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柏树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夏星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风衣领口。
“孩子，一路走好。”
夏星弯腰，将怀里的白菊放在墓基上。
那是一个瘦弱的身影。
顾情穿着一套宽大的黑色素服，身形单薄得撑不起衣服的轮廓。她的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两腮深陷，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连伞都没有撑。
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额角。
夏星脚下一顿，停在石阶旁的一株古柏下，转过身来。
顾情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徐浩的墓碑前。
她的膝盖跪在青石板上。
她没有哭喊，只是呆呆地仰起头，看着墓碑上那张含笑的黑白照片。
手指从口袋里摸索出来，掌心里攥着一张大白兔包装纸。
那是徐浩塞给她的东西，也是支撑她熬过无数个黑夜的念想。
“为什么……” ＷＷw．5Ｗx.ＯRG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为什么死的是你？”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哪一滴是泪。
“如果你没遇见我，你是不是还能活着？”
顾情低下头，双手撑在墓前，肩膀开始发抖。
“徐浩，我把命赔给你好不好？”
“你回来……”
最后三个字落下，她再也撑不住，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哭声断断续续，落进雨里，很快又散开。
夏星站在树下，没有走近。
恶人已经伏法，可顾情身上的伤不会因此消失。徐浩也不会从墓里回来。
法律能把人送进监狱，能替死者讨回公道，却填不上活着的人心里的缺口。
“唉。”
夏星闭了闭眼，灵力顺着经脉散开。
“灵魂低语。”
风从他脚下掠过，向四周扩散。
墓碑周围三米内，雨水突然停在半空。
顾情抬起头。
她面前的青石板上，淡蓝色的光点不断聚集。光点连成轮廓，先是肩膀，再是身体，最后显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徐浩。
格子衬衫，深色牛仔裤，黑框眼镜。
身上没有伤口，右腿也没有变形，衣服干净整齐，仍是顾情记忆里的模样。
顾情的呼吸停了。
“徐……徐浩？”
“是……是你妈？”
她伸出手，指尖从那道身影里穿了过去。
徐浩蹲下来，手掌停在她脸侧。
声音没有从空气里传来，直接落进她的脑海。
“别哭了。”
“你都快哭成小花猫了。”
顾情的眼泪再次涌出。
“真的是你吗？”
她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又穿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死……”
“傻瓜。”徐浩轻轻摇头。“我答应过你，要带你离开。”
顾情死死盯着他：“可你死了！”
徐浩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城市。
“我没食言。你活着离开了，坏人也都被抓了。这个结果不算好，可至少你活着。”
顾情拼命摇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不要……我要你活着！”
徐浩停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笑说道：
“顾情，别把什么都怪到自己身上。你没有害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可我活着有什么用？”顾情抬头，声音沙哑，“你都不在了，我还拍什么戏？还演什么女主角？”
徐浩蹲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当然要拍。”
“你不是一直想当演员吗？”
顾情紧紧攥住糖纸，指甲划破了掌心。
“我想和你一起拍……”
“我想演你导演下的女主角……”
徐浩抬手，指向山下的城市。
“那就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我没走完的路，你替我走。”
“我没看到的舞台，你替我看。”
“以后有人问你，为什么演戏，你就告诉他，你有个朋友叫徐浩，他还等着你拿奖。”
顾情哭着摇头。“我不要拿奖，我只要你回来。”
“顾情，我已经不在了。”徐浩的声音轻了下来。“但我会一直看着你，看你当上好演员，看你站上领奖台。”
顾情低头看着掌心那张糖纸，身体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你真的会一直看着我吗？”
“会。”
“那我演砸了被人欺负呢？”
徐浩笑了笑。
“那你就把戏演好，别给我丢人。”
顾情抬手擦掉脸上的水。
“徐浩……”
“嗯？”
“我答应你。”
她吸了口气，胸口疼得发紧，仍然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成为最好的演员。”
“你听见了吗？”
声音落在墓园里。
徐浩看着她，脸上浮出笑容。
淡蓝色光点从他的脚下升起，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顾情慌忙伸手：“徐浩！！！别走！”
徐浩的声音渐渐变轻。
“顾情，别回头。”
“往前走。”
顾情站在原地，手臂停在半空。
“徐浩，我会想你的！”
“我知道。”
“我会一直记得你！”
“那就够了。”
他的身体化成更多光点。
“再见。”
徐浩看着她。
“我的女主角。”
最后一粒星光随风升起，融入了重归落下的雨丝中，彻底消散不见。
微风拂过，落下的雨水重新打湿了顾情的后颈。
墓园里恢复了沉寂，只有雨水敲打石碑的声音。
顾情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抬起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将那张大白兔奶糖纸抚平，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
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深深鞠了一躬。
“等我。”
女孩转身，迈着虚弱却无比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下台阶。
古柏树下。
夏星收回了目光，将黑伞微微压低。
他摸出一根烟点燃，淡青色的烟雾在雨雾中升腾而起，又迅速被湿气吞没。
夏星吐出一口烟圈，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操蛋的人间，破破烂烂的……”
“但总有几个傻子，拼了命地缝缝补补。”
他穿过墓园的铁门，走上公路上停靠的那辆黑色越野车。
铅灰色的云层裹着细密的水汽，把整片山岗笼罩在一层迷蒙的薄雾里。
雨丝斜斜打在青石板小径上，溅起微弱的水花。
墓碑是刚立不久的青岗岩，边角还留着工匠打磨的凿痕。正上方的黑白瓷相里，嵌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孩。
他没有久留，转身沿着原路向下走。
刚走出二十来米，迎面走上来一个人。
夏星换了一身黑色风衣，手里握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抱着一捧白菊花。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夏星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尚未散尽的医院消毒水味道。
顾情的视线完全落在前方的地面上，瞳孔空洞无神，宛如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
头发理得规规矩矩，嘴角抿着一抹腼腆的浅笑。
底下的刻字很简单：徐浩之墓。
“害你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夏星看着照片上的年轻人说道：
“判决下来了。”
又过了两天。
冬阳市北郊，青龙山陵园。
两侧的松柏被雨水冲刷得发青，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香烛燃烧后的微呛余味。
顺着阶梯拐过两道弯，夏星停在了一座崭新的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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