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戟深深叹了口气,略显无奈:“郡主还待如何?” WWw.5Wx.ORG
“打完板子,让他过来给我做马夫,这做奴才就该有奴才的样子!陈将军不会教,本郡主倒是可以代劳!”
唐娇抽出帕子,不紧不慢将匕首上沾染着的血迹擦去,神色淡然的仿佛是抹去灰层一般,却无端的让人心惊肉跳。
“五十……怎么陈副将还不如陈将军您呢?本郡主若是没记错,陈将军您之前挨得,可不止五十大板吧!”
她说这话好似自言自语,而说完这话也是随手将帕子扔在了地上。
陈副将面上青白交加,敢怒不敢言。
陈戟弯腰行礼,开口平静道:“多谢郡主宽宏大量,郡主身上尚有伤,末将请军医过来替郡主看看……”
蒋嬷嬷和双碧丫鬟闻言,才恍然惊醒,忙不迭小跑着跟上了唐娇。
唐娇脖子上的伤口,远远瞅着的确是吓人,可实际上仔细一瞧,也不过是浅浅的一道红痕。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又如何会将这般小伤放在眼里,但放在蒋嬷嬷和双碧丫鬟眼中,心疼的直抹眼泪珠子。
蒋嬷嬷拿了上等伤药替唐娇小心翼翼的敷上,又是找了一条纱布替唐娇裹上,好一番折腾后,唐娇瞧着镜中的自己,都差点以为自己是伤势甚重了。
蒋嬷嬷对于唐娇方才的举动是十分不赞成的,方才是心忧她的伤势,还未来得及开口,等到伤势处理完,她张嘴便要劝说,显然这会儿是不顾唐娇有可能因此而厌烦她。
唐娇自然不会厌烦蒋嬷嬷,却也怕她的劝说与絮叨。
恰好这个时候,门口一名陈家军小将小心翼翼的过来探听情况,唐娇松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这陈家军的人不是个个让人瞅了生厌。
“郡主,刑已经施完了,马车也已经备好,少帅命末将过来请示郡主……是否能够出发了?”
陈家军的这名小将一边恭敬说着,一边还用自己的目光偷偷摸摸打量着唐娇,显然他也是对方才的事情心有余悸,对唐娇畏惧甚深。
说实话,唐娇还挺享受这种被人畏惧的感觉,她心情好,也不与这名小将为难,慢悠悠起身开口道:“行了,走吧!”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果然瞧见停了两辆马车,一辆是方才她见到那架破旧的青布桐木马车,另一架虽不算华丽,但好歹大气宽敞。唐娇看了一眼立在马车边上的陈戟与陈副将,见陈副将面上忐忑看着她,她难得好说话:“行了,马马虎虎将就吧!左右你们也就这么点能力了!”
陈副将双拳紧握,身上不好言喻的痛楚一阵又一阵的刺激着他的感官,但更加让他感觉到羞耻的还是唐娇的那些话。
他沉浸在这份耻辱的情绪之中,几乎魔障,直到身边陈戟轻轻推了推他,方才回过神来。
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戟,又顺着陈戟的目光看向了唐娇。
唐娇站在马车底下,看着陈副将,又是那番冷嘲热讽的语气:“可别是刚才被打傻了,还能赶车吗?”
陈副将还有几分迷糊,并没有马上反应回答,倒是陈戟有心想劝说唐娇打消让陈副将赶车的主意。
陈戟正待开口的时候,陈副将反应了过来,一副大义凌然开口:“行!”
唐娇闻言,又是嗤笑一声,慢悠悠的由着蒋嬷嬷搀扶上了马车。
马车之中,唐娇半躺身子,由着蒋嬷嬷与双碧丫鬟端茶送水伺候;马车之外,陈副将半蹲身子,额上满是冷汗牵绳赶车。
唐娇慢饮茶水,面对蒋嬷嬷的劝说,目光沉沉的看了一眼马车帘子,仿佛是穿过了帘子看到马车外边的陈副将。
她将茶杯放到了碧玉手中,而后笑着开口解释道:“嬷嬷说笑了,拿我性命去换那些人的贱命,这么不划算的事情,我哪里会做。方才……我也只是逗着他们玩罢了!”
