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岸上传来呼喊声，哪吒仰首一看，一位挎着个竹篮、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站在上头，亲切而担忧地对着哪吒招招手：“快上来，瞧你还年轻，莫要去那河里喝水。” ＷＷw．5Ｗx.ＯRG
这句好心提醒听起来搞不明白意思，而那老婆婆心好，不看着哪吒回到岸上便站着不走。
老人好心，虽不明白她的意思，哪吒还是无奈起身，将我在肩头放好，拍拍衣摆跃回河岸上头。
我被他掐在半空，晃了晃短腿哪儿都着不到力，只好拍拍他的手背。
但老婆婆并非这个意思：“我看你身量形体应是不满二十的，怎么敢去喝子母河的水？孩子什么时候都能生，不必非得现在就怀。”
哪吒：“……？？”
老婆婆的话说得莫名其妙的，搞得哪吒即便听出自己被认作了女子，竟也没有顾上恼怒，反而被说得一头雾水，只觉得眼前老妪不知所云。
“胡说，莫诓骗我这老婆子，男子哪有长得这般俏的？”
哪吒：“………………”
要不是这实在是位心怀善意的老人，他怕不是已经要打人了。
女儿国只生女子，虽并非完全封闭，但自他国而来的商人旅人在旅途中经过风吹雨打，饱受奔波之苦，难免面容粗犷，国境内出现一个白净好看的男性过路人，那可是百年才会有一次的难得热闹事。
哪吒五官是精致，但寻常人再怎么觉得他女相，也不至于真把他当个女子了。
然而女儿国之人因几乎没见过男人长什么样子，就没法儿一眼分辨“俊俏少年”与“结实些的女儿”的区别。
哪吒并不想就这一点与凡人详细解释，只好当作没听见。他若是直接一走了之倒也算了，偏偏这次带了那么一丝好奇心，多问一句：“为何年满二十才可去喝那河水？”
老婆婆耳背，终于听出哪吒口音不对，恍然道：“你是外乡来的姑娘，难怪不知！那老婆子便提醒你一句，那河是我们女儿国的子母河，喝了那河的水是能怀胎的，可别不知情误饮了！”
老婆婆千叮万嘱之后才挎着篮子离开，而哪吒仍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就是喝了能怀胎又如何？与我无关啊。”
我坐在他肩头，幸灾乐祸地直笑。
哪吒见了我的反应愣了愣，再细思一遍才略微变了脸色：“莫非男子喝了河水也会怀胎？”
他不自觉地往外退了一步，总算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了。
不过说到底与他应当仍是事不关己，毕竟子母河怀胎的效果再是不分性别、遍及男女，那也是针对血肉之躯，跟他一个断了胳膊折下一截藕来的莲花之身有什么关系？
其实仙人施法，多得是让男子怀孕的障眼法，有什么好怂的？
哪吒想了想，回答：“我倒不是怕男子怀孕……只是饮一口水就能怀胎，就一条凡间河流而言，这效果未免邪门儿。”
“这河许是也有什么问题……”他望着看起来与普通河流没什么两样的子母河，略一皱眉，尔后决定甩手，“这样的异象不在我的管辖之内，报上去叫别人来处理吧！”
他只负责打架，子母河哪怕真有什么问题也不归他管。
哪吒道：“刚好，送你回天界时我去凌霄殿禀报一声此事。”
言罢唤出风火轮要走，刚起步飞上数米高，余光无意中向下一瞥，竟发现子母河上游飘来一个像是溺了水的人影。
凡人有命数。从前哪吒还是陈塘关小儿时，见人有难毫不犹豫去救。而今做了天庭的神将，再干涉凡人的命数却不知是好是坏了。
话虽如此，哪吒也只迟疑了一瞬就飞下去，掠过水面，抓着漂流者的衣服将之救起，抛在岸上。
哪吒蹲下去将溺水者翻过来，是个衣着华丽的小姑娘，不知呛了多少水、还有没有命在，若还活着，女儿国河水的送子效果对这稚龄女童估计也够呛的。
