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里,他总忍不住想着那个女孩她才那么小, 又瘦又弱,手臂和小腿都细细的,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双鹿一样的眼睛湿润而明亮。
陆纵永远都忘不了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
这样好的女孩子,为了替他引开那些绑架犯,毅然换上他的衣服,然后带着那群人跑出他们的藏身之地最终跳下一处陡峭的断崖。
云飞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即使知道没有用, 她仍然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眼神左右闪烁, 打量着自己接下来的退路。
被寻回之后,陆纵性格大变。
他竟让别人为他而死。
他竟让那样美好的女孩因他而死。
就在刚才,父亲的助理小心翼翼地打电话来,跟他汇报了这一次他们又没能找到人的消息。
尽管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但陆纵还是忍不住烦躁愤怒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父亲那群废物得找不到人的属下,还是因为当初那个废物的要别人替死的自己。
云飞镜找死,这个时候偏偏撞到他的气头上。
陆纵捏了捏自己的拳头,指关节被他掰得咔吧作响。只是瞬间,他看见眼前的女孩脸色瞬间白了,像是看到什么恶鬼一样倒退了三步。
她连呼吸都紧张地屏住了,睁大眼睛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纵。
她睫毛又长又翘,眼睛又黑又亮,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安,竟仿佛一只垂死的鹿。
这双眼睛
陆纵的心突然就抖了一下。
那个救了自己的女孩她在临死之前,她慌不择路地跳下悬崖之前,是不是也这么害怕
被这样一双和记忆中的双眼无比相似的眼睛盯着,陆纵居然升起了一种被救命恩人当面质问的歉疚。
然而这样的错觉只不过维持了一晃神的功夫。
很快,陆纵就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才不是记忆里那个值得一切美好对待的女孩子,云飞镜只不过是个爱慕虚荣,还欺负过朋友妹妹的撒谎精。
但闹了这么一出,陆纵也懒得再找她的麻烦了。
“滚。”陆纵沉声说道。
在听到这么一句侮辱般的指令后,云飞镜的表情反而松了松。她像一颗炮弹一样飞快地冲过陆纵的身边,径直朝着走廊的尽头跑过去,生怕这人突然变了主意。
她没有选择掉头跑,就是怕自己跟陆纵顺道,这个人渣又突然心思一动,觉得看她挣扎的模样很有趣。
听到身后那堪称慌不择路的脚步声,陆纵嘲讽地笑了一声。
他不甚在意地往前走了两步,那双眼睛又在他脑海里浮现了片刻。
鬼使神差地,陆纵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定格了他终生难以赎清的罪孽。
云飞镜的外套已经被人扯烂了,如今像是一把碎布一样挂在肩上,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肩带细细的小吊带。
透过那件后领都被整个撕开的外套,陆纵清清楚楚地看到,女孩后颈和背的交接处,有一朵半个巴掌大的蝴蝶胎记。
和当初救了他命的恩人一样的,淡青色的蝴蝶胎记。
相隔十年,熟悉的胎记又一次在陆纵眼前浮现。那青色的蝴蝶还没有陆纵手掌大,在这一刻却醒目得像血,牢牢地烙在他的心上。
陆纵几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他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眼看那只蝴蝶要飞过走廊的拐角,陆纵一下子就疯了。
他大声叫着“不你等等”,一边迈开步子拼命地追赶上去。
十年之前,世上最美好的女孩披着他的外套,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悬崖。那外套的一角如蝴蝶般蹁跹地一闪,便在荒草与乱岩丛生的断崖前消失不见。
十年之后,他终于在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一回,他怎么可能再和对方就这样错过
那一刻,陆纵双眼发红,激动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