陈副将听着车帘中传出的笑声与说话声,原本就紧紧握着马缰绳的手,越发用力。
一行人虽是紧赶慢赶,只是到底出发时辰太晚,临近午膳时分还未赶到原本该赶到的驿站之处,偏生附近连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客店都没有。
当然对于他们这群常年在荒野行伍的军人而言,这样的条件并不算苛刻。
陈戟下了马车看了一眼难掩疲惫与饥肠辘辘的兵士,又看了一眼此时面色青白的陈戟,心下不忍,来到了唐娇马车前,轻声请示:“郡主,已是该用午膳的时辰了,您看是否停下歇歇,末将让底下兵士给您去打些野物过来!”
唐娇坐在马车内,动作慢悠悠的掀开了马车帘子,探头向窗外,没好气开口道“野物……你当本郡主是什么人,这种东西能给本郡主吃吗?都未到驿站停什么,都怪你们耽搁了时辰,到现在还不到驿站,本郡主饿的紧,还不快走!”
唐娇一番话,说的甚是跋扈,偏生她在说自己“饿的紧”之时,手上还拿了半块雪白精巧的糕点。
陈家军众人望向唐娇的目光中都带了不满与气愤,她是惹了众怒。
偏生唐娇不以为意还就享受这种旁人对她敢怒不敢言的滋味。
陈戟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道:“既然郡主想赶路,那便依郡主之言继续赶路,只是,陈辞先时已然负了伤,如今又赶了半天的路,末将想替代陈辞……”
“替代……”唐娇目光看向陈戟,突然又是用那番嘲弄的语气慢悠悠道,“都说陈家军如何勇猛,我怎么从陈副将身上半点都看不出来,才赶了这么半天路就受不了了?”
“表兄,不必了,我没事!”
不待陈戟再劝说,陈副将便自己受不了唐娇的激将咬牙啮齿道,“才这么点路,算得了什么,郡主您尽管放心,末将一定会将你安安稳稳送到驿站用您的午膳!”
唐娇闻言,也不生气,只是语气不咸不淡回了一句:“那便好,本郡主就看着你的表现了。”
话既已出,自是成了定局。
陈戟心中叹气看着陈副将青白交加的脸色,只能嘱咐了军医随侍边上。
果然,陈副将憋着一股气愣是将马车赶到了驿站,便立刻昏死过去,差点没从马车上跌落。
陈戟连忙让人将他抬入屋内救治,可这边还未安置好,另一头,唐娇那边又有事儿了!
原来,此处驿站在他们入住之前,最好的一处院落已经被人占了,唐娇自然不干,闹着非得让人把那处院落给让出来。
皇帝与太后目光自来时便落在了唐娇这道瘦小的身影身上,对于陈嬷嬷与太子的行礼,他们也只是摆了摆手,而后皇帝弯下了腰,与唐娇面对面蹲着,面上带着笑意温声道:“娇娇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跪在大门口了?”