溺水女童的登场不算什么，但若再加上一名阴差就不同了。
我因是以魂魄为躯壳，再套上一层布娃娃，对魂魄之气敏感些，先一步转头看了过去，哪吒倒也反应不慢，阴差显形见礼的同一时间立即一眼瞥了过去。
出现的阴差是个约莫弱冠模样的年轻男子，好像还是个熟人，现身行礼之后便笑吟吟地对哪吒道：“见过三公子，哦不，如今应称三太子了。”
光看容貌长相，哪吒或许又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他是谁，但一听青年阴差开口说的这句话，却是很快记了起来：“你是……牛娃？”
“正是我呢！”青年摆着一副笑脸，应下这个自古以来民间百姓家的孩子常起的名字，“千年不见，难得三太子还记得我。”
“千年前，你说你已在地府任职。”
“然也，如今我在判官身边做事，因做的是文职，判官大人便为我在名中添了一笔，大名定了‘李牧’。”
哪吒颌首：“如此，也好。”
李牧：“可不好！纵然三太子在天庭任职，事务繁忙，千年也不曾来地府寻过一回儿时玩伴叙旧，真令人伤心啊。”
哪吒：“……”
李牧知其性情，玩笑开过便罢了。阴差又转而看向我，对着坐在少年肩头的布娃娃一本正经地行礼。
我歪头：“？”
李牧道：“未想有幸再得见仙姑姐姐，李牧在此谢过昔年提点之恩。当年天地大劫之时仙姑姐姐所为之义举，或许三界鲜有人知，我当时身在地府，窥得一瞬，深感钦佩。”
我仔细瞅瞅阴差面貌，始终记不起这人是谁，未曾在梦中溯回的记忆中见过他的登场，也可能是见了又忘了。
我提点过他什么？
这青年不仅自来熟，还自来熟得让人如沐春风、非常舒服，搞得我有种想不起来很抱歉的感觉。
我无措地看向哪吒，指望他给一点提示，没料到哪吒不但没为我解释，反而有些不悦似的瞪了青年一眼。
李牧受这一瞪，立即反应过来自己不慎踩雷，连忙笑着将话题扯回正事上：“还未谢过两位救了这女孩儿，恰巧帮了我一个大忙。”
哪吒抱起胳膊，问他：“你已是判官副手，并非地府底层小吏，寻常凡人之事不该由你来管——此女对地府很重要？”
“说来，她与二位是有些前世缘分的。”李牧解释道，“人族女子佘九妹舍身填补大地，以救苍生，立下天大的功德，却只愿再世为人——这便是她的转世，今生乃是这女儿国国王的第九个孩子。”
这么一听，我和哪吒都低头看向那溺水昏迷的女孩，可惜除非特意有安排，通常转世之后都会随着此世父母模样生长，这小女孩从容貌上丝毫看不出与故人相似。
“我会出现在此，实在是她的转世出了点岔子。”李牧说道。
西梁女国只有女子，需要生育后代时便去子母河中饮水，以照胎泉分辨是否怀胎，若有需要堕胎则要去喝落胎泉的泉水。
女子最知怀胎的苦楚，因而通常来说也不会生育太多子嗣，产下后代，不至于后继无人便可，但也有些人乐意，只要养得起，生多少孩子只是几口水的事。
这一代女儿国国王便是个极喜欢孩子的女子，又以自己亲生的孩子为最好，于是二十岁起便一直在生孩子，生到八个实在吃不消了才消停，间隔数年又再生一幼女，总共得了九名子嗣，其中最末的小公主就是九妹转世后的身份。
女儿国里的国王本就有些奇，而这位爱生孩子的更能当得一句“奇女子”。
李牧道：“准确来说那已是先王，若非为奸人所害，这九公主一日前就该登基为帝了。”
“慢着！”哪吒打断他，“九妹前世为救苍生而死，功德加身——以她的善果福报，起码三世之内都理当一生无忧。”
哪吒看着李牧，费解道：“而你们地府，竟给她帝命？”
帝王命格固然尊贵，非等闲人能当得，但天上地下哪个难道帝王能轻松过活？这帝王命压根就不是用来享福的命格。
一生无忧讲究的不是“贵”，而是“幸”。
“这个嘛……”李牧苦笑，“我们原想，她上头有八个姐姐，长女为太子，哪怕出了事也有其余顶上，远远轮不到一位行九的小公主。生在皇家但不必继承帝位，她又一贯受八位姐姐疼爱，自然一生无忧享福。”