然而同一件事,落在云飞镜眼里,其中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在听到陆纵的那句命令之后,云飞镜毫不犹豫地跑得更快了。
留下来留下来给这个人渣暴力狂当沙包打吗她又不傻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身后那人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慌乱。在意识到云飞镜不会停下后,陆纵竟然追了上来。
听到身后那又重又急的脚步,云飞镜心里更着急了。
如果之前不是在和三班那群女生的追赶中消耗了大半体力,她现在也不会跑得这么慢早知道还不如留下来继续和那群女生周旋,再怎么样也总比对上陆纵要好。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云飞镜用力地咬了咬牙。
楼层之间刹车急转的追逐,一直是她用来跑路的拿手好戏。哪知道陆纵又凶又疯,居然单手撑着栏杆,直接跳下半层楼的高度眼都不眨一下,云飞镜根本跑不过他。
他这回追自己追得发狂,肯定已经积了不少火。而且陆纵是条疯狗,他又不像那群女生,跑累了就没什么力气打人了。这次要是真的被他摁住了,怎么会有命在
身后又是咚的一声,那是陆纵跨过四楼半的扶手,直接落在了三楼的台阶上。
云飞镜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奔向了二楼楼梯平台的窗户。
现在她的位置在二楼半,如果她没记错,这个窗户底下正对着一个自行车棚,车棚大概有一层楼高。
以她的跳跃能力,从二楼半跳到车棚棚顶缓冲一下,再从棚顶直接跳到地上,应该还能坚持得住。
只要跑到外面就是操场,那里经常会有散步的老师。就算陆纵背景大,家世深,打了人也不会受处分,可出于师德,老师们总不会看他当面伤人。
至少这回不会被打成脑震荡了。
云飞镜把心一横,眨眼之间已经扑向楼梯平台的窗台。盛华财大气粗,不吝惜材料,大理石材质的楼梯间窗台被修得又宽又阔。
云飞镜手脚并用地爬上窗台,哗啦一声拉开了面前的窗户。
陆纵已经从三楼跳到这一层,眼看云飞镜明显的动作,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一声绝望的呼喊就已经挤出他的喉咙“不,你别” WWw.5Wx.ORG
听到他的声音,云飞镜的背影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陆纵站住了,此时他和云飞镜只有三步远的距离,他却丝毫不敢扑上去拽住她,生怕自己刺激到她,也怕自己错手把她不小心推到窗外。
他知道云飞镜现在为什么慌不择路地站在这里,他知道云飞镜怕他。
这都是他自己亲手造的孽。
陆纵的喉结抖动了两下,脸颊上的肌肉已经全部抽紧。刚刚连续追了几层楼都没能让他呼吸急促,现在只是一个半蹲的纤细背影,却令他豆大的汗珠瞬间渗满了额头。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短短的一秒钟内,云飞镜的手在窗框上一搭,屈膝欲跳,陆纵“你别”的声音同时抵达,听得云飞镜的心都颤了一下。
下一刻,陆纵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声音一瞬间都吓得沙哑,他恳求道“求你别跳”你回过头看我一眼就知道了,我不是要伤害你
云飞镜正害怕晚一秒就被他捉住,哪敢花那个时间回头。
等不及他把这话说完了,云飞镜已经义无反顾地从窗框上一跃而下。
霎时之间,陆纵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地一下,好像同时有一万面巨鼓被人齐声槌响。
这画面,和当年她为他引开那些绑架犯,奋不顾身地跳下断崖时一样,和他午夜梦回时无数不得摆脱的噩梦与罪孽一样。
和这些年来,反复闪回在他眼前浮现的,最最深重的绝望一样。
她后颈的那只青色蝴蝶扑闪了一下翅膀,然后毫不犹豫地,流星一般划过陆纵的视线。
那一刻,陆纵眼前猛地被血色覆盖。
他眼前有血光来回闪动,大脑眩晕地仿佛失明。
陆纵摸索着地面,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他机械地清了清喉咙,过了片刻才发觉出来,自己舌根底下,竟全是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高大的彩色穹顶透过来,将这座图书馆照亮犹如天堂。
这几乎是云飞镜梦里才能想到的地方,而现在,奇迹般地,它当真出现在她的梦里,可触感和视觉竟然都这样真实。