唐娇抬起了头,看向了皇帝,没有说话。
而在这个时候,太后也蹲下了身体,目光略有几分复杂的望着唐娇的面容,她轻声唤了一声:“娇娇……”
唐娇微微发愣,目光直直对视上了太后,她眼里也透露出了几分复杂。
说实话,她对于太后,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
其实从血缘而言,太后可说是她唯一的亲人,可是上一世,恰恰是太后将她从头至尾无视到底。
皇帝无视她,她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怨恨,只是因为她知晓皇帝虽是她母亲的弟弟,可并非一母同胞,而她的父王觊觎皇位,这本就是犯了大忌,皇帝没有杀了她,已是手下留情。
可太后呢……
唐娇想到上一世的种种,一时之间心间千头万绪。
而太后的目光落在了唐娇面容之上时,也是微微发愣,原因无它,只因唐娇的面容长得与未央长公主实在太为相似,恍恍惚惚之间,一声“茹儿”几欲出口。
但太后最终止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飞快跳动着的心脏,她的女儿早已经死去,不可能再活过来。
她对于唐娇始终是有一股矛盾的感情,她是自己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却又是害死了她女儿之人的孩子,唐娇像未央长公主,可是眉宇之间,却又何尝不像是福王。
太后久久没说话,唐娇心渐渐冷却,只是在心底里自嘲一笑。
她收回了原本看着太后的目光,眼神扫过跟着皇帝与太后身后的那群人,尤其是在蓝贵妃与三皇子景凛身上,略略停留了几秒后,突然伏地磕了一记脑袋,而后抬起头义正言辞开口道:“娇娇请皇帝舅舅和外祖母赐娇娇一死!”
唐娇此言,愣了一群人,而皇帝倒是并不讶异,只是不慌不急开口:“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又说起胡话了,朕既然命人大费周折将你接入宫中,便是将你看成自己的孩子,再说这么样的胡话,朕可要生气了!”
说着,皇帝便要伸手亲自去扶唐娇起来。
然而唐娇却是往后一躲,只是开口道:“娇娇知晓舅舅与外祖母疼爱娇娇,可是娇娇自知是罪臣之后,已经无言苟活世上,与其活在世上受辱,倒不若死了算了,也好早日找到父王母妃,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狠心抛下娇娇!”
唐娇说着,便是红了眼眶,只拿袖子去粗鲁的抹着自己的脸庞,将眼睛和脸都搓的红通通的,看起来分外可怜。
唐娇这话说的可怜动人,然而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人精,自然听出了唐娇话中隐藏着的告状意思。
皇后面上一紧,下意识便是看向了太子,她张了张嘴,想要再次提太子求情。
然而在这个时候,蓝贵妃却突然温和笑着抢先一步开口:“瞧小郡主这话说的,皇上和太后娘娘这般疼爱您,谁敢欺负你了,定然是个误会,小郡主跪在门口也不合适,这天寒地冻的,仔细别受凉了,还是先进屋里去吧!”
蓝贵妃这会儿心中预感不好,隐隐约约觉得与自家这个熊孩子脱不了干系,所以她还是想着能将这事儿压下去,便最好压下去,最好是一笔带过,不要再提了。
而唐娇听着蓝贵妃的话,面上虽未流露出任何神色,可眼底里却是带着几分嘲讽:“娇娇年纪虽小,可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娇娇自知自己身份敏感,便是有皇帝舅舅与太后外祖母的疼爱又如何,只怕旁人心中对我轻视的紧。与其活在世上这般没尊严,还拖累皇帝舅舅与太后外祖母,倒不如今日便赐我一死!”
唐娇说的字字铿锵有力,条理清晰的根本不像是个孩子,也让蓝贵妃心中这种不妙的感觉越发浓烈,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皇帝与太后,皇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大概来,可是太后的面色却越来越差。
突然,太后一把抱住了唐娇,开始痛哭起来:“娇娇,可怜的孩子,你要是去死,外祖母也不活了,外祖母也跟着你一道儿去了算了,总比让外祖母一人活在世上孤零零的!”
太后会这么一瞬间情绪崩溃,是谁都没有料到的事情,便是被太后紧紧抱住的唐娇,都愣了一下。她记得上辈子,太后冲着她流露出这般情绪来,那也是她死了之后的事情。
可是容不得旁人多想,太后做出了这副姿态了,旁人自是什么都顾不得,只能够赶紧先将太后安抚下来。
皇后顾不得心中担忧,赶紧跪下身子去搀扶,而另一边的蓝贵妃,也是僵着一张脸,温声劝说。皇帝倒是平静一些,可也是柔声冲着这对祖孙开口道:“母后、娇娇,你们若是这般,让朕置于何地,你们一个是朕的母亲,一个是朕的外甥女,朕还能看着你们受委屈不成吗?”
