不让他去,还是没有走出当年的情劫。后来他知道,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师傅收了一个很满意的关门弟子。那个弟子,也就是自己的小师弟,名字还很有意思,叫裴世纪。
那年一天很晚的时候,师傅给他打来电话,乐呵呵的问他:“霆山啊,现在还好吗?”
秋霆山说:“好啊,好啊,现在退下来了,也不怎么忙。儿子和孙女都挺有出息,尤其是孙女,您应该见一见。我现在就是每天到公园遛鸟,喝喝茶,下下棋。但是我下不过我孙女,她十三岁的时候,我就不太好赢她,她十五岁,我就彻底下不过啦。师傅,您老人家的身体还好吗?”
他师傅王裕台说:“老了。霆山啊,我这辈子,一共收了两个徒弟,我……想把自己洛川的字,给你的小师弟,你不会怪我吧?”
秋霆山说:“师傅,您现在在哪儿啊?我想过去看看您。”
王裕台说:“不会怪我,那就好了,你知道的,我这辈子,哈哈哈。”
王裕台在电话里笑得很是爽朗,挂断电话后的秋霆山却是泣不成声,当时秋实就在他的身边,问他:“爷爷,怎么了?”
秋霆山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说:“爷爷的师傅,要走了。”
秋霆山一直都觉得,没有王裕台,就没有自己的今天。他今天,什么都有,包括金钱、权势、很高的地位。
可是他就要失去自己的师傅了。
秋霆山说:“爷爷的师傅还是没想让爷爷过去见他,希望有机会,我可以见见自己的小师弟。”
秋实说:“爷爷的小师弟,我应该叫什么呀?”
秋霆山说:“爷爷传给你杂家的本领,算是你半个师傅,你要是见到我的小师弟,应该喊声师叔的。他是你小师叔,叫裴世纪。”
那时的秋实站在一间开满鲜花的院子里,骄傲得如同天鹅,觉得自己将来,一定有可以和小师叔对弈的机会。
大概也就是二十年前,他在福利院当院长。和其他的很多人都不一样,他不但有自己的名,还有字。
他叫王裕台,字洛川。某位深居在中南海的老人曾给出过评价:洛川先生,国之士也。
后来他很快就知道,那个孩子是真的不一样,记性好,学东西快。别的聪明的孩子,可以举一反三,那孩子却能举一反十。他每次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眼睛都忍不住的发亮。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那个孩子长大了,初中毕业,他也老得即将要离开人世。
他这辈子,就只有一件“东西”舍不得,就是自己的字。
所以他既叫王裕台,又叫王洛川。
那年他看到了那个孩子,感觉很不一样。那个孩子才六岁,父母被大火烧死,被送到了福利院。
名叫裴世纪的孩子点头答应,说:“从今以后,我就叫裴洛川。”
王裕台微笑着点了点头,很开心,离开之前他还想再劝那孩子一句,要做个好人,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那个孩子的名字很有意思,叫裴世纪。
王裕台打从心眼儿里喜欢裴世纪。
裴世纪学得很快,他也在一天天变老。他开始生出一些担心,担心裴世纪的心性。
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衣钵传人。祖师爷留下来的东西,终于可以传给一个当传并承受得起的人。
裴世纪没有让他失望,学东西很快,悟性惊人。他倾囊相授,把自己对于杂学的一切理解,都传给了裴世纪。
在二十年前,王裕台还活着的时候,他的两鬓已经霜白如雪。他这辈子只做过一件亏心事儿,亏的是他自己的心,后来他觉得,那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儿。
他在自己年轻的时候,供拜过将近十年杂家的祖师爷吕不韦,后来不供了,心里也还装着。他觉得,那就是自己一辈子的道。
那个孩子往其他的孩子中间一站,显得孤零零,很不一样。
当时就让他生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阅读风雨归舟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