每一本书都被贴上了编号,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不同的书架里。在入口处有一台电脑,云飞镜能用它查阅到自己想要书籍的位置当她搜索了一个书名以后,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之下,将会浮现出一道红色的箭头,一直引着她找到路。
这让这个突然出现的图书馆多了几分玄妙意味。
那台电脑的功能很简洁,除了搜索书籍之外,还可以给这片独特的空间设置背景音。
云飞镜选了一种叫做“静谧密林”的音效,很快,整间图书馆里就充斥着一股清新的水泽味道,风吹树叶的簌簌和清脆的鸟叫声好像透过窗户玻璃传来,所有的一切都那么让人愉快。
而且这个图书馆的布置似乎也可以按照云飞镜的心意来。
就在她低着头,心里短短地转过一个“米色的书架似乎更有韵味”的念头时,全场的书架就整整齐齐地换了一个颜色。
云飞镜一抬头就看到这个,当场吓了一跳。
在发现了自己对图书馆有一定权限这件事后,她还做了一点别的实验比如说,在幻想中描摹出一张桌子。
她成功了,一眨眼之后,入门时的空地上就出现了一套桌椅,正是云飞镜想象中的那套她最熟悉的书桌。
云飞镜没忘记自己十三天后的区考。在确认书桌可以凭空出现后,她甚至还点名要了几本练习册。
这回的惊喜就更大了图书馆里专门开辟出了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色成套的习题和秘卷,还非常贴心地搭配了演算纸和笔。
这个书架要是给普通学渣看了,恐怕恨不得头疼地晕过去,云飞镜却激动地双眼放光。
在甚至从书架上翻出一套外校老师自己出的,绝不外传的压箱底题后,她简直想捧起卷子来亲上一口。
获得这个图书馆的美好下午,云飞镜秉着准确、仔细耐心的实验精神,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力控制好了变量,拿这个图书馆连续做了几个实验。
通过这些实验,云飞镜大概确定了几件事。
首先,进入图书馆的可能是类似灵魂或精神体一类的存在。
这不止是因为图书馆里的她身上没有那些新受的擦伤,才脱臼接好的手腕也非常灵活。更因为哪怕她特意在图书馆做了平地撑,重新回到校医院后左腕也不刺痛。
其次,她对这个图书馆有一定的控制权限,包括但不限于改变构造,凭空加物等等。
第三,图书馆里的时间和现实是一比一的,她没有因为多了这个图书馆而凭空多出无尽的时间来。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在图书馆里的精力格外集中。而且,泡图书馆这件事,甚至可以代替睡眠。
她在里面做了一道烧脑的物理难题出来以后,竟然感到自己精神奕奕,仿佛刚刚睡了一个再好不过的觉。
把做难题这件事,换成背单词或者背古文也是一样的。
这说明这种精神的增长和她的作为没关系,只是这个图书馆的附带属性。
换而言之,她虽然没有因为图书馆凭空多出无尽的寿命,但她可以完美地拥有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
这简直太好了。
不过,为什么是她拥有了这个图书馆
云飞镜躺在校医院的床上思考这个,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来。
她很小的时候跟着妈妈,过的颠沛流离,大部分的记忆都如同浮光掠影一样不太清楚了。
但有一件事,因为格外地惊险、刺激,回想起来也特别后怕,所以她还记得。
当时她和妈妈在一个非常偏僻的荒郊暂时落脚。那时候母亲的精神状况好了一些,她会亲昵地叫云飞镜小镜子,也会拿着自己的宝石发卡和玉,给云飞镜讲一点她能想起来的事情。
而云飞镜从那时候起就已经非常调皮,喜欢到处乱跑。
也就是那段时间,她从狗洞钻进一个漆黑的废弃仓库,然后从里面找到了一个被绑架的,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都是运气。她真的成功地帮助那个男孩逃出仓库,可惜半路就被坏人们发现。
可能是因为要照顾妈妈的原因,她从小就很会拿主意。在极端的惊险条件之下,六岁的她当机立断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让手脚发软的男孩脱下了他的连帽开衫外套,把对方藏在石头和密草的后面,然后自己穿上了那件外套,把衣服上自带的连帽戴上,两条帽绳勒得紧紧的。
这样帽子只要不滑下来,那些大人们就看不到她软软的长头发,也不会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可是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考虑事情总不够周全。
一开始,云飞镜只是想被他们捉住之后,再告诉他们认错了人。
但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的。