我与哪吒想起先前得知的女儿国王城宫变之事，难以置信地望向李牧求证。
李牧点头：“半月前二公主发起宫变，意图纂权长姊、逼迫母亲退位，谁知竟将所有公主都卷入其中。最后太子身死，二公主事败遭囚、不日受刑，其余几位公主也是死得死、残得残，只剩下远游在外的五公主与九公主尚可继承王位。”
“有支持五公主登基的臣子暗中谋划，然而我早已翻过生死簿，五公主扮作商人在外游玩，早在数月前便已横死。如此一来，其实仅剩了九公主可继位而已。”
李牧叹道：“可我乃地府差役，无令不得在凡人面前现身，更不可能泄露生死簿上的寿数，无法制止。”
哪吒还是觉得有哪儿不对，也是因为乃是故人之事，他才会如此认真思虑，否则根本不会予以理会分神。
他整理了思绪，道：“当年文王百子，不起眼的儿子恐怕连名字都记不清楚，也仍然重视每一个生死。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做国王，另一个也该是会受到妥善对待，何况只是这般一个幼女。”
“女儿国臣子如此短视，连五公主都没找回来，就要置身边唯一一个帝王血脉于死地？”
“那倒是没有。”李牧答得干脆，却有些一言难尽，“她们只打算将九公主绑架幽禁，直至五公主回国。然而没想到却被九公主听见，言辞间提及的手段又有些太狠，便……”
“……引得受宠胆大的九公主奋起逃跑，主动跳河试图脱生。”
哪吒：“……”
我跟着叹了口气：搞了半天是她自找的，白白惹得我们担心一场。
哪吒面无表情提起九公主的后脚跟，开始晃她那半肚子的河水催吐。接了判官指示来保九妹转世性命的李牧尴尬笑笑，不敢阻拦。
我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像猫了，便自觉代入人的视角，而人大抵都是猫奴——也就是那么一说，爱狗爱鸟之士大有人在, 而我自己则是个与任何动物都不大亲近的倒霉例子。
总之，这哪吒三太子既然要来逗我，我也不好完全当他的逗弄不存在, 便给一个面子，顺着肩爬过去，往他藏在衣领里的白嫩脖颈上胡乱挠痒。
我被他双手虎口掐着娃娃腰举在半空, 低头俯视, 满是无奈。
老婆婆大概误会了什么，径直上前来握住哪吒一只手，语重心长道：“你年纪轻轻，做这事可要再好好想想。”
这话说得像是他要跳河自尽似的。
红衣少年佯作出痒意难耐的样子, 轻声发笑，双手将我揽着往旁边河中一倒。
我见状一慌。
“您误会了。”哪吒道，“我是男子，怎会怀胎？”
哪吒莲花化身一副少年身形，嗓音也是偏向中性的清亮音色，一开口竟没能将老婆婆说服。
怎么这会儿倒是不嫌脏了？
“凡尘岂能沾我战袍？”少年黑眸映着远方投来的微红夕阳, 唇边略带笑意, 不知乐个什么劲儿。
我怀疑他的话是别有用心，然而仔细一看，少年脸上仍是明朗的神色，丝毫没有刻意撩拨的样子。
“虽没什么可说，但我与你一起就足够开心了。”哪吒道，“余下一点担忧，只要你别嫌我不善谈笑便好。”
“……”
都城远郊的河畔边上算不上人烟罕至之处, 然而河岸漫长，不会每一处都能看到人影。
哪吒沿着河岸一路漫步, 只偶尔出两声，仿佛象征性地向我搭个话, 频率十分奇妙, 让我感觉自己处在“被逗的猫”和“被猫逗”两种性质之间。
我这娃娃身什么都防, 还真不防水！被完全浸透了很难晾干的, 我可不想将自己拧起来挤啊！
好在他只是虚晃一招，侧身落在河畔边沿，仰面躺在泥沙石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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