皇帝此言一出,皇后与蓝贵妃面上神色都僵硬了一下,连带着搀扶太后的动作,都是不由停顿了一下。
但皇帝这会儿可没管自己妻妾如何,只是冷着声冲太子开口道:\”你自己说,朕昨日去见娇娇时,她方才好好的,怎么才过了一天,便是这副样子了!还有娇娇嘴里说的受辱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皇帝此言一出,又是惊了众人一下,旁人之前也只是觉得皇上对这个外甥女还真是重视,不仅让众人在宫中与她见面,还让太子亲自去迎接,可方才之言,却又刷新了他们的印象,原来皇上之前已经先去见过这外甥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后回来了
她说罢此言又是戏笑道:“得了得了, 既然没有寻死的决心,那便不要再装模作样,也别耽误着本郡主寻死了!”
她这一句一句话,听着都像是玩笑,却是将陈戟与陈副将两个大男人逼的几乎是无地自容。
唐娇重复了一边陈戟的疑问后,突然嗤笑:“陈将军这话本郡主真是不明白了, 从头至尾,本郡主有说过要如何处置陈副将吗?你们也当真好笑,本郡主没说让你们去死,你们却假惺惺的寻死觅活。本郡主想死,你们明明恨本郡主恨得要命,却又拦着……本郡主反倒是想问问你们想做什么?”
要知道,这上边的血迹可是她自己的,而她……还只是个孩子。
唐娇可不管在场注视着她的旁人心中如何想法,她擦干净了匕首,将匕首慢慢插好,藏回身上。而后又看向陈副将,漫不经心开口道:“打五十大板估计得好一会儿吧?这找辆新马车过来,也得好些时辰,真是的,好端端的浪费了这么多的时辰,万一午膳之前赶不到驿站可怎么办啊!”
陈副将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陈戟, 红了眼圈:“表兄,你松手, 不能因为我一人连累了陈家军众人!”
“军令如山,我是你的统帅, 我没让你死, 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不必!”
唐娇慢悠悠的重新走入了福王府中,脚步跨入了门槛,她方才转身冲蒋嬷嬷几人开口道:“你们几人还不跟上来替我敷药!”
“郡主,末将知晓您聪颖的紧,明人不说暗话,您身边尚且有在乎之人,而陈辞虽然有过,罪不至死,您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见唐娇依然和他这般阴阳怪气的打着马虎眼,陈辞倒并不因此而愤怒,只是依然冷静的继续阐述着,“五十大板,郡主有再大的委屈,也足够消气了吧!”
唐娇见他又是这副死人脸的样子,娇俏的嘟了嘟嘴,笑嘻嘻道:“得了得了,既然是您陈将军的面子,本郡主自然是要卖一份的,五十大板便五十大板。只是光打板子多无趣……”
陈戟话至此,唐娇倒也没有继续拿乔,她脸上笑嘻嘻的拿下了架在脖子上的匕首,手上不紧不慢把玩着。
唐娇显然有所松动,虽是有几分讨价还价的意思,但陈戟却是松了一口气,他沉默着,并没有回答唐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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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娇却在这时, “噗嗤”一声又是嘲弄的笑出了声音, 她看着二人, 语气凉飕飕的开口:“你们陈家军还真是好笑,本郡主瞧着你们别的不行, 演起戏来却是像模像样。先时也是这般装模作样寻死, 结果这一搭一唱的, 本郡主瞧着怎么就没一回死过人呢!”
陈戟一字一顿吐出这番话后,目光又是落在了唐娇身上,眼里倒是不复方才悲戚的情绪, 反倒是冷静的开口:“郡主要如何才肯放过陈辞,饶他一条性命?”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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