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座山。
郑鑫嘉把脸贴在冰冷的地上，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的脑子里，再一次浮现出那份被曾佑晨撕碎的报告。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是“只手遮天”的平山市委书记。
郑鑫嘉闭上眼睛，眼角渗出泪水。泪水混着灰土，糊在眼眶四周。
他后悔了。
他为了所谓的“稳定”，亲手葬送了一百万平山百姓。
郑鑫嘉猛地睁开眼睛。
那声音很远，隔着厚厚的砖石，听得并不真切。
“郑书记！您在下面吗？” ＷＷw．5Ｗx.ＯRG
是林景杰。
郑鑫嘉张了张嘴：“在……”
上方的人似乎没有听清。
“郑书记！您要是能听见，就敲一下！敲一下就行！”
郑鑫嘉抬起左手，在身旁的预制板上敲了一下。
咚。
他又敲了一下。
咚。
外面短暂地安静下来。
紧接着，林景杰的声音突然拔高。
“书记在下面！快来人！拿撬棍！小心一点，别让上面的板子再塌了！”
郑鑫嘉听着那些声音，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昏睡过去。
上方的缝隙逐渐扩大。
一丝白光穿进黑暗。
那光并不明亮，却刺得郑鑫嘉眼睛生疼。
林景杰的脸出现在缝隙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沾满了血和泥，额头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他甚至顾不上擦，只是用双手拼命扒拉着旁边的砖块。
“郑书记，您撑住！我们马上把您挖出来！”
“别动。”郑鑫嘉开口。
林景杰愣了一下：“书记？”
“别扒了。先告诉我，外面情况怎么样？”
林景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缝隙外传来几声压抑的哭喊。
还有人在不断呼喊亲人的名字。
“很乱。”林景杰哭泣着说，“整个大院都塌了，附近几栋楼也塌了。外面到处都是伤员，绝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被活埋了，现在还没挖出来。”
“市里呢？”
“联系不上。”
“电话呢？”
“全断了。”
林景杰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
“书记，您先别问这些了。我们先把您救出来，外面有人在组织抢救。”
郑鑫嘉盯着那一线白光，忽然问：
“有人报灾了吗？”
林景杰沉默了。
这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平山与外界的电话线、电报线，大半都在震动中被摧毁。市里的广播站塌了，市委大院的通讯室也被压在废墟底下。
外面的人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林景杰。”
“书记，我在。”
“出去报信。”
“什么？”
郑鑫嘉咬着牙说，“去把灾情报到省里，报到京城。告诉他们，平山出事了，整个平山都出事了。”
林景杰的眼睛一下红了。
“书记，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死不了。”
“您周围随时可能塌，您让我怎么走？”
“这是命令。”
郑鑫嘉的声音陡然变重。
可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已经渗出一丝血。
林景杰看见那抹红，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书记，您让我先把您挖出来，我再去。”
“几十万人压在下面，你先救我？”
“您是书记！”
“林景杰，听清楚了。我这条命，也只是一条命，不值得拿更多人的命来换。”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我，是让外面的人知道平山发生了什么。”
“你出去，去找能走的人，找任何能把消息送出去的人。”
“告诉他们，平山整座城都塌了。”
缝隙外，林景杰死死咬住嘴唇。
半晌，他用袖口擦了一把眼睛，低声说：
“好的，书记，我一定把消息送出去。”
“去吧。”
这句话落下后，缝隙外安静了很久。
随后，林景杰抬起手，对着废墟底下的身影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
“郑书记，您一定要撑住，我会找外面的人来救你出去。”
他站起来，转身朝废墟外跑去。
郑鑫嘉重新闭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的自己的生命体征正在一点点减少。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他只希望，有人能把消息送到平山之外。
只希望这座城市，在彻底断气之前，还能被人听见。
郑鑫嘉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了声音。
他起初以为自己失聪了。耳朵里只有一阵嗡鸣，等那阵嗡鸣稍微减弱，他才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便用力推了一下，楼板纹丝不动。
“一百多万条人命，还没有炉膛温度重要？”
那句话在黑暗里不断回响。
他张开嘴，刚想大口喘息，粉尘便顺着喉咙灌进去，立刻引发一阵剧烈咳嗽。
郑鑫嘉的身体蜷缩在两块断裂预制板形成的夹角中，头顶与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稍微一动，背后的碎砖便簌簌落下。
“书记！”
黑暗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叫。
反倒是几块松动的碎砖被他带落下来，砸到后背。
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掌无力地垂了下去。
也许更近。
可现在，他连一块碎砖都挪不动。
外面的世界离他只有几米。
平山市委大院。
废墟底层。
一块横梁压住了他的右腿。估计压住神经太久，膝盖往下几乎没了知觉。
郑鑫嘉抬起手，摸到了头顶那块已经裂开的楼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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