或是是身后那群人格外凶悍的气质,或许是察觉危险的天性告诉云飞镜这事不对劲。她甚至不敢停下来脚步,生怕被他们发现人换了。
她感觉身后那群人确实是会杀了她的。
纯粹就是在慌不择路之间,她一脚踏空落下了断崖。
但也就是在那瞬间,她好像整个人都来到一处白茫茫的奇妙空间,自由地在里面上浮和下移,如果想的话,甚至还能吹出彩色的泡泡。
她当时有考虑过出去,可是再想想外面那群很凶的坏人又有些犹豫。
就这样,在犹豫和思索之间,她竟然慢慢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云飞镜发现自己躺在山崖底下,身上带着几道已经开始收口的划伤。
在朦胧的夜色下,她摸索着石径,从一旁的山坡上慢慢攀爬到崖顶,然后一身泥巴地回了家。
到底是小孩子不懂事,冷飕飕又阴沉沉的夜晚,她全程竟然一点没怕。
再后来,她很快就和妈妈一起搬走了。
长大之后,云飞镜偶然回顾起这桩惊险的往事,都觉得自己应该是掉下去摔晕了,什么奇妙空间和彩色泡泡都是大脑编织出的幻想。
小孩子身子软骨头轻,她可能在崖上哪儿挂着缓冲了一下新闻里不也有六岁小女孩从十三楼跳到六楼,只受了轻微的皮肉伤吗世上还是有奇迹的,人体未解之谜也不稀罕啊。
再再后来,云飞镜就把这事给忘了。
然而直到现在,她才重新把此事回忆起来,同时还怀疑起另一件事她是不是从小就有这个空间,图书馆也并不是凭空出现
没等云飞镜想得更深一些,医务室外突然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同学,里面有病人正在养伤,你不能进去。”
“你给我让开。”陆纵那咬牙根发着狠的声音很快就传过来,“我是来探病的”
该死,这条疯狗怎么就阴魂不散。
云飞镜一下子坐起来,眼睛已经忍不住往窗户上瞟她真不想一天作两回死,但她真没想到陆纵会追到这儿来。
女校医几乎是在尖叫了。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在我值班的医院里,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云飞镜飞快地下床把医务室的门反锁了两道,紧张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一阵清晰的拉扯声透过门缝传来,过了一会儿,可能是陆纵没扭过女校医的坚持,也可能是这人的狗胆还没大到敢揍老师。
他闷闷地说“我真是来探病的,我带了花。”
女校医寸步不让“你现在就离开,病人对百合花粉过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她努力吸气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却仍然止不住地手脚打颤, 浑身冰凉。
自从上次陆纵因为宋娇娇的事情找过她之后,她就对这个疯狗一样的男孩非常害怕。
“嗯”陆纵本来就阴沉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嗤笑一声, 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由头,“哦, 还有这事”
他凭什么他何德何能他配吗
为了他能活下去,那个女孩子竟然丢了命。
她永远都记得陆纵那一句冷冰冰的“我不是他们, 我会打女人。”
直到现在, 她额角上还留着那道陆纵亲手砸出来的伤疤。
后来,哪怕他亲手打断了那群绑架犯的手脚,心里却仍聚集着那股血色升腾的戾气,久久不散。
他的朋友们都知道,陆纵心里有道伤疤,发起疯来不要命。没人敢轻易招惹他。
“”
失策了,原来这人带着满脸煞气走过来,要找的不是自己的麻烦。
父亲派去b市郊区的下属依然无功而返, 这是第三十四趟了,他们依旧没能找到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女孩。
陆纵阴郁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突然响亮地嗤笑了一声。
他今天确实心情不好。
你的正版订阅对作者来说很重要呢 现在她浑身上下都浸透了汗, 身上贴身的吊带背心已经被打得透湿。如果陆纵要再对她动手, 她大概是跑不动了。
云飞镜抿起嘴角, 警戒而防备地看着陆纵一步步地靠近。
越来越近了陆纵一步步走过来,离她越来越近。
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足够陆纵一伸手就抓住她的头发,云飞镜咬着牙说“宋娇娇今天丢掉的那条项链不是我拿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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